天色沉沉,李荼白在晚市摊前,往嘴里塞了俩刚出锅的包子,盯紧了从街对面那大户后门里出来的几人。
眼瞅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送走了几个术士打扮的人,跑过街追了上去。
“管家,您留步!”李荼白喊道。
胡管家正愁主家里的事解决不了,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眼下听到有人喊他,动作里便带了三分燥气和不耐的回头。
只见来人一身白底沁辉绿的衣袍,上印了几根深浅竹枝,编发齐束于头顶,脸蛋儿不甚大,轮廓却异常清晰,一双漆黑瞳孔洇出温润的釉青光。
“好俊的姑娘。”胡管家心想,他仰起头看向对方。
“这位姑娘,何事找我?”不觉间,胡管家心中燥气已去了大半。
李荼白笑道:“在下家门世代避世修行。”
“近日游历至此,观贵府上空有乌云罩顶,恶紫夺朱之势。故斗胆前来拜访,还望您向主家通禀一声。”
看着李荼白风尘仆仆的装扮,胡管家只觉得面前少年多半是走江湖的年轻人,看薛家为城内大户,来讨差事罢了。
胡管家摆摆头道:“并非我不为姑娘通传,只是主家近来多事,老爷颇为烦恼,特意嘱咐近日的拜会应酬一事能拒则拒。”
胡管家顿了顿,终究是好心道:“姑娘莫看方才送走了几位术士,误认为我主家是修仙问道之人,这其间事关厉害,姑娘若想在此寻个善缘差事,过些日子再来为好。”
李荼白不禁失笑,料想这位管家看自己年纪轻,以为自己是个寻富贵的,不过这份善缘差事,她是必定要结的。
“管家不必担心,我年纪虽不大,但修炼却已有些年份。”
“另外修行之人不图富贵,只与有缘人结善缘,至于本事——”
只见李荼白右手抬起,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簇青色火苗蓦然绽放于指尖。
胡管家转瞬之间便觉周遭热气上涌,以至呼吸都产生窒息之感。
随着青色火苗熄灭后,又再次恢复正常,仿佛之前窒息的压迫感仅是错觉。
胡管家猛地露出点喜色,转瞬却又压下了眉头。
压低声音再道:
“若仙师确实想进主家看事,有几点还是需提前说明白。”
“一是进宅以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说出去;二是仙师需是外地人,离府以后也需尽快离开怀安城。”
“当然,无论事成与否,银钱均不会少了您的。能应下来,我才能带您进去。”
李荼白心道有趣:“一是自然,家中隐情自不想为外人知;二我恰好为游方修士。十分符合条件。”
胡管家这才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出来,说到:“仙师快请,里边请!”
然后忙转身将李荼白请入薛宅,之前的犹豫顾虑一扫而空 。
二人走至正厅,胡管家进去通禀薛老爷。
李荼白注意到墙上贴着各色神像,还摆了些镇器摆件,其中有幅晃眼的很。
她踱几步走近,看着那副神像右下角书的“神威诛邪李氏”,不由得叹气。
对神像上自己这幅张牙舞爪的尊容,感到十分无奈。
只见画像上这人青面獠牙,三头六臂齐捧各色法器,目测身高九尺有余,膀大腰圆,腿比水缸还粗。
实在与李荼白能文善武,潇洒倜傥的形象不符。
李荼白闭上眼,觉得眼睛疼。
“仙师以为,这“神将降魔图”可有何不妥之处?”
薛老爷一出门就看到管家口中那位姑娘站在神像前发呆,尤其是听说了这位有些本事在身上,更是丝毫不敢怠慢,急忙上前问道。
“非也,只是好奇罢了。”李荼白看向薛老爷,之前已听到有脚步声,此时抬头看向薛老爷,便不慌不忙见个礼。
“白某见过薛老爷。”
“无妨那些俗礼,仙师好奇些什么?”薛老爷笑呵呵道,其正值壮年,头上却已有明显的斑白。
“护国神将李氏我倒是识得,真身乃是百年前乾国那位李荼白将军。但这画像上的神像真身粗犷,着实不似女郎,一时间有些困惑罢了。”李荼白回道。
薛老爷:“姑娘家门隐世,或许有所不知。”
“前些年皇城内钦天监经多番考证后,著了本《仙君列传》。”
“据书中记载,此位女将军,身高近八尺,资绝天通。曾斩妖蛟,驱异鬼,最后杀性过重,引天火与十万定国大军同绝死地。”
“将军若非真身豪狂,三头六臂,如何能伏尽鬼魔,焚亡敌军。甚至于民间有“司杀神将”之称,一度可止小儿夜啼。”
薛老爷解释的尽心,表示出若李荼白需要,他可以尽数将钦天监典籍取来给她看的意思。
李荼白拒绝之后,薛老爷还恰到好处叹了口气,生动表现出不能为其展开叙述这位杀将如何凶残之状的遗憾。
李荼白笑着弯了弯眼,只是笑容间多了几分勉强。
二人又相互寒暄了一番,终于进入了正题。
原来薛老爷有个儿子,名叫薛采风,数日前在城东河边与几个同龄人春游,回家后失魂落魄。
非说自己在河边走过了一个发着光的洞,来到一个叫什么“优昙婆罗”的国家。
据薛少爷讲,优昙婆罗地大物博,国力富庶,但家畜作物风貌等等与魏州完全不同。
国民热情善良,都头包丝巾,身着各色宽敞大袍,自称为“甲龙”之后。
但其中最特别的还属昙罗的天空,无日无月,却有不计其数的大星发着斑斓之光悬挂其中,令人难分昼夜。
但据薛少爷贴身的小厮讲,他一直随侍左右,薛少爷根本哪都没去。
就是春困,到河边没多久便睡了一觉。
于是薛老爷以为就是儿子的一场奇遇罢了。
但谁成想,后面几日里,薛少爷日日醒来后,都说自己又去了优昙婆罗国,每日的梦都接着上一日。
说什么优昙婆罗国主最近在举办一场空前的盛典,向他们的茯神祈福。
据说得到茯神临幸的国民可以自此脱胎换骨,到天上生活。
期间薛老爷还怕有什么意外,夜夜叫人守在薛少爷床前。
确实证实薛少爷从没出门过。
薛老爷甚至还吩咐人夜里喊醒过薛少爷。
薛少爷醒来后也没什么不适,神色一如往常。
证明这事也就是薛少爷的一场奇梦罢了。
事情若只到这里,也不过算是奇闻一桩。
诡异就诡异在前些天里,城里接连发生了几家灭门惨案。
其中有家离薛府也不远。
用薛老爷话来说就是,那天夜里寂静,突然传来喊叫声。
等他们全跑出去,只听到隔了条街,传来鸡鸣狗吠声夹杂着“杀人啦”的哭喊声。
大家这才发现薛少爷没有跑出来。
等他们返回一看,却发现薛少爷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怎么都弄不醒。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薛少爷在众人围观中幽幽转醒,薛老爷爱子心切,攥着薛少爷的手凑上前就想关怀一番。
谁成想薛少爷好一个大孝子,反手一个长龙驱海就将亲爹推了个屁股蹲,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冲翻众人往门口跑去。
边跑边喊什么“天!这就是上天!”云云。
“我一看出事了,急忙招呼众人围上去给采风绑咯。谁知那不孝子神智不清,瞪着两只兔眼,状如疯魔,而且力大无比,最后伤了几个家丁才将他绑起来。”薛老爷声情并茂。
“唉,可怜我儿年纪轻轻,就突发疯病,我也寻过几个厉害郎中,诊治几日均道不是疯病,有年龄大些的说怕是丢了魂的。”
“由于城里这几桩命案,来了好些修士术士之流,我便将他们请了回来,为我儿相看相看。”
“灭门命案为何请修士术士?”李荼白感到奇怪,明明报官才是首选。
“仙师有所不知,这几桩灭门惨案,桩桩极为离奇。”薛老爷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薛老爷:“首先是灭门的家宅十数,同期遇害或失踪的民众更以百计。”
“据说最早一户,是邻居几日不见其一家出门,隔壁却传来极为难忍的恶臭之气,引得家里蝇虫也多了起来,前去敲门却无人应声,于是翻上墙头,发现遍地残肢血迹,蛆蝇成群,男主人的头正好搁在柴堆上直直望着他!”
“邻居据说当场便晕了过去,差点摔死。”
李荼白皱眉:“受害者数量竟如此多么?但仅凭这样就确定是妖异作乱,还是略显草率。”
“因为有人见到了凶手。”
“凶手?”李荼白惊讶道。
“这事说起来,也就是前街灭门那一织户了。”薛老爷声音低下去,透着后怕。
“起初先是连续有人失踪,官府刑案司便立了案,组织人手加紧戒备。”
“那日深夜,巡逻队看到有个踉跄醉汉在大街上徘徊,手里拿着个鸡爪状的东西啃食,便大声喝问。”
“谁知那人却不动了。”
“众人上前细看,醉汉却突然回头,眼泛红光,而后手脚并用飞速爬走了,待巡逻队追上去,前方已是织户的门口。”
“有人上前用巡夜灯一照,只见几个血手印顺着墙一路上去。”
“巡逻队中有几个胆大的,敲了半天见织户家无人应声,便将门撞开。”
“只见院子里...堆满了织户几口人的尸块。”
“几个年龄小的当场就骇得喊出了声。”
“那凶手慌不择路,连手上东西都丢在门口,哪里是什么鸡爪,分明是小儿的手掌!”薛老爷讲到这里,不自觉抖了下,活像只肥溜溜的大鹌鹑。
“若不是妖异,怎么能爬还吃人呢?”
“所以你们这里家家户户才贴着各色神像,以防可能为妖异的凶手入内。”李荼白沉吟片刻。
而后话锋一转:“织户家案发时,薛老爷相隔一条街仅听到了声音,那如何得知凶手还食小儿手掌的?”
“自然是从熟识之人那里听来的。”薛老爷回答。
“那我想,这个人是不是还说了什么?”
“比如,那凶手,是织户家里人。”
李荼白他们本在前厅落座。
与薛老爷交谈时,她起身查看房间,观察起四下摆布的各色三角符,八卦镜等辟邪之物。
这些物什均精致小巧,不同于各色神像显眼,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风水摆件。
“仙师料事如神,正是如此。”薛老爷干笑两声,声音透露着紧张。
“既然是家中人行灭门案,都是双眼血红,举止也疯魔异常疑似妖异作祟,那么薛老爷是否觉得,此凶手怪状...和患疯症的采风少爷有关呢?”
顿时,正厅里落针可闻。
薛老爷坐在太师椅上不做声,胡管家站在旁边连声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薛老爷抿了抿唇,似乎下定决心缓缓正色道:“采风绝对不是凶手,薛某愿以性命担保。”
“拒我所知,凶手被目击后又连续作案,牵连甚广,而我儿采风自发疯起日夜有人看守,绝无作案或协同作案时间。”
“再者,刑案司巡逻队目击凶手后,知晓此事绝非人力能为,便将此案移交问灵司。”
“问灵司在查访此案时,发现案发前凶手行迹一如往常,神志也清醒。便推断可能有妖异暗中蛰伏于被害人家中,待时机成熟附于人身或变为人身,进而食人。”
“且未曾听闻凶手做怪梦之类。种种症状均与我儿不同。”
“我并非故意隐瞒,只是如今多事之秋,采风红眼疯症难免引人猜忌。”
“而我儿疯症确实不似人为,我担心是遭了那妖物侵扰,才请了许多术士相看治病。”
“仙师大能,还望千万救救我儿!大恩大德薛某一家没齿不忘!”薛老爷起身,朝李荼白方向长揖不起。
李荼白没做声。
如按薛老爷所言,薛采风确实没有作案时间,和凶手并非一人,那么薛采风大概率是被妖异魇住了。
但若说二者毫无关系?
灭门案频发,薛采风突然被魇住了,且同样红眼行迹疯狂,事情太过巧合。
但为何织户家的凶手案发前行迹如常,薛少爷却发了疯症,还做了怪梦。
难道凶手被附身前也做了怪梦?毕竟梦而已,谁会和除了家里人以外的人说。
另外凶手也很让人在意。
能残害并吃下百人的妖异,为何见人就跑,面对全数为普通人的刑案司巡逻队,凶手胜算岂不是更大?
此外凶手到底是依次附身于其他家中依次灭门,还是一直潜伏于织户家中时机成熟再杀人。
后者倒是还好,前者意味着凶手面貌随时改变,事情十分棘手。
李荼白越想越觉得头大,并指轻点额头,沉吟几息。
然后走上前将薛老爷扶起。
薛老爷非修士不知道,一般情况下祛邪镇妖的器物上所刻铭文多为“扫秽除衍”“诸邪退散”之类,只有人为邪异入体,犯下恶行之时,才用“诸神罚卫,天罪消衍”等字铭。
这也是李荼白猜测凶手是织户家中人的根据。
说明之前的术士有人怀疑薛少爷是作案妖邪,听说城中灭门案后,猜测是每户家中人动的手。
可怜天下父母心,薛老爷怕儿子异状泄露后被抓去报官,于是私下里找人驱妖除魔看疯症。
甚至罗列了两条限制。
但可惜,毫无作用。
“薛老爷,你担心薛少爷为妖异所害,此事还待看过薛少爷之后再说。”李荼白摇摇头。
“只不过你想隐瞒此事之期望,怕确实是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