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荼白向来执行力超凡,顾柏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后,迅速扯下头上纱布,看了眼,还居然打了个蝴蝶状的结。
而后将外衣套上,推开窗子看了眼,正好四下无人,一个飞身翻出窗外,奔向院墙外的大千世界。
顾柏愿为她担保的好意李荼白心领了,但自己实力过于出挑,灵门盘问下,总要提及师从身世种种。
她倒是可以依旧用原先家传隐世之言搪塞,但灵门中人又不是人人都像顾柏好说话,就怕有心人深究。
况且今多事之秋,加上生前李荼白就厌烦与灵门中人勾缠。
索性先躲过这一次,风声平息再择日拜访白玉京。
李荼白暗自思量。
等等,这院墙,好像哪里不太对。
李荼白刚回过神来,“哐”一声就撞在了无形的结界之上,由于冲劲过大,李荼白觉得连带刑案司地面都抖了几下。
甚至这结界还有弹性,她撞墙之后极好的回弹性将她直接推回了地面,甚至在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停下。
李荼白迅速从土里抬起头来,视野内十几双鞋从天空缓缓落下,恰恰好停在面前,最前面一双黑绸绣异兽纹短靴的主人朝她走了几步,伸出带着露半指手套的手来:
“姑娘小心。”
声音镜平沉和,像北方长夜的炉火,噼嘙作响。
李荼白抬头,声音主人丰眉神目,眉尾两刀剃纹,鼻骨高挺,银制护额从编发间探出,将将好压在望向她的黑沉双目之上。
又颇特别身着半身袍,右半身及半只手掌覆盖黑鳞状软甲,透出肌肉形状。
“没事,我自己起得来,多谢。”李荼白没把手搭上去,迅速站起,捏了个净身诀,将身上泥草清理干净,抬头向对方道谢。
对方骨节分明的手在空中空放了半晌,轻轻蜷缩了回去。
“啊,果然——”护额男身旁,一眼下两枚兽纹的年轻男子漂浮在空中,看到李荼白的脸后发出惊愕的声音。
却瞬间被护额男收入灵府之中。
护额男:“抱歉,穷祸似乎受残留恶气影响,情绪波动较大。”
顾柏含笑的声音从对方身后传来:“白姑娘切莫一见面就行此大礼,我等怕是消受不起。”
李荼白摸摸鼻子,拱手:“顾楼主见笑,方才不过是在下做的一点康复运动,被诸位仙师看到着实不雅,还望见谅。”
“不妨事。”护额男黑眸望着李荼白,在顾柏出声之前回她。
顾柏想逗弄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只得说道:
“白姑娘既无恙,还请与我等前厅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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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回前厅,李荼白趁机找个偏僻点的座位坐下,隐蔽的四下观察起来。
她将目光投向场中众人。
除顾柏和护额男外,还有几人颇为出尘。
其中一队人马均是衣着华贵,尤其一位美妇人最为突出。
其端方雍容,姿容丰妍,额间一点金砂,满头珠翠华贵。
身上几层单衣轻盈层叠,均用金银线或云母线绣着各色花鸟,价值不菲。
这队人马好认,必是日月金银台的人,听名字就知道有钱,眉间金砂是标志。
另一队白衣人中拱卫一男子,男子神态清润,头发以菩提珠穿的青莲座绾起,两长发带垂至身前。
腰上未佩玉,佩一串莹润乳白的十八子。
这人李荼白也能认出来,一定是不周山来人。
他们执行苦修,都常带菩提之类。
最后是一老者,身着鸽灰色半长袍,下穿麻布裤子,外罩一阔袖长罩衫,腰挂一歪嘴长烟管,身后站着几位年轻弟子,尤显得神态慵懒,老神在在。
老者一坐下,就抽出那条烟管,用袖管擦了几下烟口,随即便吞云吐雾开来。
旁边的美妇人见状,不由提袖掩了掩鼻子,往旁边挪了几分。
李荼白又将视线转回到护额男身上,他周围无有友众,是在场唯一单刀赴会之人。
周身灵气隐匿不发,实力应当不错,但此番各路聚头之下,也不知是对自己实力有自信还是颇为托大。
李荼白扫视一圈,收回神来。
这次几位都是硬茬子,看来事情影响甚大,五灵门极度重视。
一会若是问起来,少不得扣字啄句,掰扯半天,只希望看在她为保怀安城摔的脑震荡的份上,少问她几句。
实在不行,她摸摸自己脑袋,大不了装成重伤未愈,伤了脑子,而后搅乱浑水,趁机摸出去算了。
“诸位,废话且不赘述。此次通知诸位前来的缘由,想必都已知晓。”
“五日前,五十年前消失的四大妖异重现于世,五州内怀安、通川、兴城、咸平四城再次沦陷,除怀安城外,其余三城,无一人生还。”
上首的顾柏说完顿了顿,看向诸人,香香也不知被他放哪去了。
顾柏:“此次事出从急,五大灵门下与皇城钦天监都派人去往各自辖区内调查。”
“皇城钦天监来怀安人马,在路上遇山崩走蛟绊住手脚,暂且赶不过来。”
“而怀安由于在此次‘魔王夜巡’中幸存者众多,为防有心者怀疑,故我白玉京也请来诸位一同判查。”
“近几日来,诸位应该也在城内走访调查颇多,对“魔王夜巡”一事,或也有各自的收获猜测。”
“现在白玉京便邀诸位共同商讨,也算为四月后中心皇城的“五灵盟会”,预拟一个章程。”
话音刚落,天墉城老者便吐了口烟圈,懒洋洋张口道:“顾楼主言重,怀疑不敢说,只能说顾楼主年轻有为,重伤未愈都能从魔王手中救下万人来。”
“如今民间都传开了,说你们白玉京能人辈出,只怕下一届灵门魁首,是要换人了。”
李荼白心想,原来顾柏当时是受了伤的,怪不得感觉他当时受伤颇严重。
不过哪怕百年过去,世事变迁,这几灵门的关系,还一如既往的差,说话总夹枪带棒的。
只见一人抱着银光长枪从护额男身上钻了出来。
李荼白细看,竟是那面生兽纹名为穷祸的男子,照样是飘在空中。
穷祸张口就道:“张老头,保赤天宫对所冠灵门魁首之名向来无兴趣,天墉城想要给你们便是,总来言语试探,真真败人兴趣。”
说罢,手一抬将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搁,只“碦啦”一声响,满堂皆寂。
美妇人看情势不对,立马轻笑:“穷祸神兽言重了,张坊主不过玩笑之词,赞许顾楼主护城之功罢了,岂能偏听当真?”
张坊主又冷笑道:“我所言均是天下人所言,哪攀扯什么保赤天宫封少宫主?”
“我若真要攀扯,现且问你们保赤天宫,五州四城五十年前四魔屠城没有你们黎州地界,如今魔王夜巡仍没有你们黎州地界。”
张坊主看看护额男,又看看从对方身上飘出的神兽穷祸,显然被穷祸三言两语激起了火气:
“到底是你们保赤天宫神力庇世,还是与那魔王攀缠,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还说我言语试探?你们天宫好大威势。”
“保赤天宫王老宫主百年前为乾国灭国一事屠定国国都与灵霄宫,如今神兽拿枪又是做什么,要堵我的口吗?”
“你能堵我的口,堵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吗?”
美妇终于是没拦张坊主了,其实众人心中也有疑问,不过借张坊主之口问出来了。
李荼白惊呆了。
这张坊主好强的攻击力,不知保赤天宫和天墉城又有什么过节。
不过看样子张坊主也是被神兽穷祸那张嘴气到了,还气得不轻。
不过最令李荼白惊讶的是,她师父保赤天宫宫主王灵仙还活着,毕竟她死之时,师父王灵仙已经两百余岁了。
修士寿命极限不过双百之年。
如今近两百年过去,师傅居然健在,还有了一位看起来二十左右的少宫主,明明以前师父她常说不耐烦养什么孩子的。
此外,王灵仙因为她们乾国家亡国灭,屠定国与灵霄宫一事,虽然之前李荼白游方路上也听说过,但仍不合常理。
师父她虽为人狂傲,但并不会滥杀无辜。
定国生丹妖术确实是灵霄宫给的不假,修士不可插手凡人朝代更迭。但师父不是会迁怒之人,屠定国国都与灵霄宫,听来十分残忍,不像师傅所为。
此番定有隐情,日后去见师父还是要问清楚。
李荼白心中辗转,将种种思绪按捺下,暂且不表。继续看向场中。
场中一片死寂,带护额的保赤天宫少宫主封无竟仍旧不言语,几息过去后,封无竟只张开眼四下扫视一番,竟与李荼白对视上。
封无竟面不改色移开目光,终于张口道:
“魔王夜巡未在我黎州保赤天宫地界,唯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无人,无妖,无魔,敢在我保赤天宫治下放肆。”
“多言无益,毁誉由人。后续魔王夜巡相关线索,保赤天宫定会全力跟进。”
“若有灵门事态紧急,需我天宫相助,但说无妨,我等定鼎力相助。”
一言既出,满堂皆寂。
人人心中都道,封无竟封少宫主好大的口气,好狂的做派。
只抛出一言,管诸人爱信不信。
但无人敢应声,因为封无竟说的是实话。
保赤天宫制霸灵门多年,王老宫主如今近四百岁,突破人身寿命极限,仍风采依旧。灵门众人甚至怀疑她已经半步登临神境,只差一契机。
这女人百年前就为好友乾皇李靛,孤身屠定国皇室,又灭灵霄宫满门,生性肆意猖狂非常。
若真是她与魔王勾结,根本不必搞什么魔王夜巡,定直接杀上门去。
说实话,多亏是封无竟在这里,还肯与他们协商魔王夜巡一事,甚至许诺鼎力相助。
若是那女人来,天墉城坊主张方正此刻就要躺地上说话了。
眼见烟管老者张坊主脸色越来越青,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
顾柏也站出来,并不接张坊主夸他的茬儿:“既然如此,顾某且先说下愚见。”
“怀安此次“魔王夜巡”,乃是以檀萝玄蚼换魂一事为引,坑杀平民,引发妖魔狂潮,吞噬生魂恶气。”
“原本对于五十年前四魔横空出世,灵门中均有诸多揣测。”
“但魔王夜巡之夜,顾某也在当场,如今某可确定,四魔出世,引发妖潮屠城,并不仅像以往,为吞噬生魂助长妖力,更是为了,汲取恶气。”
“汲取恶气?”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顾楼主当真看清楚了?”烟管老者放下嘴里烟管,烟雾迷蒙中蹙起了眉,眼瞅着脸色比方才被保赤天宫少宫主呛声还要难看。
“这恶气可是默认不能沾的东西,妖魔吞噬也是无用啊。”
顾柏:“顾某自认这双眼睛,绝无差错。”
“这……”厅中众人一时无言。
“百里圣子,此事你有何见地?”这次是封无竟出声,所有人闻声均向百里生尊看去。
不为其他,灵门中要问开派时间最长,最为神秘的,就是平州的不周山了。
平州地界,人人农耕安居,信奉不周仙山,几无争执,清净自持,连刑案司都快成了摆设。
所存典籍也最为古老,或许常人不曾听闻之事,不周山却往往有解。
如今一任圣子百里生尊更是济世救人的人道标榜,与银枪卫道的保赤天宫少宫主封无竟并称“灵门双绝,南无北生”。
百里生尊捻动手中的十八子,温温润润张口:“在下也未曾听闻,恶气对妖异有用的。”
“不过恶气诡谲,若能为妖物所用,对修士威胁应当巨大。”
顾柏皱眉:“百里圣子竟也未曾听过?这下事情可难办了。”
百里生尊:“在下学识有限,然门中典籍众多,许有记录,后面我且回山中一查。”
“有劳圣子。”
顾柏再道:“此外,还有一事诸位或许听闻。”
“此番在怀安率领“魔王夜巡”的魔头,是那白骨龙王。”
他顿了一顿,待下方窃窃私语声安静下来,才接着道。
“不过,却也有一坏消息。”顾柏苦笑了下。
“‘魔王夜巡’夜还有另一妖魔出现,与五十年前的传闻对不上。如今,另外三城无人生还,已是死无对证。”
言毕,又是一阵安静,有人惊讶于顾柏真的在魔头手下逃脱,但更多人则震惊于于另一只魔物的出现。
“这,有没有可能,这新出现的妖魔,是其他三只之一,只是变换了样子呢?”日月金银台美妇林弗琴双目含愁,轻声道。
顾柏:“依我所见,可能性不大。”
“除了怀安,其余三城灾后现场与传闻中一模一样。”
“另外,新出现的妖物骨面银发,踞坐于龙首,隐隐有君临之姿。顾某怀疑,他才是魔王夜巡中的魔王。”
“呀。”林弗琴红唇轻启,提起绣金银线的袖子轻呼出声。
“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往都搞错了,所谓四魔并不是魔王,新出现的这个才是?”张方正闷声问。
林弗琴出声问:“那顾楼主可有证据?”
“证据?”顾柏伸手摸了摸下巴,突然露出了他常有的那种玩味的笑。
顾柏:“这算不算证据?”
顾柏话音刚落,厅中风声屏止,除众人椅子外,无数物件突然腾空静立,下方出现细小风漩,就连空中的茶杯口冒出的乳白茶雾,由于气流不动也突然静止。
时间,仿佛被暂停在这一刻。
“领域?这是开了领域?!”人群中有人低呼出声,林弗琴和张方正皱眉不语。
在场的只有李荼白、封无竟和百里生尊的茶桌未曾飞起。
张方正与林弗琴脸色变化莫测,顾柏趁此机会收起了领域。
顾柏:“诸位不必惊讶,顾某未历劫数,此不过伪域罢了。”
“我之前执行宗门任务,受了点伤,却勉强摸到了领域的门槛。”
“魔王夜巡夜,生死激战之下反而顿悟伪域,当时我并未察觉,一心想探查骨面魔王底细。”
“未曾想只看向那骨面魔王一眼,就心神巨震,道心不稳。而看白骨巨龙并未有此感觉。”
“除非魔王,否则顾某确实想不出谁有这般手段。若非魔王,那我只愿另外几只魔头千万不要有这般境界,否则我灵门,大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