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柏稍候了一会儿,待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开口道:
“顾某所说均为亲眼所见,当时也有另一人在场,比顾某更为靠近那两只妖魔,不过其受骨面魔王所害,从夜巡那夜便一直昏睡。”
“如今其正好苏醒,不若请她来佐证,顾某所言非虚。”
言毕,顾柏面朝李荼白:“白姑娘,你意下如何?”
李荼白看方才灵门众人唇枪舌战模样,实在不想加入战局。
且怕顾柏扯上她,此时正强作镇定,捧茶猛喝。
如今听到顾柏声音,李荼白绝望中不由闭了闭眼:“……顾楼主,问我吗?”
顾柏看她神情,不由好笑,缓声道:“此乃灵门众人前露面的大好时节,白姑娘莫推辞。”
言毕朝她挑了挑眉。
众人回头看她,李荼白头痛。
她如何不知顾柏是给她在灵门高层面前露脸的机会,毕竟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得的事情,可是这福气给她她想要吗?
她不想要,她甚至嫌弃烫手。
李荼白脑内神思飞转,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魔王夜巡夜,在下被恶气裹挟,卷向了高空,目睹白骨龙王上方坐了一银发高大男子,白骨覆面,身披黑羽大氅,头生双角,兽状银瞳。”
“其与传说中另外的白毛触手妖、五面佛和无面紫袍人几无相同,就连白骨龙王似乎也是其麾下坐骑。”
“此人甫一出现,天地间恶气翻涌,生魂哀嚎,澎湃恶气流和生魂流便向其快速涌去。”
“在下试图细看,不料与那妖异对上了眼,便眼前一黑,之后睁眼就已是在这里了。”
顾柏补充:“白女郎能准确看到那魔王真身,就连顾某眼前,那魔王都是时隐时现,看不真切。”
说完,又端方朝她笑笑,隐晦递给她一个“该说的都说了,看你造化的眼神”。
李荼白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当场脑部淤血,气绝身亡。
“哦,这位姑娘竟然能直视魔王真身吗?那我可要好好瞧瞧。”
林弗琴注意到顾柏给李荼白使眼色,捡起袖子轻笑。
烟管老者眯起眼咂了口烟,对李荼白:“听闻你厉害的很呐,这怀安城的人,基本都是你和顾楼主救下的?”
李荼白拱拱手:“张坊主谬赞,在下不过会耍几下刀而已,大部分人还是顾楼主和白玉京弟子救下的。”
老者皱了皱眉头:“听闻你豢养妖兽,还引发了天火劫?”
来了!李荼白警觉。
刚想作答,只听顾柏道:“张坊主,引动天火是因为白姑娘大战之时处于战圈中心,为除玄蚼无奈为之。”
“至于豢养妖兽白虎,那可能便是白姑娘家学渊源了。”
李荼白沉默,看来顾柏替她隐瞒了自己能吸收恶气一事,甚至连门下弟子那里,应该都嘱咐过了。
至于城民,他们哪里分得清什么恶气,只知道她驾着天火烧死妖众就够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这样一来,有关身世背景的顾虑反倒消失不少。
烟管老者磕了磕烟斗,略有深意的调侃:
“顾楼主看来对这丫头所知甚多么,烧妖且就烧妖吧。顾楼主在哪都有美相伴,可真是好福气。”
话音刚落,却是封无竟冷声开了口。
“坊主有空闲舌,不如好好修行。我记得,坊主也是伪域。”
穷祸也说:“豢养白虎妖兽又如何,本大爷也是妖兽,能救人就行。”
“老头你真是为老不尊。”
众人闻言均是朝封无竟两人看去,李荼白也有些看不懂,缓缓朝对方眨了眨眼。
封无竟并不看向众人,只轻捻银枪黑缨,八风不动。
只有张方正的脸,红了绿,绿了红,好不精彩。
天墉城和保赤天宫关系真差啊。
众人心想,说什么都能呛起来。
“那就算黑氅妖魔为魔王,你和顾楼主又如何能逃出生天的?”烟管老者话锋突转,闷声追问,声色急厉,言语间尽是不满之意。
“方才顾楼主也说,只看魔王一眼就可乱人道心,你却对视才昏了过去。”
“莫不是你比白玉京顾副阁主修为更精深?或是,与那魔王关系匪浅?!”
言语间俨然有问责之意。
这老头说话处处给人下套扣帽,面上指摘李荼白,实际上又是暗指魔王夜巡与白玉京有关,简直十分聒噪,恼人非常!
不待顾柏开口,李荼白眯起眼笑:
“呵,张坊主玩笑了。”
“我若与那魔王关系匪浅,如今您,怕是不该在这里了。 ”
“哈…… ”厅内有人闷笑出声。
“你!大胆! ”张坊主怒急,提掌一拍桌子,霎时有灵力澎湃,如山海向李荼白压来。
“张坊主,且得罪了!”
李荼白五指猛扣扶手,脚下一拧,无形劲气荡开。
周围人突觉火气扑面,方才张坊主带来的压迫感顿时消失不见。
而直面李荼白回击的张坊主更是身形一晃,木椅后退寸许,将将稳住身形。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拿烟管一指李荼白,眼角乱跳,震惊得一字一句道:
“你,你也开了领域?! ”
李荼白坐的偏僻,方才张方正没注意到她桌子没动。
而天火劫虽非常见,但有些强大术法也可引动,所以张方正并未往她开领域上想。
主要是领域这东西,太少见了。五灵门中各位高层也不是人人都开领域了。
况且李荼白看起来年轻,又从未听过她的名头。
“坊主过谬,刚开罢了。 ”李荼白目视回他。
刚开?才怪!
史载,李荼白年一十四岁,于阴山开领域,地燃青火,阴山自此亡,而土石流浆。
旋即受封护国神将。
今日刚一醒来,李荼白就发现“魔王夜巡”那夜,虽性命危急,却带给她巨大收获,先是天火锻体撑宽体脉,妖物死后又大量灵气填充她新生气海。
还额外拥有了恶气气海。
继而,五日来,“五通大圆满体”又吸引灵气不断涌入,致其灵府充沛,气海翻涌,境界随之而升。
如今的她,已然恢复全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不知为何,曦神仍在灵府中碎裂着。
但展开领域,使用不群依然毫无压力。
至于为何说自己才开领域。
毕竟魔王夜巡夜,她确实才刚恢复实力,境界不稳,无法展开领域。
而有顾柏顿悟伪域在前,显然就好搪塞多了。
夜巡夜她受天火劫,力战妖魔,性命攸关下就此顿悟,多合理的借口。
一时间,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飞转。
张坊主心头巨震,他先前于城内走访时就听说,有一人于天火劫下力战妖众,起先是怀疑此人可能开了领域,但听过被救民众所说,才打消念头。
毕竟据生还城民所描述,那人战力没到开领域的水平。于是他便起了借机发难白玉京的心思。
用李荼白做个筏子,攀扯顾柏代表的白玉京与魔王夜巡有关,虽然伤不了白玉京什么,但也够恶心白玉京好几天了。
谁让黎洲白玉京伤亡最小呢?大家都全城覆灭,你倒得以独善其身,再加上旧日门派恩怨种种,这屎盆子不往你身上扣,往谁身上扣。
何况李荼白能引天火劫,身上说不定有什么秘宝。
实力弱小,毫无根基背景,却身怀秘宝,同样引人觊觎。
但现在,张坊主心头狂跳。
魏州内又出现一个有领域的修士。
虽然她气息内敛,身份不明,但那毕竟是领域。
如今天下间,基本开了领域便足以跻身一流高手之列。
就连五灵门掌门门下部分殿、峰、台、楼、坊主,包括他张坊主,还有日月金银台此次来的林弗琴台主,都只开了伪域,由此可见一斑。
而李荼白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如果说之前只有顾柏做靠山,自己实力不济,那么张坊主用她来当恶心白玉京的筏子,觊觎她可能有的秘宝,未尝不可。
但开了领域之后,李荼白这个人,便再是张坊主再也威胁强压不了的存在了。
修仙者,与天争机缘,实力为尊。简单点说就是,谁拳头大谁说话。
李荼白这一下,可算是彻底慑服了在场众人。
估摸着今日之后,白竹姑娘与白玉京顾楼主于魔王手下救怀安城,以及双双开领域伪域一事,即将占据各大灵门热门八卦榜首,没个三五天这热度根本下不来。
哦对了,里面兴许还会夹杂诸如“震惊!天墉城张坊主与人当众斗法,竟完全不敌”等诸多话题,想想就令李荼白身心舒畅,深感快慰。
接下来的谈话就平淡了许多。
虽然众人还是好奇李荼白顾柏两人如何带领一众怀安城民魔口逃生。
但两人开领域伪域一事让此事可信度大大增加。
何况两人确实不清楚逃生缘由,也确实救了许多人下来。
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两位又都是顶尖高手,日后伏魔可能还需两人出力。
于是此事终究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众人循规蹈矩,例行公事的商谈了有关怀安城魔王夜巡夜之事如何处理的相关细节。
张坊主老实的坐在位置上,不知是否受到李荼白顾柏两人连开领域的打击,行事正常了许多,也无之前咄咄逼人的神态。
再也没人不长眼凑上来问李荼白底细,或其他夜巡夜的相关细节。
李荼白终于能捧着茶盏好好品上几口了。
又回到当年那个以武会友的年代了。
真好啊,李荼白想。
过了正午,日头渐渐收起了威力,不复燥热。
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对怀安城“魔王夜巡”一事有了初步定论,四月后“五灵盟会”章程也初步拟定,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五日来,众人已在怀安城耽搁时日颇多。
如今多事之秋,在此的几位领头都有要职再身,再加上四月后的“五灵盟会”日期说近不近,但也不算远。
明日一早,灵门的各位就即将启程,动身回各灵门。
日月金银台和天墉城诸人走得尤显急迫。
如今五灵门中,保赤天宫一家独大,不周山又不掺和灵门间争斗。
白玉京顾柏开了领域后,算下来就他们日月金银台和天墉城开领域的高手最少,怎能不让他们心焦。
众人散尽。
李荼白八风不动坐在椅子上品茶,边捉摸着何时动身离开一事,和众人拜别完的顾柏缓缓走近,寻了把就近椅子坐下。
他掏掏袖子,从里面掏出把灵谷来,弯下腰等着。
灵谷特有的异香飘散开来,没一会儿,香香就迈着八字步一溜烟儿小跑进来,就着顾柏手啄食灵谷。
香香吃了会抬起头来,黑豆眼人性化的看看顾柏,又看看李荼白,低下头又开始猛吃,也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顾柏长身略略弯着,青色道袍下的手骨节分明,略带薄茧,他带着笑开口:
“恭喜白姑娘,现在也开了领域了。”
李荼白回神看他,也弯起了眉眼,大咧咧道:“同喜啊顾楼主。如今开了伪域,料想在白玉京中也是个中翘楚,日后定如日高升。”
顾柏年纪轻轻,未开领域已是楼主,不知是否有徐都安在其中出力。
如今又开了领域,可以想到他日后在白玉京内仕途定是一片坦途。
顾柏见她这般玩笑,也不由笑起来:“日后之事谁说的清。”
“明日送走诸灵门道友,后日我们便打算启程回白玉京,白姑娘可要一起?”
李荼白想不想见徐都安,都由她自己决定。
顾柏先前在李荼白床前所言,不过是玩笑罢了。
李荼白摸了摸鼻子,细想了想,还是决定去一趟,见见故人。
“那好,那我便叨扰了,后日同你们一起去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