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迦勒猛地推开路西法，背过身去，用手背拭去嘴唇上余留的温度。路西法神情复杂，方才拥着他的双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无言地彼此凝视。
有时候一步之遥，更甚于深渊天堑。
“是我僭越了吗？”路西法问，既愤怒又受伤。他兴冲冲地跑来索取他的奖赏，满心以为自己会如愿以偿，成为世界上最幸最福的人，孰料他盼来的却是这般冷遇。
米迦勒避开他的视线。“反正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
“我得到了吗？”路西法扬起嘴角，“你果然还是相信那些传言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米迦勒绕开路西法，走向大门。推门时，路西法在他背后说：“我决不会背叛你的。除非你先背叛我。”
推门的手犹豫了。
“我当然也不会背叛你，你是我的兄弟。”
他听见路西法嘶哑地笑了，那声音犹如一只尖利嘶鸣的鸟盘桓在他头顶大声嘲笑。
***
恒星天，大图书馆。
米迦勒的印象里，大图书馆是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之一，仅次于天父的居所永恒之殿。宇宙中最具智慧的天使们在他们才智过人的领袖的指导下，兢兢业业搜集、研究、保卫着世上的一切知识与奥秘。
假如他想解答什么问题，大图书馆就是最好的去处。一望无垠的书山书海中总能找到答案。若是找不到，这些书的主人——“智慧天使”拉斐尔也会替他找到的。
今天米迦勒之所以前来此地，完全是因为和别西卜的约定。他不知道别西卜为什么定在这里见面，大概是因为米迦勒这辈子主动走进大图书馆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他失踪一段时间，大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他会在这儿吧。毕竟米迦勒生来就与“求知欲”这玩意儿无缘，他的脑子不是为了做学问而生的。很多人怀疑他根本没有脑子，拉斐尔就是其中之一。（他一直期盼能解剖米迦勒的尸体好证明自己的观点，为了不让他得逞，米迦勒顽强地活到了今天。）
为了与大图书馆的格调相配，米迦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读了起来。实际上一个字也看不懂。过了一会儿，书架被抽走书的空隙间露出一只眼睛。
“咳咳！”眼睛的主人用力咳了两声。
“……别西卜，你嗓子不舒服吗？”
“蠢货别那么大声！”别西卜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压低声音。
“你叫我来有什么事？”米迦勒也跟着小声道。两个人像接头的特工一样先左顾右盼一番，然后才鬼鬼祟祟地继续交谈。
“我们得想办法离开这个镜像世界。”别西卜说，“你还记得我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没有目的，我是被强行丢进来的。”米迦勒很不高兴。
“而我是被你拖下水的倒霉蛋。好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原本这个魔法是为了让我们进入陛下的记忆中，录下我们所见的一切，回到现实世界中播放给陛下看，这样他就会受到刺激回忆起一切。这就说明，的确有办法从这个见鬼的世界中离开。”
米迦勒期待地看着书架缝隙。他就算见到救世主本人降临，他的目光恐怕都不会有这般热切。他盯得别西卜都不好意思了。
“所有的魔法都有破解之道，这是宇宙平衡的真理。”别西卜好为人师的“美德”被极大激发，开始滔滔不绝，“你不可能设计一种毫无破绽、完美无缺的魔法，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因此，既然我们能进入这个世界，就一定能出去。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进来的吗？”
“我悲壮地大吼一声‘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然后……”
“妈的，不是！——是镜子！我们是通过镜子进来的，因此那面镜子就是离开的门。这个世界里也一定存在一面魔镜，只要找到它……”
“我们就能回去了！”米迦勒越发欣喜，“魔镜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破玩意儿是梅菲斯特进贡给陛下的，据他说是从跳蚤市场里淘来的。”
“……你们把你们的陛下当成垃圾回收站吗？”
“住口！没有什么‘你们’！只有梅菲斯特这么干……”
“仁慈的主啊，我疯了吗？米迦勒竟然在读书？！”
米迦勒一惊，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俊美青年正歪头盯着他。青年近乎银白色的金发在脑后挽成复杂精美而一丝不苟的发辫，湛蓝如夏日晴空的眸子仰视着米迦勒，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仿佛刚刚目睹哈米吉多顿降临。他披着白色的学者长袍，整个人有一种文雅而富有知性的气质，但是那挺拔的脊背和无懈可击的站姿告诉米迦勒，如果有必要，这名青年也可以拿起剑战斗，而且战斗的本领相当不俗。
“……你谁？”米迦勒真诚发问。
“看来疯了的是你。”青年笃定地说，“你在我的图书馆里，还问我是谁？”
“等等，‘你的’图书馆？”一个恐怖的猜测浮现在米迦勒心头，“你是……拉斐尔？！”
这个镜像世界难道是把人物特点中的随机一项反转吗？比如拉斐尔就摆脱了“矮子”的诅咒？奇迹真的出现了！哈利路亚！
米迦勒立刻转向书架缝隙，想呼唤别西卜出来一同见证奇迹，但黑都执政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斐尔凝视着米迦勒手里的书：“你读的竟然还是这本书！你看得懂吗？”
米迦勒看向封面——《浅论创造天地时给生物加入孤雌生殖功能之必要性》。很好，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米迦勒在拉斐尔严厉的目光中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去。现实世界的拉斐尔顶多跳起来猛击他的膝盖，但这个镜像拉斐尔看上去可以一拳捶爆他的脑壳。米迦勒还是挺喜欢自己的脑壳的，不想以身试险。
“我就是……随便打发打发时间。”米迦勒讪笑。
“该死，你放错地方了！闲得无聊可以去找你的兄弟玩耍，不要折腾我的宝贝！”
拉斐尔拧着眉头，将书架上的书摆正。他这会儿没工夫搭理米迦勒了。大天使长想趁机溜走，刚跑了没两步，又颠颠地跑回来。
“拉斐尔，我想请教你一件事。”
“给你三秒钟。”
“我在寻找一面魔镜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魔镜它上面雕刻着一个老太婆和苹果你可以用它施展魔法它里面有一个镜像世界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这样的镜子吗。”三秒后，米迦勒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语速和肺活量。
拉斐尔沉吟。
“根据你的描述，魔镜上雕刻的应该是一个在魔界流传已久的童话故事，讲述一位王后用苹果复活了被七个矮人谋害的公主。这个故事旨在教育魔界的儿童提防贪婪卑劣的矮人……”
“……这个世界的童话故事好可怕。”
“总之，你说的魔镜和童话故事有关，而与童话联系最紧密的地方就是……”
“永有乡！”
“不准抢我的话！你找魔镜干什么？”
米迦勒不擅长撒谎，他绞着手指，支支吾吾说：“我……我只是想……问问那面魔镜世界上最美的人是谁。”
“听起来是你会干的事。”拉斐尔看上去竟然一点也没怀疑，“但是剑刃城之战刚刚尘埃落定，你就想去魔界找死？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让路西法上位吗？”
拉斐尔突然闭上嘴，满脸懊悔，好像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米迦勒警觉地盯着他：“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听错了吧。”
“我或许不太聪明，但耳朵绝对没问题。‘想让路西法上位’是什么意思？”
拉斐尔东张西望，发现不远处正有一位智天使在誊抄书卷，于是他拽着米迦勒往图书馆深处走去。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他放开米迦勒，神情异常严肃。
“你当真没听说过？”
米迦勒焦躁地问：“你有话直说不行吗？路西法今天也遮遮掩掩的，说什么让我别相信传言。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拉斐尔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路西法这些年率军征战魔界，可以说是战无不胜、威名远播。很多人私底下都说，比起坐镇后方的你，路西法的能力更为出色。”
米迦勒皱起眉：“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我也一直觉得路西法比我优秀。”
“哈，可惜路西法没有你这么谦逊。不，应该说他根本不懂‘谦逊’为何物。”
“什么意思？”
“显然，路西法也自认为比你出色。于是有传言说，他不再满足于总是屈居于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之下，迟早会向你索取副君的位置！”
“他要的话我给他就是了。”米迦勒无所谓地说。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路西法坐镇天界，而他征战四方。如果镜像世界中的路西法拥有与现实世界同等的实力，那么他们俩的职责调换过来也没什么不妥。
“你脑子进水了吗！”拉斐尔厉声训斥。米迦勒缩了缩脖子，不明白自己究竟触了他那片逆鳞，也许他全身上下都是逆鳞。
“消消气，主说冲动易怒是罪……”
“那也是被你气出来的！”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米迦勒像哄小孩儿似的哄着拉斐尔。智慧天使明明是他们中最为成熟理智的，但这一招每次都很管用。
“总之，你别去魔界。尤其是现在这种多事之秋。”
“知道啦，都听你的。”米迦勒随口应道。
假如他真能事事都听从拉斐尔，那他就不是米迦勒了。他何时听过别人的劝告！
哄走拉斐尔之后，米迦勒立刻就开始思考该怎么暗度陈仓偷渡魔界。当下魔界与天界的正处于战争状态（好吧，名义上双方永远都处在战争状态，但米迦勒管他那个时间点的战争叫“静坐战”，双方逢年过节甚至会一起“庆祝”），前往魔界显然没有后世那么容易。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加百列。真奇怪，为什么每次他想干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时，总会首先想起加百列呢？嗯，一定是因为加百列是他的好兄弟吧！
***
“加百利，隐身护符在你身上吗？”
“什么隐身护符？我从没听过这种东西。”
加百列皱起眉，放下正在批阅的文书，抬头望着遮挡住光线的米迦勒。这家伙好死不死偏偏站在窗前。碍于长官的面子，他不好张口抱怨，只能将不满堆在心底。
“呃，去找雷米尔要一个？”
“说得倒容易，要是有这种神器，我们派个人潜入魔界暗杀敌方的统帅不就行了，何必辛辛苦苦打什么仗。”
“可是曾经……算了。”米迦勒住了口。两个世界总会有些地方不同。显然加百列就是“不同”之一。现实世界的加百列哪里有这么循规蹈矩。
“您要隐身护符干什么？这世上有什么地方是您不能光明正大去的？”
米迦勒期期艾艾：“我有些私事，必须……嗯，去一趟魔界。”
“那还不简单，一件普通的斗篷就能保证您来去自如了。”
“我可不觉得一件普通斗篷就能让魔界守卫认不出我。”
“斗篷的作用不在于隐藏身份。”加百列语重心长，“而在于您杀光所有目击者的时候不会让飞溅的鲜血弄脏衣服。只要所有目击者都死掉，就没人知道您潜入了。”
——镜像世界的加百列真他妈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