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这就是两个世界的相反之处。
当米迦勒站在至高天永恒之殿门前,遥望下方成千上万犹如云海般翻滚的金色旗帜时,他终于领悟到了这一点。
镜像世界的大部分事物都和现实世界一模一样,但一些细节却截然不同——好吧,不止是“细节”,根本就是天翻地覆的不同!
在这个世界里,天父最先创造出的是他——“似神者”米迦勒,然后才用最纯净的光塑造了他的兄弟路西法。他们的地位和职责也理所当然颠倒了过来,米迦勒辅佐天父创造万物、治理天界,而路西法担任军团统帅,与深渊混沌中的邪魔们做着永不休止的斗争。
在这个世界里,这个时间点,堕天之战尚未发生。这天是路西法凯旋的日子,他刚刚率领天界军团攻克了剑刃城,迫使地狱军队退守永有乡的泽地森林。捷报传回至高天,米迦勒决定举行一场盛大的典礼以迎接将士们。以上都是他的副手加百列所告诉他的。这位“奇迹天使”成了他的“机要秘书”,而不是他在军队中的副官。
至于别西卜,则成了路西法麾下的一员猛将。这次出征,他留在后方镇守。他看着自己腰间别着的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听着,我们必须离开这个世界才行。”别西卜捉住米迦勒的手腕,把他拉进,压低声音,“这地方不适合说话,明天到大图书馆见我。”
真是一个奇妙的世界。米迦勒站在台阶顶端想。一切都是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不过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不过是水中的倒影、镜中的影像。切莫相信眼前的一切。
嘹亮的军号响彻天穹,殿前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爆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只见一队身着战袍的炽天使沿着御道井然有序地行进,所经之处,每个人都谦卑地屈膝垂首,方才还欢呼雀跃的人群瞬间如海浪般低伏了下去。
这波海浪一直延伸到米迦勒脚下。悠远圣洁的赞美诗自四面八方飘摇而来,冲击着圣殿的基石。米迦勒终于看清了那队炽天使军官的样貌——彼列、阿斯蒙蒂斯、沙利叶……每个人他都无比熟悉,因为他们都是另一个世界里追随路西法堕天的人。
而路西法……米迦勒望向他们的领袖,顿时感到窒息,就算身处炼狱火山之底,呼吸着饱含硫磺与瘴毒的空气,他也不会这般呼吸困难。
路西法走在他们最前方。炽天使军团的军旗抗在他肩上,迎风飘扬。他身穿一袭风尘仆仆的战袍,胸甲上的剑痕诉说着战斗的激烈与残酷。他没有换掉这身残损的战甲,换上崭新的礼服,正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战斗时身先士卒,并取得了永载史册的辉煌胜利。他的面容因大捷而意气风发,随风飞舞的金发犹如正午的阳光使人炫目,同样金色的双眸则令人联想起熔融的黄金。
米迦勒用力眨了眨眼,那夺目的光辉刺痛了他的双目,他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虽然和现实世界立场相反,但这是路西法的记忆。路西法当初眼里的他,也是这个样子吗?
“殿下!”背后的加百列在他腰上推了一把,“别愣着了,快说话啊!”
米迦勒回过神来。路西法已经来到他跟前了,正仰着头凝望他,满脸都是期待。米迦勒了解这种心情,因为在现实世界中,每当他见到前来迎接他的路西法,都会产生同样的感受。任何赏赐都比不上路西法一句夸奖来得重要。
他伸出手。路西法将肩上的军旗交给别西卜,踏上台阶。米迦勒根本等不及他慢慢走上来。他趋前一步,紧紧挽住路西法的手臂,将他一把拉进怀里。
路西法发出一声惊讶的喘息。
“欢迎,欢迎回来……”米迦勒埋首在他柔顺的金发中,低声重复道。
“你的样子好奇怪啊。”路西法用只有他们俩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是不是战事过于胶着,让你担心了?”
“我只是……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他们稍稍分开。路西法歪着头,打量着米迦勒的面孔,一抹微笑浮现在他的唇角。
“我也是,我的兄弟。”
***
“殿下,您似乎心绪不宁,有什么事困扰着您吗?”
米迦勒寝殿的书房中,机要秘书加百列抱着一堆书卷问道。
他的长官在窗前负手而立,望着外头金色旌旗的海洋,一言不发。加百列感到不寒而栗。人们都说路西法殿下的沉默瞪视非常可怕,往往意味着被瞪视者将遭遇灭顶之灾。他们并不知道,米迦勒殿下的沉默有过之而无不及。平时话痨的人一旦缄口不语,往往会比寡言少语的人更恐怖。
加百列壮着胆子问:“是不是路西法殿下的战事让您不悦?”
米迦勒双肩一塌,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嘴唇。
加百列知道他猜对了。于是他继续问:“您对战果不满意吗?”
米迦勒微微晃了下脑袋,表示否定。加百列觉得跟这位大人说话真的好累,像玩海龟汤似的……
“难道您是对路西法殿下不满意?”
米迦勒突然转身瞪着加百列,无声地责备他的口无遮拦。被那张最近似神的面孔用这种表情一瞪,加百列顿时像犯错的孩子一样内疚起来。
“注意你的言辞,我没有对谁不满。”米迦勒说。
这是实话。他并没有不悦,而是在困惑。假如他一直待在这个镜像世界里,今后会发生什么?他和路西法的身份交换了,这个未知的奇异镜像中还有什么“惊喜”在等待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假如他没记错,在现实世界中,取得剑刃城大捷的是他,凯旋之后他向路西法讨取了一件特别的奖赏:他的第一个亲吻,第一次翻云覆雨,以及第一回体会到爱的甜美和**的沉重。
假如他现在去见路西法,那么那些事还会如常发生吗?光是回味他们的第一次,米迦勒的呼吸就逐渐变得沉重。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象这些罪恶之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寻找被藏匿起来的心脏。他是不是应该找人求助?若是将一切告诉拉斐尔或是乌列,他们会相信吗?还是会将他的话当作一个现编的离奇故事?
就在米迦勒艰难地思考的时候(天父明鉴,他可从来没用过这么多脑子),一名匆匆赶来的力天使侍从对加百列耳语片刻。机要秘书听罢遣走侍从,对米迦勒略施一礼:“殿下,路西法殿下求见。您要召见他吗?如果您不想被打扰,我就让他回去……”
不等他说完,大门便被无情地推开。路西法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冷酷的目光直射向机要秘书。
“我进副君殿下的寝殿从来用不着通报。”他愤慨地说。
加百列双臂环抱胸前,毫不畏怯地回瞪路西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爆发了一阵无声的厮杀。米迦勒简直可以闻到浓浓的火药味,只需要再加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的寝殿就会被炸到天上去和太阳肩并肩。
“任何人都要通报,不能因为你身份特殊就坏了规矩。”加百列说。
米迦勒打断他:“够了,加百列!退下!”
机要秘书欲言又止,最后不甘地深深鞠躬,倒退着离开书房。路西法朝他投去胜利的一瞥,那表情比他在战场上大获全胜还要骄傲。
待加百列关上门,米迦勒挠了挠脸颊,不好意思地说:“我没下过那种命令。”
路西法耸耸肩:“我知道,都是下人们自作主张。你别听信那些无聊的传言……”
“什么传言?”
“你没听说过?”路西法微微惊讶,“没听过就算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米迦勒刚想细问,路西法便一个箭步走上前,捉住他的双腕。
“我来讨我的奖赏了。”
“奖赏?”
“你忘了吗?你曾答应我,假如我旗开得胜,就赐我一个奖赏。你该不会反悔了吧?我可不同意!你要是反悔,我就……”
镜像世界里果然也有这回事。米迦勒思索。但是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回到原来的世界,况且这个路西法也不是真的……
一个灼热的亲吻烙在他的嘴唇上。
一瞬间,他的灵魂都要在炽烈的火焰之上沸腾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路西法像是要夺取他肺里的空气一样,不断加深这个吻。可米迦勒却觉得只过了短短一瞬。只要和路西法待在一起,时间似乎永远也不够。
他们分开之后,路西法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你要是反悔,我就自己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