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导师亚当对于人体结构的认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是夜,他坐在书桌前,将自己刚刚发现的崭新知识迫不及待地记录下来。
“靠,你有病吧?这也要写?”因悖思从被子里爬出来,难以置信地问。
“趁热打铁。”亚当淡淡地说。
因悖思绝望地将脑袋埋进枕头里。
“对了,你那个魔法。”他的声音闷闷的,“既然齐格弗里德长大了,那么不是会有一个人相应的变小吗?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怎么知道。一开始我以为是路西法,谁知道后来他全须全尾地出现了。真是遗憾。”亚当顿笔,歪着头思考了片刻,“除了路西法,齐格弗里德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
“呃,他的亲生老妈和老哥们?”
亚当继续奋笔疾书:“那没事了。龙族寿命漫长,少个几百年也看不出来。”
大魔导师并不知道,这一天,地狱遥远边疆的剑刃城内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骚动。
骚动的起因是一位骑士发现他们的上司——白龙骑士团的团长法夫纳阁下,变成了一个小孩。
***
一间黑屋。一盏孤灯。一个男人。一本画册。
齐格弗里德捧着他从同人展买回的本子,犹如手捧黑暗圣经,虔诚恭肃。他咽了口口水,用颤抖的手翻开第一页。
他停了停,接着翻开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
看得越多,他小小的脑瓜里就充满了越多问号。
“我不明白,这画的应该是别西卜叔叔和罗弗寇叔叔,但别西卜叔叔为什么穿着女装呢?他平时不这么穿啊?”
他回想了一下今天在同人展上的所见所闻,忽然记起上厕所时遇到的那些“大哥哥”,他们也个个穿着女装……
“我懂了!”仿佛有一盏明灯照亮了小黑龙的脸庞,“穿女装就是长大成人的标志!谢谢你们,亚当,因悖思!现在齐格弗里德是个大人了!”
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到底误解了什么。
没有人。
***
这天,当路西法陛下照常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出了点儿状况。
准确地说,不是他自己发现的,而是秘卫诺菲士和执政别西卜发现的。他俩一大早跑到路西法的寝宫假惺惺地问安,却在开门的瞬间发出了两声惊恐的尖叫,听起来像橡皮鸭子被人踩了一脚。
“好吧,我已经习惯了,”路西法陛下坐起来,冷冷注视着诺菲士,“这次又发生了什么破事儿?”
诺菲士和别西卜面面相觑。
“您是路西法陛下吗?”别西卜壮着胆子问。
路西法一言不发,沉默地瞪着他。
魔王陛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瞪着你的时候最恐怖了。突如其来的沉默往往意味着陛下正在酝酿某种邪恶大计,比如怎样折磨他的一个臣子。
强烈的求生欲让别西卜和诺菲士瞬间感知到,面前这个小孩儿的确就是陛下本人。
诺菲士大大松了口气,一脸重获新生的表情,好像一个人去医院检查时医生告诉他他肺里的那块阴影不是肿瘤而是造影设备出了故障一样。
“太好了,陛下还没有堕落成变态狂!”
“这回我又变成谁了?”路西法冷冷问。
“一个我们谁都不认识的孩子。”
路西法低头看了看自己幼小的身体。“拿镜子来!”
无面处刑人跑到魔王陛下的宝库,搬来一面巨大的落地全身镜。路西法的眉毛跳了跳——那正是被他打入冷宫的魔镜。一看到那面镜子,他就觉得自己的胃像毛巾一样拧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没法挑三拣四,只能将就了。他跳下床,走到镜子前,途中差点儿被自己睡衣的下摆绊倒。
镜子里映出的是个少年人,按照人类的年龄计算,约莫十三四岁,一头及肩的金发,同样金色的双眸犹如燃烧的烈焰。路西法觉得此人的面相有点眼熟,却想不起何时见过。
“该死,我也不认识。”他说。
别西卜若有所思地盯着镜子。“陛下,臣觉得这孩子有些面熟。长得似乎很像天使。”
诺菲士惊恐地瞪着黑都执政:“好大的胆子!你怎敢羞辱陛下?!”
“我哪有!”
“在魔界,说别人长得像天使就是在骂人!”
“我们堕天使这么说不算!你们魔界原生种族说这种话才是骂人!”
诺菲士的面具下发出恼恨的嘟囔声,路西法隐约听见了“种族歧视”之类的词语。
镜子上的苹果宝石闪烁起来。
“魔镜,你又要发表什么高见?”路西法没好气地问。魔镜向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在仓库里积灰的下场。
魔镜恭敬地说:“我曾经说过,我可以和世界上古往今来的每一面镜子进行魔力连接,并从云端数据库中读取每个人的面部数据。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难道你找到了这孩子的身份?”
“没有。”
路西法狠狠一捶镜面,痛得他龇牙咧嘴,但是他臣下面前,他努力装出坚强的样子。“那你废话什么?!”
“尊敬的陛下,‘没有身份’本身就是一种身份。”
“什么意思?”
“说明这个孩子要么一辈子没照过镜子——这实在是不可能;要么他生活的年代,镜子还没有发明。”
路西法冷笑一声:“也就是说,我在睡梦中和一个生活在过去时代的小鬼交换了身体?接下来是不是有陨石要撞地球了?”
别西卜突然“啊”了一声。“陛下,臣想起来这孩子为何面熟了。”
他快速走到路西法身旁,现在镜子里映照出了两个人。“魔镜,你能不能稍稍改变一下镜中的影像,把陛下的头发换成红色?”
“请稍等,正在更换贴图……”
几秒钟之后,镜像产生了变化。别西卜还是一模一样,路西法则从金发变成了红发。
现在镜中的少年看起来更眼熟了。
“是我的错觉吗?”路西法语气狐疑,“我看起来怎么有点像……那个人?难道……”他顿了顿,笃定地说,“不可能,他小时候不长这样,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您和他是兄弟,本身长得就有些相似。而您诞生的时代,连世界都尚未成型,当然也不存在镜子。也就是说……”
路西法豁然开朗:“这是我!是从前的我!”
他震惊地端详镜中的自己——原来他小时候长这副模样吗?
他对那些日子已经几乎没有记忆了,那时候他刚刚被创造出来,成日无忧无虑地徜徉在云海中,呼吸着纯粹的光明与圣洁的力量。那段记忆非常模糊,就像人记不清自己婴儿时代的所见所闻一样。
“好吧,我因为某种神秘的原因,突然返老还童了。”路西法双臂环抱,不满地看着魔镜把他的头发变成各种各样的颜色。
这时,寝宫门外传来了缓慢的敲门声。
“陛下在吗?深渊宰相罗弗寇求见。”
路西法蹙眉。
这副表情出现在孩子的脸上委实有些滑稽,不过无面处刑人一点儿也笑不出来,即使他戴了面具。万一他的眼睛出卖了自己,陛下准会赏他一个永久的微笑——在他的脖子上。
“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变成了这副样子。”魔王陛下压低声音命令诺菲士,“你去把罗弗寇打发走。”
“呃……属下该怎么说?”
“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吗?难道什么事都要我手把手地教你?”
诺菲士惶恐地低下头,化作一缕青烟,从门缝中飘了出去。
“罗弗寇大人,陛下突患急病,卧床不起,你改日再来觐见吧。”
深渊宰相显然没那么容易打发。“怎么我一来陛下就患病了?我传染疾病的本事竟比瘟疫骑士还要强?试问陛下到底得了什么病?”
“呃……”诺菲士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总之……就是那个……下不了床的病!”
罗弗寇诧异地问:“陛下什么时候去跟那个连名字也不能提的人私会了?”
“啊?陛下没有啊!您别乱说!”
“除了那个人,还有谁能把陛下搞到下不来床?”
路西法绝望地捂住脸。他的大臣们平时呆头呆脑的,怎么一遇到这种事思路就特别开阔?
过了一会儿,青烟再度飘进来。诺菲士凝作人形,单膝跪地:“陛下,属下已经把他打发走了!……您为何双目含泪?”
“看到你如此机智,我不禁喜极而泣。”路西法生无可恋地说。
无面处刑人懵懂地点头:“多谢陛下的夸奖!能为您分忧就是属下最大的荣幸!”
路西法的神情更加绝望了。
不久之后,万魔殿中流传出一个奇怪的流言,让闲得发慌的黑都人民为之精神一振:
魔王陛下得了一种“怪病”,具体症状为下不来床。陛下“患病”那天曾有人目睹黑都执政别西卜进入寝宫,之后就再没出来过,而别西卜的情人——深渊宰相罗弗寇追到寝宫门口,却被无情地拒之于门外……
想象力极为丰富、道德水平又极其低下的黑都人民光是靠这寥寥数句话就脑补出了一个跌宕起伏、荡气回肠的故事,大大丰富了他们平素寡淡的精神文化生活。
***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
米迦勒在自己的寝宫中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绿皮肤、长鼻子的小妖精站在他的枕头上。
“签收啦!”小妖精尖声说。
米迦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在小妖精递来的快递单上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字母刚写完,小妖精就粗暴地抢过快递单,打了个响指,化作一股烟雾消失了。
米迦勒一直很好奇送快递的小妖精为什么能在天界来去自如,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追查这个问题。万一小妖精的秘密暴露后再也不肯给他们送快递了可怎么办?他岂不是要走上老远一段路去小妖精之家自己取件?他才不要呢!
送来的快递长宽惊人,厚度却只有不到一指。米迦勒撕开包装纸,举起它对着阳光看了看,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不多时,一名侍从走进寝宫,依照每日的惯例为米迦勒殿下更衣,却发现殿下早已衣冠齐整,站在正对着寝床的墙壁前。
墙上挂了一副他从前没见过的肖像画,画中人是个令人见之忘俗的俊美少年,一头长发如同阳光似的明艳璀璨,低垂的双眸仿佛熔金一样闪闪发光。
这个美少年究竟是谁呢?侍从服侍米迦勒殿下已逾千年之久,却从没见过这个人。
一天,侍从趁殿下外出,借口打扫房间,偷偷溜进寝宫。他好奇地凑到那幅画前细细观察,却没找到半点儿关于画中人身份的信息,只在画像的一角发现了一行流丽的小字——“我的自画像”。
(2020年圣诞特别篇《我把陛下变小了》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