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这天任谁也不会高兴。
第一名也不例外。
陆迟照例等在家属楼门口，怀里捂着热包子。
现在天气不算冷，夜也短了，这个点太阳已经出来，不用再像往常似的天还没亮透就要上学。
时默耷拉着脸，不情不愿地接过陆迟递来的肉包子，“不想上学。”
陆迟笑笑，“年级第一也不想上了呀！”
他接过时默的书包，“你可是咱们学校的门面，有点精气神，走了。”
这肉包子在时默嘴里味同嚼蜡，吃了两口就塞回给陆迟。
“都吃了，要不然待会该饿了。”
时默不肯吃，路过早点铺陆迟买了杯热豆浆给他，“把豆浆喝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哦。”
走进校门口，两人跟顾远山打了招呼，转头就看到墙根处凶神恶煞的赖主任和一排同学……
赖主任指着陆迟，“瞅你这头发，脑袋上卡两条道子，像什么话，有半点学生样吗？墙角站着去。”
陆迟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晒着，一副散漫且事不关己的模样。
在陆迟身边站着的还有烫头染头化妆涂指甲油的，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倨傲样，仿佛被训斥罚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赖主任看着拿着豆浆一动不动的时默问：“你不走站这干嘛？”
“我……”时默指了指墙根的陆迟，小心地说：“我，我拿书包可以吗？”
“去吧。”
陆迟把书包给他，还不忘提醒他：“宋红豆他们让你帮忙补作业不管她们。”
“嗯。”
陆迟预测的没错，人刚走到门口就被宋相思一把按在坐位上，面前是摊开的寒假作业，就连圆珠笔也一气呵成地塞进手里。
“好同桌求求了，帮帮我，得像我的风格。”
要求可真多。
时默在心里吐槽了一遍然后开始帮她补作业。
补作业的空隙宋相思也不忘跟他唠两句，“迟哥呢？你俩平时不都一块，现在咋就你自己了？”
“被赖主任拦下了，说他头发不合格。”
“哦，那没事，每天不得抓，你看谁改了，训一顿就完事儿了。”
周逸豪迷迷瞪瞪走进学校，还没来得及跟顾远山问好就被赖三“嗷”一嗓子吓了个激灵。
“你看看都几点了！迟到多长时间了知不知道，旁边站着。”
周逸豪定睛一看，陆迟也在，他站到陆迟身边，“你也迟到了？”
“没有。”
“那你为啥在这？”
“头发。”
“哦。你啥时候来的？”
“比你早半个多小时吧。”
周逸豪顺间神清气爽，“还是迟到好呀，还能少站会儿。”
赖主任一个石头砸在周逸豪脚边，“说，还有脸说，分开站。”
周逸豪反倒双手插兜，脚尖轻轻点着地面向左移了两个位置，主任训话，他左耳进右耳出。
看到易成哲进来突然打断赖主任的训话，“易老师迟到了，过来一块罚站。”把旁边同学都看呆了。
不光旁边同学看呆了，连赖主任都忘了下一句要说啥，气得直接骂出脏话：“你疯啦！”
“抱歉抱歉，您继续。”
易成哲瞪他一眼往教学楼走。
顾远山早早起来开学校大门，而易成哲在顾远山走后又睡了个回笼觉，要不是被胡同里的狗吠吵醒，恐怕现在还睡着呢。
办公室里双手撑着眼皮的李国强更是一副死气沉沉没有阳气的模样。
易成哲忍不住关心道：“李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我一想到今天开学，昨天一晚上没睡着，好不容易睡着了，还没俩小时，发现天亮了该起来上班了。”
同办公室的另一位老师说：“你这个样怎么给你们班学生做表率，我看你们班学生都比你有精气神。刚才路过你们班发现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
“那是没写作业着急补作业呢。”
“你就不能盼着点好的。”
“我自己的学生我最了解，全班写完作业的不到十人，写完的还得无偿给没写完的补。”
李国强突然拍桌而起，“所以我干脆不给他们留，反正留了也不写。假期，就应该享受。”
易成哲擦着办公桌上的灰尘，被他这么一吓心脏咯噔一下。
一惊一乍的，可算知道周逸豪是跟谁学的了。
感受完心灵熏陶的陆迟回来就发现时默手一刻不停地正在疯狂补作业。
疯狂地帮别人补作业。
宋相思头也不抬，“你还不赶紧补，待会写不要完了。”
陆迟从她桌上随便抽出一本，坐下开始写。
“我去，”宋相思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他，“你写完了？”
“嗯。”
宋相思更加不可置信，语气加重，“你居然写完了！”
陆迟把练习册往前一推，自己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顺势翘起二郎腿，“不管了。”
“迟哥别这样～”宋相思拉着长音，作势撒娇，“帮帮人家啦～”
“滚，少恶心我。”
时默憋笑的肩膀头都在颤抖，说话还带波浪线呢。
“快点！”宋相思也不装了，“费劲巴拉的，待会又该挨骂了。”
安博在一边阴阳怪气，“人家帮你写，你还事儿上了。”
“关你屁事啊！人说话狗搭茬。”
安博翻了个白眼，“切。不跟女的一般见识。”
谢思月攥着衣摆，深吸一口气来到时默面前，“时默，你没写完作业吗？我写完了用不用帮你……”
“那就太谢谢了！”宋相思激动地握着她的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往她手里塞了一本，“辛苦辛苦。”
忙着补作业的李雅冰闻言嗤笑抬头，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尖酸刻薄，“你脑子没问题吧，人家时默怎么可能没写作业，你想搭话也找个好点的理由。再说了，人家成绩摆在那，就算不写作业又能怎样，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宋相思挡在谢思月面前。
“你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操心操心自己。”这话宋相思原封不动还给她，“人家至少写完了，不像某些人，自己作业写不完还有闲工夫狗叫。”
“你骂谁是狗呢！”
两人又要大干一场的时候陆迟把人拉回来，“赶紧写你的吧。”
两人谁都不服气，却也默契地坐下去继续动笔。
时默朝谢思月笑笑，指了指自己的练习册又指了指宋相思。
刚才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她轻声对宋相思说：“别生气了，我去帮你写，很快。”
宋相思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OKOK，加油相信你。”
上了物理课，时默才知道为什么宋相思这么急的让自己给她补物理，要求还多。
物理老师一进门就双手抱胸，板着脸眼神犀利往讲台一站，短发造型更显凶神恶煞，“作业，摊开，检查。”
从第一排第一位依后检查。
“今天早上来现补的吧。”
那同学站起来一脸心虚，“不是。”
“看着我，再说一遍。”
老杨这压迫感时默隔着老远都感觉害怕。
“昨天晚上连夜补的。”
全班同学都忍着不笑。
“后边站着。”
老杨站在叶小满和韩旭面前，“自觉点，用我看。”
俩人低头捂嘴往后走。
宋相思还在嘲笑他俩，熟不知已经检查到她面前了。
老杨翻着宋相思的作业，“写的不错。”
“那是。”
“是你写的吗？”
“当然。”
宋相思这副趾高气扬得意洋洋的模样震惊时默，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的。
“你字迹跟时默一模一样啊？照这样说时默这本是你给写的？老师相信你，时默后边站着去。”
宋相思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别别别别别别。”
临走前还不忘跟时默唠半句：“就多余让你给写。”
老杨拿着陆迟的练习册拍打她一下。
“走走走，这就走。”
陆迟看着窗外，操场那边的几颗柳树枝桠枯瘦僵硬，半点要抽芽的意思都没有。
他的作业几乎完美，不是因为准确率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在练习册上图图画画，空白处打草稿。遇到难题解不出来直接划烂，然后又不死心地再做一遍，最后把整页划花。
老杨看看陆迟，又将手里的练习册从头看了一遍。
老杨在陆迟这边停留的时间很长，惹得同学纷纷侧目。
时默也转头，神色焦急。
而陆迟依旧专心看着那些灰褐的枝条，丝毫不在意一旁的老杨。
宋相思对着韩旭和小满小声嘀咕起来：“他马上就来陪咱仨。”
老杨盯着那页练习册看了好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发飙，久到陆迟回过神来疑惑地问她：“咋了？”
老杨合上练习册，对着后排罚站的十六个人说：“你们几个，接下来一个月每天一张试卷，亲自交到我手上。”
下课铃声响，老杨拿起教案和陆迟的练习册，“陆迟，跟我过来。”
直到她走远，这十六个人才纷纷怨声载道，宋相思回来就忍不住跟时默抱怨：“我去，她疯啦，一个月！以前都是一个星期，七张试卷换一个假期，稳赚不赔啊！现在呢，一个月，一天一张试卷，要人命啊！没天理啊！”
时默一心想着为什么老杨要叫走陆迟，为什么只收走陆迟一个人的练习册，哪有空搭理她。
“时默！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上课不跟我聊下课也不跟我聊！你不是说下课就陪我聊吗？你说话不算话！”
“为什么老杨只把陆迟的练习册收走了不收咱们的？”
时默望向宋相思的眼神疑惑夹杂着担忧，那对含情的双眼此刻眼尾微垂、眸光轻颤，更显动人，平添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相思有一瞬间的怔愣，“我怎么知道。哎呦，我刚跟你说话听见没？”
“听到了。明知道写不完要被罚假期干嘛不写？”
不愧是好学生，心里想着陆迟，耳朵还能听着同桌发牢骚。
“那我也得会写啊！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想写也写不出来。”宋相思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直到上课铃响，陆迟才慢悠悠地回来。
老宁在上面讲课，已经高二下半年，需要赶进度，高三一整年就要进入总体复习阶段，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时默心不在焉，丝毫听不进去任何东西，抽出一张草稿纸。
〔跟你说什么了？〕
他没有传纸条的经验，蹑手蹑脚地被老宁看了个全程。
陆迟原本正全神贯注地听讲，奈何时默的动作太大了，给他看笑了。
他将纸条攥在手里，先看看老师在干嘛，好不容易等到写板书，身子刚侧一半老宁就回头，吓得他又立刻坐好。
陆迟实在看不下去，轻踹他的座椅，把手伸过去，时默也趁机将纸条塞给他。
本来就已经够惊心动魄了，陆迟还占便宜握住他手不放，时默使劲抽拽也拿不回来，老宁还时不时往这边看。
一个粉笔头准确地砸在宋相思身上，正在磕头的宋相思惊醒，抹了把口水，把课本胡乱翻了两页，假装自己听的很认真。
陆迟尽量将字写的工整，然后拿起来欣赏一下，没比时默的差到哪。
时默看着陆迟一笔一划写的字，有种刚上小学的感觉。
〔啥也没说，盯着我看了十分钟〕
“你干嘛呢？”
宋相思突然将脑袋伸过去，吓得时默差点魂飞故里。
“讲到哪了？”
“我也没听。”
“哦。啊？！”宋相思难以置信，“你没听？你居然没听！”
时默瞅了眼黑板，“讲几何呢。”
“废话，用你说。黑板上画俩大方块我还不知道讲几何，我问你讲哪页哪题呢。”
“我也不知道我没听。”
宋相思注意到他里攥着的纸条，“我看看。”
时默给她，“记得扔垃圾。”
没劲。
宋相思将纸条团成一个蛋蛋扔回他桌兜，百无聊赖地扣起手。
“没劲死了，小说在小满那呢。”
“反正你也没听课，咱俩聊会儿天。时默你就不好奇为啥李雅冰他们总是针对谢思月吗？”
一转头时默已经跟上进度，宋相思又重新丧气地低下头，开始自言自语，“以前跟陆迟做同桌他就不理我，现在你也不理我，凭什么韩旭他们俩能分到一块，给我提另出来，不公平啊老天爷！”
时默听得一清二楚，心想：再大点声让老宁也听见。
宋相思终于消停了，拿着笔唰唰地在本上写字，时默以为她开始学习了，不料下一秒本子就递到自己面前。
〔我给你讲讲李雅冰和谢思月的恩怨。就高一下学期班里竞选团支书，然后李和谢就一票之差，谢选上了，李就一直不喜欢谢，就跟她的小姐妹有点暗戳戳的针对谢。〕
时默看完就把本子推回去，他对这些小女生扯头花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
宋相思又把本子推给他。
〔你就不好奇我为啥跟李她们不合？〕
〔不好奇〕
〔不好奇也得给我听着！！！因为我是你来到这个学校的第一个同桌，也是第一个朋友，你不听也得听！
薛佳喜欢小裴，但是小裴把她拒绝了，你知道最巧的是啥嘛！我当时正好路过，小裴看到我就跟我打招呼，说了几句话，这就让薛佳记恨上了。你说他们四个多精神病，然后就开始骂我，骂的可难听了，我都不知道发生啥了。那你说她们骂我，我能忍？我直接跟她们撕起来，然后梁子就结下了。
你猜最可笑的是啥，小裴就是个花心大萝卜，就全校女生他几乎谈了个遍，漂亮的，一般的，他都谈。上午分的手中午就有新女朋友了。最重要的是，每次都是小裴被甩。你说他花心吧，他没主动提过一次分手，你说他深情吧，换对象比我喝水都快。他长得帅，他追谁谁同意，而且追他的一大把。小裴都这样了，谈恋爱都轮不到薛佳。
你不认识小裴吧，可帅了。就给你送情书的女生，连人家三分之一都不到。等下课带你去看他，介绍你俩认识。
※※※丁晴跟他谈过。〕
宋相思甩甩写字写到发酸的手，累死老娘了。
时默看着这长篇大论，两眼一黑的程度，却拿出红笔，在上面涂涂写写。
他在〔第一个朋友〕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写上陆迟和韩旭的名义，并用括号备注：（那时候你栽沟里在家养伤呢。）
在〔介绍你俩认识〕下面回复：〔不用了谢谢〕
在看到宋相思重点提示自己丁晴跟小裴谈过的时候，时默更是没眼看，用同样的符号回复她：〔※※※我不喜欢她，她跟谁谈过是她的自由。〕
最后时默圈出〔第一个同桌〕和〔朋友〕，下拉箭头在空白处写：〔※※※※※最后一次跟你传纸条，再打扰我学习就跟你绝交。〕
宋相思气急败坏地对着时默的小腿来了一拳，然后趴桌子上老老实实地玩自己的。
下课宋相思就鬼哭狼嚎地去找小满，“啊——小满！时默要跟我绝交！”
时默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陆迟挨着时默翘着二郎腿坐下，一副媳妇搞破鞋被抓包上门讨说法的模样，“你俩上课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给我讲谢思月李雅冰她们仨的恩怨。”
“你这么关心谢思月啊？”
前桌嗅到八卦的味道，两人齐刷刷往后靠。陆迟踹了一脚前面人的座椅，“要死啊你俩？”
俩人又齐刷刷往前移，耳朵却始终竖着。
下课时间班里本来就乱，吵吵嚷嚷，班里人也走了大半，时默胆子也大了，边拿脚蹭着他的小腿，边指着课本上那道自己错过的数学题，“同学，帮我讲道题呗。”
陆迟阴阳怪气且咬牙切齿地说：“来，同学，我，好好，给你，讲讲，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