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第一个元宵节比往年还要热闹。
沿街商铺门口挂着红灯笼,大人小孩挤在路边,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唯独时默板着张脸。
天刚蒙蒙亮,就被张磊叫起来。
他是答应陆迟来看舞狮,可他以为就是抽空过去瞅两眼,谁知道要从头跟到尾啊!
陆迟知道时默肯定不会起大早出来,所以特地告诉张磊时默也要跟着出来玩,提醒张叔别忘了把时默也叫出来。
张叔叫他,就算再不情愿也会起来,陆迟就是拿准他这个心理。
人群中,陆迟一眼就看到时默,立刻迎了上去。
“冷不冷?风这么大。”
时默一肚子气,困得要死还要一大早出来吹风,垮着张脸,毫不客气地给了陆迟一个大白眼。
陆迟被瞪得一点不恼,反倒往他身边靠了靠,替他挡着点风。
没一会儿,花会正式开始。
拜庙、点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队伍走街串巷。
秧歌、花船、高跷、舞龙、舞狮……一队接一队上场。
时默的目光紧紧追着那只红金相间的狮子。
没走多远,就看见宋相思、韩旭、小满说说笑笑地过来了。
韩旭大大咧咧地勾住时默的肩膀,“我还寻思你这个好学生会在家学习呢不会出来凑热闹。”
宋红豆推开他,“成天好学生好学生的叫,时默没名字吗?你嫉妒就直说,自己不学习还不让人家学。”
然后宋红豆就拉着时默离韩旭远点,小满立刻跟上。
时默问:“你俩又吵架了?”
小满答:“韩旭放鞭炮扔狗窝里了,把大黑吓到了,最近连饭都不吃了。”
时默又问:“他没事炸狗窝干嘛?”
“他拎着点炮,然后随手一扔就扔狗窝里了。”小满解释说:“平时大黑都放开,后来邻居说它追人咬人,红豆就给拴起来了,那天正好在窝里。”
时默笑道:“该不会是追张慕泽被邻居看到了吧。”
“你滚蛋。”宋红豆气愤至极,“韩旭这个贱货!随手一扔直接扔狗窝里!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幸好没炸到大黑,要是炸到了,我就把二踢脚绑他身上,崩死他!”
“我冤枉啊,那我也不能拿手上等着炸我自己,我就随手一扔,谁知道扔大黑窝里了。”
韩旭诉说着自己的“苦衷”。
走到知春巷,时默就看到院落门口的丁晴和苏然,不动声色地往人多的地方挪,还是被丁晴一眼锁定。
丁晴热络地唠个不停,时默不好意思地打断她,“那个,我先上个厕所,你们先聊。”
宋相思看她这身衣服眼熟,问:“你这件大衣我怎么记得苏然也有一件。”
“就是她的。”丁晴笑道:“我相中了,就拿走穿了。”
宋相思注意到苏然左手上戴着一只银手镯。
“好看呀,新买的?我看看。”
苏然撸下来给她,“前两天周逸豪耍钱赢了,就买了个镯子戴着玩。”
宋相思在感慨,满眼羡慕:“我明天也得找个周逸豪这样的对象,有钱,还舍得给对象花。你看看,刚过完年,这就安排上了。”
丁晴随口接了一句:“你跟张慕泽复合不就行了,你说想要镯子,他能卖肾卖血给你买。”
“你滚蛋,”宋红豆轻捶了她一下,“等你追到时默再说我。”
韩旭见时默还不回来,开玩笑说:“时默该不会掉厕所了吧,还不回来。”
“他对这块不熟悉,你去找找他。”
本来就把宋相思惹到了,现在得了命令,韩旭哪敢说不,“得,我去找找。”
韩旭找过去时,时默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
“时默!你坐这干嘛呢?上完厕所了吗?怕你找不到厕所,过来找找你。”
“上完了,就是有点累,歇歇。”
韩旭勾着他的肩膀往旁边一坐,笑嘻嘻地贱样,“拉虚脱了,还得坐这歇歇。”
时默无声地叹了口气,嘴一撇,翻了个白眼,然后挤出一个笑容面对他,“可能有点感冒,身子沉,没劲儿。”
“没准是,最近天不好,一直刮风,是不是吹到了?用不用我带你去诊所看看?”
做为朋友,韩旭是真心关心时默。
“不用了,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你们玩吧,我就先走了。”
时默不需要。
“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那行吧,你路上慢点。”
“嗯。”
见韩旭一个人回来,丁晴问:“咋就你自己回来了?时默呢?”
“时默说他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
丁晴的兴致消散一半,“没劲。”
就在这时,一个狮头突然从斜后方凑到他们面前,吓得叶小满一激灵,往后退了一小步。
陆迟摘下狮头,汗津津的脸露了出来。
“要死啊你!吓我一跳!”
陆迟扫视了一眼周围,没见到时默,于是问:“时默呢?”
宋相思挽住叶小满的胳膊,“你过来就问时默,吓到我们小满了知不知道。”
张慕泽从底下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宋红豆。
丁晴丧丧地说:“时默身体不舒服回家了。”
陆迟脸一黑,不舒服个屁,听他胡说呢。
抱着狮头扭头就走。
“等等我呀迟哥!”
张慕泽回头看了眼宋相思快步跟上去。
接下来的每一场舞狮表演,陆迟就像为了完成任务一样机械地运动,再没有刚才的生机。
下场休息时,他们都凑在一起说笑,唯独陆迟一个人抱着狮头找个人少的地方休息,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淌,他也懒得擦,情绪低得吓人。
时默明明答应他会来看舞狮,会一直陪着他,现在又找借口离开。陆迟开始胡思乱想,时默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愿意出来,都是自己强迫他。
“哥。”
一声轻浅的呼唤在头顶响起。
陆迟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的眼神冷得瘆人,可看清来人时锋芒又尽数褪去。
时默并没有离开,而是找了个隐秘的角落默默注视着陆迟。
“你不是说不舒服回家了?”
时默在他面前蹲下,风把他的发梢吹得轻轻晃动:“没有,说好了一直陪着你的,不会食言。”
“你要是真不喜欢,就回家吧。”
时默无奈地笑了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生什么气?我只是不喜欢人多,太吵了,就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见陆迟还是抿着唇,绷着脸,他继续哄道:“而且丁晴也在,你不是说让我离她远点,你看我多听你话是不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能跟别的女生走太近,那大家都是同学,我总不能甩脸子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吧,所以我才说身体不舒服先走了的。”
时默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神情,“再说了,我这不是没走嘛,一直跟着你呢。”
陆迟还是一副严肃表情,时默作势要起身,“你要是还生气,不想让我陪着,我现在就走,不碍你眼。”
陆迟几乎是立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你敢!”
时默喜欢看他这副口是心非、别扭又在意的样子。
“我不走,一直陪着你呢。”
他抬眼望向街心渐渐重新集结的队伍,“好啦,快过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一直看着。”
陆迟冷哼一声,留下一句“随便你。”便扛起狮头,再次踏入喧天的锣鼓声中。
傍晚六点,花会在九棵松山下的广场正式收尾。
锣鼓声歇,狮头归位,烟花冲天而起,炸开一片绚烂。
这一整天,跑街、串巷、拜庙、表演,每个人都累得腿脚发软,饿得前胸贴后背。
会头早早就在周逸豪家的饭店定了几桌席面,好好热闹庆祝一场。
楼下是花会队伍的大桌,周逸豪则直接把这伙朋友领上二楼包间。
“随便点,自己家别客气!”然后把菜单往苏然手里一塞。
“咦~”
寸头和黄毛又吭哧吭哧搬进来两箱大绿棒子。
周逸豪扫了一圈,“迟哥呢?怎么又不见了。”
张慕泽磕着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地下,“那谁知道呢。”
寸头搡他一下,“吐垃圾桶里,弄一地还得我收拾。”
张慕泽就故意跟他对着干,“呸呸呸”吐了一地瓜子皮,“就让你扫,累死你。”
寸头抡起拳头,而默不作声的黄毛小声说了句:“怪不得人家姑娘不喜欢你。”
……
忽然被提的宋相思差点被茶水呛死,咳个不停,“他吐不吐的我也不喜欢他。”
韩旭给他拍背,“别扎我兄弟心。”
叶小满:“扎不扎的也成刺猬了。”
苏然在旁边“咯咯咯”笑个不停,“还得是你们仨,一唱一和,不光往人心窝子里扎还撒盐。”
“别老笑话我泽哥,”丁晴十分悲伤,“我俩同命相连,时默也不喜欢我,啊——”
苏然拆台,“你俩有可比性?你那是没遇到过时默这个类型的,新奇。我敢保证,再过一阵你就不喜欢了。”
丁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反正现在我得把他弄到手。”
吕子轩:“强扭的瓜不甜。”
丁晴:“你说不甜就不甜!不尝尝我怎么知道甜不甜。”
吕子轩:“得,说不过你。”
此时九棵松山下的广场。
烟花散尽,人声远去。
白日里的喧腾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
时默坐在石墩上,陆迟蹲他面前,双手被捂在手里。
“不饿吗?不赶紧去吃饭,都等着你呢。”
指腹摸索着时默细腻的肌肤,还带着擦手油白兰的香气,他凑近闻闻,“又换油了?”
“那盒用完了,我妈新买的。”
“好香。”他轻吻一下。
“你鼻子倒灵。”
冬天太干,又赶上大风天,不抹点油手都要裂口子。
“你那盒是不是用完了?明天再给你买一盒。”
陆迟拒绝,“不要,又不是大姑娘,谁还擦香香,一身香味出去招人笑话。”
时默抽回手,“我妈从小就给我擦,也没见有人笑话。”
“不一样,你从小爹疼娘爱的。”陆迟重新握住他的手,“我从小也没人管,随便凑活凑活就行。”
时默一直不理解为什么都是自己的孩子却能偏心成这样,他心疼陆迟,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陆迟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他生来便带着韧劲,怜悯他,是另一种羞辱。
“你饿不饿?不赶紧过去吃饭,待会没你的份。”
“饿。咱俩回家,你给我煮面吃,加两个蛋。”
“饭店一桌子菜等着你,吃什么面。”
“你又不去,我自己才不去。”
“我可没说我不去,你自己回家煮面吃吧,我下馆子去。”
周逸豪已经等不及了,“他俩咋还不过来呢?我出去找找。”
说曹操,曹操到。
陆迟和时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周逸豪吐槽,“你俩被鬼抓走了,这么费劲。”
丁晴立刻起身,热情得不行:“时默!你怎么样了?好点没?吃药了吗?”
“没事,睡一觉就好多了。”时默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说得跟真的一样。
就在俩人寒暄时,陆迟率先拉开丁晴身边的椅子坐下。
整个屋里就只有两把空椅子,其中一把还在丁晴身边,显然是故意留的。
想挨着时默坐,没门!
丁晴看着身边坐着的陆迟咬牙切齿,“你给我坐那边去。”
时默挨着陆迟落座,陆迟顺手把餐具摆到他面前。
“没事,我坐哪里都一样。”
一样个屁!哪一样了!
人齐了,孙书娟亲自端着菜进来,一进门眼睛先黏在苏然身上,笑得合不拢嘴:“然然,我看着怎么瘦了,多吃点,不够跟阿姨说,别客气!”
她是越看苏然越喜欢,懂事、大方、长得又漂亮,配自己儿子绰绰有余。
“放心吧阿姨,我们不会客气的。”苏然笑着应。
孙书娟转头脸一板,瞪向周逸豪:“玩也玩够了,赶紧把你那堆破烂收拾了上学去,少给我在学校惹是生非!”
又扫了一眼寸头、黄毛:“你俩少喝酒,楼下忙得脚不沾地,还等着你们干活呢!”
“哎呦知道了妈,你快出去忙吧,别管我们了。”周逸豪连忙推着他妈往门外走。
孙书娟甩开他的手,一秒变脸,又笑得和蔼可亲:“菜不够就喊姨,你们吃好喝好,别拘束!”
门被轻轻带上。
啤酒起开,气泡滋滋往上冒,混着笑闹声。
周逸豪拎起一瓶啤酒,往陆迟面前递:“迟哥。”
陆迟手往旁边一挡:“不喝。”
“为啥?大伙都喝,就你端着,这叫啥事啊。”
“你们喝你们的,别管我。”
吕子轩在一旁搭腔:“戒烟又戒酒,最近疯魔了?”
宋红豆笑着挥挥手:“赶紧给他俩拿瓶饮料,坐小孩那桌玩去。”
一桌子人都笑,时默忽然弱弱地冒了一句:“我没说我不喝。”
韩旭立刻夸张地哎呦一声:“可以啊时默!快,给咱默哥开一瓶!”
挨着时默坐的吕子轩顺手就递过去一瓶啤酒,“你不是不喝酒吗?今儿开窍了?”
“过年在家陪我妈他们喝了点,”时默小声解释,“酒量……比以前好点了。”
丁晴立马贱嗖嗖地拿过一瓶可乐塞陆迟手里:“那你自己喝饮料去吧,我们跟时默喝。”
陆迟觉得时默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
“喝多了没人管你。”
“没事时默,”丁晴立刻拍着胸脯接话,“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张慕泽拆台:“拉倒吧,上回你喝多了,还是人家时默把你送回去的。”
丁晴“恼羞成怒”假装拿起纸抽要砸他,“我那是装的!就我这酒量谁能喝得过。”他看着时默一脸自信,“时默你放心喝,有我呢。”
时默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说话。
陆迟埋头猛吃,不管旁边人怎么劝酒、怎么闹,哪怕时默被一圈人围着递酒,他也无动于衷,半点不在意。
可真看到时默空腹灌下去小半杯啤酒,脸颊泛起薄红,他还是绷不住了。筷子一伸,连夹好几块肉和菜给时默。
“不许空腹喝酒,先吃点东西。”
“哦。”时默拿起筷子开始吃东西。
桌上这群人本来就爱热闹,都爱逗时默玩,一个个争先恐后地举杯。时默也不好意思拒绝,端着杯子跟着碰。
刚要再喝一口,酒杯直接被陆迟抽走。
“自己啥酒量不知道?”
丁晴立马不乐意了:“你不喝还不让别人喝?管得也太宽了。”
时默看向陆迟,眼神已经有点发飘。
在陆迟眼里就是一副被迫灌醉的可怜模样,看着就让人心软。
“不许喝了。”
吕子轩打圆场:“适可而止,别真把时默喝醉了,下次该不跟咱们喝了。”
这边刚消停点,另一边又闹开了。
周逸豪盯着苏然突然嘿嘿笑出声:“我媳妇长得是真俊。”
苏然嫌弃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刚喝几口马尿就开始耍酒疯,一边去。”
张慕泽自从挨着宋红豆坐下,整个人就心花怒放,刚才喝酒时宋红豆还开口拦了两句,他更是飘上了天,自以为人家是心疼他喝多。
其实是宋相思是担心时默酒量不佳,喝多了身体不舒服。
叶小满跟韩旭脑袋凑一块儿,低声嘀咕:“你看他又在那傻乐呢。”
韩旭撇撇嘴,“你信不信,下一句就得跟红豆提复合。”
宋红豆在旁边伸手攮了他俩一下。
张慕泽身子一倾,看着宋红豆就认真开口:“红豆,咱俩复个合呗。”
韩旭和叶小满瞬间憋不住,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合个屁,滚一边去。”宋红豆白眼快翻上天。
寸头见丁晴消停了,又开始在她面前孔雀开屏。
丁晴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真的,你这个类型我以前谈过,要不然我都不追时默了,直接跟你搞。”
寸头来劲了:“那搞呗,多一个少一个能咋的。”
“没谈过时默这样的,得先过把瘾再说。”丁晴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过家家。
寸头看向时默,大大咧咧开口:“要不你跟她谈两天,过两天分了,我好上。”
时默正懵懵地坐着,冷不丁被点名,抬头一脸迷茫又懵逼,呆呆地“啊?”了一声。
陆迟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往时默碗里扔了一大块鸡肉,“吃。”
时默眨着无辜的眼睛,抿了抿嘴:“我吃不下了。”
“喝酒能喝下,吃饭吃不下?”陆迟眉一皱,“吃。”
时默只能小口嚼着,味同嚼蜡,实在咽不下去,“我真的咽不下去了。”
“吃!”
时默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嘴巴一嚼一嚼的。
陆迟扯了张纸巾直接递到他嘴边。时默把嘴里嚼碎的鸡肉吐出来,陆迟熟练地裹好然后扔掉,甚至顺手把时默盘里剩下的那块鸡肉夹到自己嘴里吃了。
“待会少吃两口主食,垫垫肚子。”
“吃不下了。”时默摇头。
“就吃两口。”
“真吃不下了……”
“你别惹我生气。”
时默喝了酒,眼睛本就水润,那眼神轻飘飘落下来,陆迟心口瞬间一痒,他吞咽了下口水。
“……好,不吃就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