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死寂与紧绷中又滑过一个月,来到了2028年的一月,也是往年最冷的月份,温度已经下降到了零下六十度,暴雪低温已经整整持续了三个月。
社会彻底失序,新闻彻底断了信号,只凭偶尔飘来的哭喊、枪声,还有隔壁高楼层小区传来的凄厉惨叫,就能猜到外面已是人间炼狱。铂悦府别墅区紧邻着一个常住人口近两千人的大型社区,几十栋三十层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往日里灯火通明,如今却成了恐惧的源头。灾难初期的十几天,那边的声响从未停歇——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有绝望的哀求,还有入室抢劫时的嘶吼与打斗声,那些尖锐的声音穿透风雪,钻进别墅的每一条缝隙,让白云鹭和陈瑾夜夜心惊胆战。他们太清楚,高楼层里人多粮少,秩序崩塌得更快,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坏人,在抢完自己小区后,迟早会把目光投向相对偏僻、或许藏着更多物资的别墅区。
“得把围墙再加固些。”陈瑾盯着窗外白茫茫的雪野,声音低沉。别墅原本的围墙不算矮,但在如今的乱世里,这点防护远远不够。他找出库房里的钢管和木板,趁着雪稍停的间隙,在围墙内侧又加了一层栅栏,钉得严严实实,连一只手都伸不进来。门窗也被重新检查了一遍,所有缝隙都用布条塞住,外层再钉上厚厚的木板,只留下几道细小的缝隙,供两人观察外面的动静。
铂悦府的物业和保安早就没了踪影,最初几天,小区里的男人们还能凭着一股子心气组织起来,轮流守着那扇被积雪半掩的小门,铁锹和钢管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冻得发紫的脸膛上,全是豁出去的狠劲。可低温和饥饿是比劫匪更磨人的东西,没撑多久,轮班的人就越来越少——有人家里断了粮,有人全家都冻得下不了床,到最后,那扇小门彻底成了摆设,连关都懒得关了,任由风雪灌进空荡的门廊。
别墅区周边挨着南湖公园和另外几个城市公园,往日里绿树成荫,如今却成了众人争抢的“柴场”。白天里,总能听到公园方向传来沉闷的劈砍声,连路边的行道树都被伐得只剩光秃秃的树桩,那些粗壮的枝干被人们扛回家,当成取暖的救命稻草。那些声响隔着风雪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沉,提醒着他们,这座城市里还有不少人在挣扎求生。
“各家自扫门前雪吧。”陈瑾站在窗边,透过木板缝看着门外的死寂,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政府并非全然放弃,灾难初期的半个月里,有过几次空投和地面投喂,卡车拉着粮食、蔬菜和肉类,在各个小区门口短暂停留,人们疯了似的争抢。可随着寒潮加剧,道路被厚厚的积雪彻底封堵,运输车队再也无法抵达,那些短暂的希望,最终还是被无边的寒冷吞噬。无政府状态彻底蔓延开来,没人维持秩序,没人分发物资,活下去,全凭各自的运气和本事。全球性的灾难,人类无能为力。
别墅外的积雪已经积到了一米多深,齐腰的雪墙把每栋房子都隔成了孤岛,想出门一趟,得先拿铁锹挖半个钟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脸,吸一口气,肺管子都像要冻裂。
小区里的树早就被砍光做为柴火了,从樱花树香樟到银杏所有的树木,连灌木丛都没能幸免,光秃秃的树桩在雪地里戳着,像一只只沉默的手。偶尔在寂静的午后,能听到隔壁或者更远的别墅里传来沉闷的劈砍声,那是有人在拆家具烧火——桌椅、柜子、床板,但凡能燃的木头,都成了取暖的救命稻草。
而隔壁的高楼层小区,在喧嚣了二十多天后,渐渐趋于安静。不再有哭喊和打斗声,那种死寂比之前的混乱更让人头皮发麻。两人都明白,这安静背后,是更多人没能熬过饥寒,要么冻毙在了冰冷的房间里,要么成了劫匪刀下的亡魂,幸存者寥寥无几。
白云鹭和陈瑾几乎足不出户,他们曾试着打开收音机,拧动调频旋钮,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偶尔能捕捉到几句断断续续的信号,“省体育馆……临时庇护所……提供住宿……食物……温度十五六度……” 信号时强时弱,夹杂着风雪的干扰,完整的句子很难听清,但核心信息足够明确——政府在省体育馆设立了集中安置点,能保证基础的生存需求。通知里没说庇护所的容纳人数,也没说物资能支撑多久,只反复强调“尽快前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拒绝——他们习惯了独处,更担心人多眼杂,物资容易被抢,夜里也睡不安稳。与其去庇护所里过提心吊胆的集体生活,不如守着自家的别墅和囤货,至少能图个清净与安全。
发电机被用到了极致省俭,每天只开一个钟头,用来烧水和给必要的工具充电,其余时间,全屋都陷在昏沉的暗里,照明全靠蜡烛,昏黄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墙上晃动的影子。
他们把卧室的厚被子全搬到了客厅壁炉边,铺成了一张简陋的床,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连一丝微光都不肯透出去——这时候,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引来饿狼般的劫匪。夜里冷得刺骨,他们就往壁炉里添几块木炭,看着火苗舔舐着炉壁,裹着被子依偎在一起,听着风雪拍打窗户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食物虽省,却从未断了营养。白云鹭早有养生的习惯,灾前囤了不少冻鱼、冻虾和各类干货,偶尔会炖一锅鱼汤或虾粥,乳白色的汤汁鲜醇浓郁,既能暖身,又能补充蛋白质。蔬菜稀缺,她便每天拿出复合维生素片,搭配着辅酶Q10和磷虾油,自己和陈瑾各服一次,“越是这种时候,身体越不能垮,抵抗力得跟上。”她把药片整齐地摆放在小瓷盘里,像往日里准备早餐一样认真,那几片小小的药片,成了绝境中维持健康的重要底气。
日常饮食依旧节俭,米饭煮成稀粥,腊肉切成薄片熬汤,青菜早就吃完了,靠着之前囤的土豆、萝卜、脱水蔬菜和腌菜度日。白云鹭每天都会清点一遍地下室的物资,看着那些越来越少的油桶和粮袋,心里的不安就多一分,但看着陈瑾结实的臂膀和自己依旧红润的脸色,又觉得只要守住健康和物资,总能熬下去。
全城的人也没剩下多少。
别墅区里再也听不到孩子的哭闹声,也听不到邻居的说话声,偶尔有几声枪响,也很快被风雪吞没。走投无路的人要么成了劫匪,要么就悄无声息地冻毙在了自家床上。寂静成了这片天地的主旋律,静得让人头皮发麻,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陈瑾依旧每天检查门窗和加固的钢管,手里的钢管磨得发亮,夜里睡觉都攥在枕边。白云鹭则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天不亮就趴在木板缝前往外看,看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有没有陌生的脚印,看有没有晃动的人影。
活下去,成了他们唯一的执念。
在这片冰封的废墟里,他们像两只缩在壳里的蜗牛,靠着仅存的物资、加固的围墙、精心维持的健康,还有彼此的体温,在无边的寒冷与黑暗中,艰难地捱着日子,等着一个遥遥无期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