皑皑白雪,茫茫黑夜,空旷无人的荒郊野外,有一个人踽踽独行,不眠不休。
那个人正是雪朝。
自从那夜她在月光下醒来,发现师傅不辞而别只留给自己一个走字后,心口似被大风吹破,空空荡荡。她举目遥望苍穹,只见月亮西落,又见朝阳初升,晃了晃麻木的身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和沙。
起初的千百米,雪朝走得彷徨。
她几乎是习惯性阖上眼睛,每走十几步又睁开忍不住回头看。当她这样重复十几遍后,她与师傅曾经生活过的痕迹被彻底地淹没于白雪与黄沙之间,捉鹰的冰柱变成空中的一粒雪,装冻肉和雪水的土罐化作风中的几粒沙。
以前她偶有抱怨大漠生活苍凉孤苦,可真到了离别之际,心里却满是不舍。
那是她跟他的十七年,朝夕相处的十七年。
只是雪朝已确定,正如时间无法倒转,师傅也不会再回来。
她召唤默隼,默隼一只都没有出现过。
似乎一夜之间,熟悉的一切翻了天覆了地,唯有风沙继续弥漫。
雪朝记得清清楚楚,那个风雪肃杀的夜晚她的失控,但是后半段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她也记不起来。只知道在灵魂断片的前一刻,师傅的声音在耳边无限眷恋嘶哑。他说,雪朝,你走吧,记住我教你的一切。
师傅曾说,假使有朝一日你能看见,跟着太阳,一路向东,就能走出沙漠,再一路向东,就是长乐国。入了长乐国再一路向南,就会到达春暖花开莺飞草长的江南。届时,好好生活,做个无忧无虑的人。
师傅也曾说,入大漠之前,他也是长乐国的一名普通百姓。受命运垂青,自小受父母疼爱,请了三师教他经史子集、礼乐射御、兵法韬略和仙法玄术,是个勤学且快乐的人。十七岁那年,他满怀憧憬,决定外出游历,一年后在荒郊野外捡到了无父无母的她。适逢时局动荡,他带尚在襁褓中的她躲进了这片大漠里,这才一起生活了又一个一十七年整。
她想,也许是漠外时局又太平了,师傅回去找爱他的阿翁阿娘了。
又想,师傅应是无法面对那晚的失控,故而决定不再见她,却又担心她无法孤身适应大漠生活,不知用了何种方法,让她在全然无痛的状态下恢复了光明,并留下一字叫她走出大漠,重新开始生活。
一路上思绪就这般翻江倒海,但无论如何猜测,她都不愿去承认师傅有出现不幸的可能性,只在心里告诉自己,既已如此,悔之无用,而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是师傅耳提面命教过的道理。
她一定要找到他,跟他解释自己绝非故意,总之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回心转意。师傅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会原谅她的。
“师傅,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从此成了她的执念。
只是她连师傅的模样都不曾见过,天地苍茫,如何找到一个不知长相之人?
雪朝不畏。即便她现在仍是个瞎子,她也一定要找到他,无论多久,即使一生,绝不放弃。
夜浅了,月淡了,持续半年的雪,停了。五更过后天色青黛镶嵌红橙,夯土墙角墨黑点缀雪白,雪朝在一片霞光中走进了易水城的民郊小巷。
沙漠戈壁之城早起觅食的食客稀少,大多数店铺还闭店关门,只有主巷沿边两三家早餐铺安安静静地敞门迎客。其中一家门前积雪已被清扫,薄薄白雾铺里内外汩汩弥漫。
一个驼背老头眯着眼,木勺搅着汤锅,一圆勺乳白色马奶醪糟,撒一把芝麻葡萄杏仁碎,醇奶绕着酒香,在粗陶碗里晃。
雪朝远远闻到了香气,她要了这一碗。
她不再是身无分文的人。昨夜她在虫妖店铺里搜罗一圈,除了发现后厨挂着的十几张干枯人皮和一沓尚未切片的人肉外,还找到了百两白银。店家不是真人,但银子是实打实的真。师傅的故事里提过,普通老百姓辛辛苦苦劳作一年,就是为了碎银几两。
那个银鞭少年单膝跪在地上,一直到她离店,目光都一直死死盯着她在地上的影子。
而那个说她是丑人的少女倒是晕得香甜,浑然不知刚才发生的一切。
雪朝除了打开窗子通风,就再也没有管他们。她心无旁骛,一心只想快点抵达长乐国,并不愿途中平添耽搁。
只是当她行出很远,背后那道灼热执拗的目光仿佛穿透风雪,依旧如影随形。
粗陶碗,奶酒香,待最后一滴入喉后,雪朝把面巾重新佩戴上。
“速度不错。”她眼皮都没抬,“到了就进来吧,这次换我请你。”
乌行抬腿进屋,发上睫毛靴面均落满了濡湿的雪。背上的人则被斗篷遮盖地严严实实,头手暖鞋都被覆盖在斗篷下,一点儿雪水都没沾到。
他面不改色气不喘:“我要两碗。”
雪朝抬眸:“再来三碗。”
乌行没道谢,他像灵魂出窍般杵在铺沿边,只知目不转睛地凝视雪朝。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深,那么的动情,看得雪朝的心都惊了。
他不是坏人,她想。
雪朝定了下神,瞥过一眼斗篷下的人,淡声道:“你背着她怎么喝?”
乌行经她提醒后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他皱了下眉,一时没想到解决办法。从天黑走到天亮,背上人始终没醒,似乎还挺舒服,偶尔身子动两下,发出几句梦呓般的呢喃声。比如现在,背上的人就在睡梦中抽动了一下。
雪朝垂下眼睛,睫毛上下颤了颤。她悠悠地说:“要么我帮你抱着她,你好好喝?”
乌行倒不觉得累,但他需要坐在她的面前。于是他说:“可以。”
雪朝站了起来,走到他们的面前,准备张开她的双手。
背上的斗篷冷不丁地被掀开,少女好似刚刚做完一场美妙的梦,留恋不舍地舔了下嘴唇,又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抽出只手揉了下眼。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她才发出一声惊讶的疑问:“呀,这是在哪里?”
驼背老头招呼客人惯了,赶紧回了句嘴:“这里是易水城东市街醪糟小铺。”
“哦哦,怎么一下子跑这里来了?”少女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下,刻意避开雪朝的注视,“乌行哥哥,你一直背着我吗?”
乌行说:“你下来吧。”
少女的身子刚落地,腿就软了,又往乌行身上靠,软绵绵道:“不行了不行了,我腿都麻了,乌行哥哥你扶着我点——”
雪朝一直朝着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里有了一滴泪。
曾经某一年夏天,她练功时心思不定,不小心踩中了一只仙人掌,右足弓肿出了一个大血包。她耍赖不肯再练,在沙上滚来滚去,要师傅抱她回帐篷。师傅无奈,将她背在背上,十几米的路,她一直蹭着他的背,偷偷地笑。
当时她看不见,现在她看见了,原来是这样的场景。她以为自己偷偷的笑,其实根本逃不过师傅的眼眸。
这时那轮鹅蛋黄大的太阳从磅礴翻涌的浓云间跳了出来,天色一下子全亮了,万顷光芒倾撒在迎朝阳而立的雪朝身上,店铺鸦雀无声。
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被凝固住,太阳璀璨夺目了她眼里的那滴泪。
雪朝闭上眼睛,坐回座位上,全程没有磕碰到一张桌椅。
少女忽地泄了气,一把松开了乌行的手臂,沉默了。
三人同桌,乌行先开了口:“我叫乌行,她叫小满,你叫什么?”
雪朝说:“我叫雪朝。”
乌行又说:“我在找一个人,她的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样,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能看看你吗?”
小满的眼神在他们中间移动,最后停在面前的醪糟上,咬唇继续沉默。
雪朝想了想,没有拒绝。她自小带面巾是为了遮挡风沙,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这一路上没有泉水没有镜子,她还未见过自己的脸,漂亮也好丑陋也罢,萍水相逢之人罢了,她不在乎。
她卸下了面巾。
许久都没人再说话,倒是街巷两端隐约传来了动静,想是城里的百姓们陆续起了床开始出门劳作,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雪朝缓缓喝完醪糟,重新戴上面巾。
“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吗?”她看着乌行。
乌行不知何时垂下了头。他的脊背依旧笔挺,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压垮他,狂风骤雨刀山火海都不能,但是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却溢出了一丝疲惫,一丝旅途遥远无尽的疲惫。
他慢慢摇了摇头:“很像,但不是。”
雪朝心想当然不可能是,我根本就没出过大漠,怎么可能认识你。
她说:“既然不是,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小满微张着嘴,仍在发呆。
乌行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听出我在跟着你?”
雪朝说:“一般人的脚印落在积雪上只有一寸,而你有两至三寸,你背着人走得快,没有刻意去遮掩脚步声。”
乌行瞳孔微沉,过了几秒肃声道:“好,谢谢你告诉我。那昨晚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那店家是邪物的,失魂露散在空中无色无味,你又是如何避开的?”
这时小满像突然被召回了魂魄似的,瞪大眼睛大叫道:“昨晚那店家不是人?那他是什么鬼?”
雪朝心想你提前晕了也好。她说:“我踏进店铺时听见那店家在后厨自言自语,说今天又来了两具好皮囊,这个店开对了。既然有异,便先择门口而坐……”
她话还未说完,小满避开对视,恍然大悟道:“你蒙着面又坐在门边,风这么大都吹散了,当然闻不到啦。这么简单!”
此时乌行眼中透露出欣赏之色,他说,你听力很好,又说,法力不错。
小满啧啧道:“这妖怪不读书没文化呀,他主要没听说书人讲过反叛都死于话多,哎呀呀,但凡他少说几句就不会被发现了,所以人要少说话,主角都是孤傲寡言的,话多的只能当配角,一出场没几秒就挂了,你看看,你看看。”
雪朝:“……”
乌行:“……”
这时雪朝说:“你问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吧,长乐国怎么走最近?”
乌行刚要说话,又被小满打断。她问:“你去长乐国做什么?”
雪朝顿了一下,说:“找一个人。”
也找人,怎么都找人?小满有点呆:“找谁?”
“他叫师傅,你们知道吗?”
“叫师傅?你师傅?”
雪朝想了想,师傅就叫师傅,但师傅是她的,可不就是她的师傅吗?
她不会道出失散的原因,故而只是点头:“他应该在长乐国,我要想办法找到他。”
小满听出了同为少女的失落,脑海闪过无数剧情,之前的嫌隙瞬间烟消云散。她挪了挪屁股,把脸向雪朝耳边一凑,仿佛自己是她认识多年的闺中密友。
“懂,我们懂,虽然我们不认识你师傅,但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找到,那就是——”
乌行帮她把后半句低声说了出来。
“光明城,万归宗,光明莲池,万灵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