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国一二一七年,隆冬四月,大漠边境长达半年之久的诡异大雪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大漠位处两国交界地带。北面是常年冰封的乌莽雪山,西面是正陷入内乱的腾昭新国,东南边界则接壤千年古国长乐国。西南边境线上坐落一座小城,名为易水城。百年来东行西驶的各国商队在此停泊休憩、补给粮食,逐渐形成了一座繁华热闹的通商之城。
在易水城与大漠的边境线上,一家不知名小店新开张七日。铺面不大,只有三张木桌,主营牛马肉和牛马奶酒。牛马肉红烧白切色香味俱全,牛马酒酒劲醇厚入口绵延。小店自开张后一直优惠大酬宾,因此生意兴隆,食客络绎不绝。
清明将至,又值夜深,食客散尽,铺内桌上各留一红烛照明。店家闲下来,提一矮椅守在门边,一边观赏檐下柳絮白雪,一边撕咬还未售罄的牛马肉干。
不一会儿,他的目光从空中落到地面。百丈之外,似有一道孤影行走于黑白天地之间。那个影子看过去是那么的寂寥,又是那么的飘忽,像天上掉落人间的一颗星。
店家眨了眨眼睛,又搓了搓面颊,再定眼一看,除了皑皑白雪,只有无边夜色,哪里有什么人影。
老咯老咯,老眼昏花呦,店家嘟囔着。他展开手臂,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回店里盘算了下进帐,又给快燃尽的蜡油续上新光。待他正琢磨着该打烊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银铃碎玉般的俏皮笑声。
“乌行哥哥,我肚子饿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好不好嘛。”
“乌行哥哥,看!天上有只雪白的鸟!是不是你说的那只?哈哈,逗你玩的,谁让你总不理我。”
“乌行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我气嘛。哼,你生气就生气,我不在乎,你生气的样子也好帅哦。”
店家张大了嘴,呆若木鸡。哪家养的小姑娘,这般豪放?
很快他便知道了。少女的笑声跟只黄鹂鸟从一棵树梢跳到另一棵树梢,跳着飞着,在小店屋檐下抖落一地的雪叶。
“老板,还有什么吃的?”
白雪月光下出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脸杏眼,梳一双丫髻,肩披貂皮斗篷,斗篷下是一身暖融融的米黄色棉袄棉裤,脚踏羊皮暖鞋,双手捧一散着白烟的汤婆子,大笑起来时眼如新月,唇边漾起两个精巧的梨涡。
与她相比,她身边那位英俊少年则冷硬得像块石头。冰天雪地间,他竟只穿一件单薄的黑色裘衣,身型高大,修长笔直的小腿上套一双高筒束腿皮靴,靴上吊一细银锁链,链上似有鹰鸟图腾。年纪不大,约十**岁,浓眉深目,鬓边编两根细辫于脑后缠扎,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倔强中带一丝不耐烦,像一把野刀,一把异族锻造的精钢野刀。
一个热,一个冷。一个笑,一个不笑。
都是年轻好皮囊,只可惜明显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店家弓着腰,一张浑浊暗黄老脸立即皱巴巴地舒展开来。
“有牛有马有酒,快快,进来暖暖身子吧。”
他正腆着脸笑脸迎客,后脖却突然一凉,抬头瞥见那名少年正盯着自己,目光跟苍鹰似的,带着锐利冷冽的审视。
少女浑然不觉异样,攥着少年的裘衣往铺里走,嘴里直嚷着:“两碟牛肉一壶酒,烫热了,再来点盐花生,唉,可冻死我了。”
店家一脸害怕地低下头,目光假装不经意又扫过二人身上的衣裳。衣衫单薄的人面不改色,倒是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叫着冷。
“都有都有,都是今天新鲜做的,上好的牛肉上好的酒。啊,白切还是红烧?”
“红烧吧,我就喜欢重口味。”少女抿着嘴扫过一眼少年的脸。
“好嘞!”店家撩开布帘,走到后厨去。
那名叫乌行哥哥的少年冷着脸扫视一圈店铺,择了靠墙的一张桌子背着门坐下,随即少女也跟着坐在他侧边。
少女一张嘴话不断:“乌行哥哥,你得多笑笑,否则人家还以为你欠了钱还不出呢。人得多笑,眼里有光,这样运气就会越来越好哦。”
乌行冷冷说:“待到了光明城,你就别再跟着我了。”
少女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知道啦知道啦,等到了光明城。”
这时乌行突然人一静,左耳微动,余光迅速像斜后方瞥去。少女唇边仍挂着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外,只见几粒薄雪被风扫进铺内,门外积雪松整肃静,只有他们二人来时的脚印。
没一会儿店家一手端酒一手端盘踢开厨帘碎布走了出来,正准备吹嘘一下他自家的陈年佳酿,却见门口皑皑白雪屋檐下,一道纤瘦高挑的身影逆月光而立。
呦,今个什么日子,夜黑风高的还有贵客?店家放下食盘,正准备招呼,到嘴边的话跟着目光一起,霎时噤了声。
所有的人都如出一辙地静了,只余风中绵绵细雪飞落。
天真烂漫的少女不笑了,王婆卖瓜的店家不夸了,原本目光冷冷冻在地面的乌行一寸寸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竟不自觉地离开座椅半寸。
其实是很普通的打扮,像易水城里最常见不过的猎户。贴身裹着一条完整垂至膝下的沙狐皮氅,一条亚麻色长粗布沿着额头绕过鼻梁,遮住了头发,也遮住了眼睛以下的面部。没有人能看清来者长什么模样,只能从身型身高判断出应是个女郎。她从头到尾都掩得严严实实,唯独露出一双黑如点漆的眼睛。
也是一双绝世芳华的眼睛。
就是这双眼睛,定住了店铺里的每一个人。
眼形狭长,内勾外翘,眼尾如一道墨线斜挑,眸中神光流转,眼尾媚惑如妖。这是一双但凡看过一眼,就绝难忘记的眼睛。
这双眼睛看了一眼店家,看了一眼少女,又看向乌行,什么话都没说,择了门口的桌子坐下。
店家好不容易缓过神,敬业地迎上去,夹着声音道:“这位女客官,请问要吃点什么?”
女郎迟疑了一下,道:“跟他们一样。”
乌行仍定定地凝视女郎,而少女微笑着看着乌行。
店家犹豫道:“啊,也是两碟牛肉一壶酒?”
女郎扫过乌行面前的食物,点了点头。
店家一甩头,慌忙道:“好嘞。”说罢又进了后厨。
这时乌行突然开口:“我见过你吗?”
女郎眯了下眼,好似听不懂话似的,重复了一遍:“你见过我吗?”
乌行又说:“你见过我?”
少女的脸瞬间晴转阴,砰得一声推了下桌子站起来,大声道:“什么你见过我我见过你的,打暗语呢,**呢,说话说明白点。你,是不是看上我男人了?”
女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看上你男人,我?”
乌行脸一黑,把少女拉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还没开口,却见女郎突然站了起来,朝他们走去。
这时铺里的人都听见,空中响起一阵细小的叮铃当啷的清脆铃声。
女郎俯下身子,凑到乌行和少女面前,歪着脑袋近距离看。她看得那么认真,像是第一次见到人似的。
“原来人是长这个样子的啊。”女郎轻声感叹,“这是男人,这是女人。”
少女又忍不住跳起来,道:“这是傻子。”
女郎毫不客气,立刻回道:“傻子叫谁呢?”
少女气呼呼道:“傻子叫……”
店家跟蚂蝗一样从屋里飞出来,满脸堆笑打圆场:“肉来啦,酒来啦,先吃,先喝。我这酒可是祖传秘方,一杯下去,寒冬腊月赤身行走都不觉得冷!”
少女舍不得地瞪了乌行一眼,把气都撒到酒杯里,猛地干了一杯,眼睛突然亮了。
“哇,好好喝。”她像是瞬间忘了刚才的不快,眼睛又眯起来,开心地说,“哇,我还要。”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乌行也不拦她。
女郎则回到自己桌子上,对着桌上食物发呆。
“就说是傻子吧。”少女有点醉了,也不管其他人会不会听到,“她就一双眼睛好看,其他的一定是高颧骨朝天鼻龅牙嘴满脸坑坑洼洼,这才遮了面不让人看的,嗯……”
乌行一动不动,仍定定地看着女郎。
而女郎面朝店外,静看飞雪。
店家耐不住了,催促道:“呀,天冷酒容易凉,凉了就不好喝啦。”
乌行端起酒,闻了一下,裘衣遮面,一口干完。
“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好酒!”他看着女郎。
店家笑容满面:“那就多喝几杯,开业大酬宾,错过就再也遇不见我这种店啦。”
乌行对着女郎说:“我请你。”
女郎眸光一转,眼睛笑了笑,也学他们的样子端起酒杯,另一只手从下微微撩起面巾。狐氅下伸出一截纤纤细手,白如美玉,润如凝脂。一旁的店家喉咙上下滚动,眼睛都看直了。
这时听见酒杯哐当一声,坠落地面,朝前滚了滚,碎了。
少女的额头噗通一声,敲到了桌子上。
紧接着女郎也噗通一声,侧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店里只剩下乌行一人还坐着。
店家拘谨窘迫地用双手擦了擦衣袖:“呀,怎么就醉啦,女娃娃就是酒量不好哇,小伙子你说是不是?”
他看见乌行放下酒杯,沉默地站了起来,径直朝女郎走去。他的脊背仍挺得笔直,但若是凝神细看,能看见他的手指因极度紧张而不受控地轻微颤动。
屋外的风声倏忽间似乎也静了下来。
乌行伸出手,几乎快要触碰到女郎的面巾。
“她是我的。”店铺里突然响起一道无比古怪的声音,不像是人声,好像是从肚子里隔着皮肉发出来的皮鼓声。
乌行抬起头,看见店家的嘴角倏然裂开,狞笑延到了耳后根。
“小伙子,喝了我的失魂露,你功力再深也撑不过一盏茶,她们的皮囊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乌行缩回手,冷声道:“笑话,谁要喝你的破酒。”
“你竟然没喝?”
店家炸开,口中吐出一条白绫一般惨白的舌,舌出口后对半裂开,两条半边舌在空中绕了一个弯,飞速伸向乌行的耳朵。
乌行未动,却见一道银光寒星一闪而过,有东西募得从店家脖子上腾空跳起,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是店家的头。
他大嘴朝天,口中两条舌头搅活在一起,眼珠子还在滴溜溜地转,仿佛一时没想明白眼前的景象是怎么从一只美手突然变成了天旋地转。下一刻,没了脑袋的身子也倒了下来。地上飞溅黑血,血中似有无数只蛆虫蠕动。
乌行仍在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条约两米长、形若花蛇的银鞭。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郎,又看了看昏在桌子上的少女,心想现在妖怪修炼技术又进步了,他竟然闻不到店家身上的妖气,只闻出酒中的迷雾。想来是妖怪不想伤害皮囊,用的是失魂露而不是噬魂露,只会让人昏迷一阵,并非会伤人性命,所以无需担心。
地上的蛆虫突然开始蠕动,速度奇异地快,几个眨眼的功夫竟然重新聚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浑身肥腻的人形虫妖。
乌行恶心地骂:“怎么这么丑!”
虫妖腹部发出尖利的叫喊:“你们这些坏人,自己长得好看根本不懂我们丑虫的痛!我要年轻的皮,我要美丽的皮!”
但见狭小的店铺内飞闪两个电光火石的身影,桌椅咔擦断裂声,墙壁撞裂声,银鞭与邪物碰撞的撕裂声此起彼伏。
只是乌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那刻落地时他脚步摇晃了一下,而虫型妖浑身肥肉颤动,每一块肥肉都像砍不断的黏物,一刀切断,肉弹跳三分,又迅速恢复原样。
虫妖蠕动着腹部大笑,笑声黏稠,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痰。
“哈哈哈哈哈,我五百年是白白修炼的嘛,空气中的酒气也是酒啊,咿哈哈哈哈!
白雪涤黑夜,红烛燃酒香。半封闭的空间内,早就悄无声息弥漫上一层令人心醉神迷的薄酒清香。像是酒被红烛蒸发,幻化成无声无息的空气。乌行虽未喝一口,浑不知这酒中失魂露已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口腔耳鼻中。
他双膝一软,伸手撑住桌沿,目光轻微涣散。
只是银鞭仍紧紧握在他的手里。
店家狞笑着,张开大嘴。
说时迟那时快,乌行手中银鞭还未再次发出,店家令人作呕的声音刹那间突然消失了。它的身体被无数根筷子钉在地面上,顷刻间变成一滩腥水,再也无法动弹。
乌行心如锣鼓喧天,头颅似千斤重,他低垂着眼,听见门边传来一声轻笑,笑音似大漠寒夜里的风,没有杀意,没有惶恐,只有无边的孤独与思念。
“师傅,原来这就是漠外的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