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行和小满你一言我一语,告诉了雪朝师傅一语道过的事。
都说长乐国是千年古国,周边小国兴衰枯荣朝代更迭,唯独长乐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沈氏皇族,而是神教之首万归宗。
至于这个故事嘛,就说来话长了。
根据正史记载,一千多年前的长乐国还是东南一小国,得幸于皇族英明和土壤肥沃,迅速成为物埠民丰的沃野之国,引起了周边不少国家的虎视眈眈。千百年来大大小小冲突不断,但长乐国百折不挠,越冲突越强大,到了开国一百年时,已然成为了中原第一大国。
正所谓盛极必衰,随着时间推移,长乐国也逃不过规律走起了下坡路。开国四百年时,也就是八百年前,西边穷山恶水之地兴起一法力诡异的蛮族。他们苦于荒原瘠薄,一直渴望获得膏腴之土地,于是派使能臣纵横游说,联合多国对长乐国发动了一场浩浩荡荡全方位包围之战。
史书记载这场多国战争打的那叫一个昏天黑地,妖魔鬼怪十八般武艺集体下场。在长乐国差点儿就要灭国之际,传说中自幼体弱鲜少露面的太子力排众议,将生死抛之脑后,亲自率剩余残兵出征前线。他说,若国灭,则民不存,若民不存,国何以立?太子慷慨激扬浴血奋战,获得民众排山倒海的支持,长乐国竟然起死回生了!
然而勇敢善良正义智慧的太子从战场回来后,遍体鳞伤,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他生性淡泊名利,把太子之位让给了弟弟,自己跑去东边一无名小城闭关修行去了。民间都说,所谓修行,其实就是闭关养伤。
只是太子就是太子。他这一养伤,除了把自己从死亡边上救回来,还成功修道觉悟了!他创立了万归宗,救死扶伤,慈悲教化,一心只为助众生离苦得乐。太子活了八百多年,把万归宗变成了天下第一神宗。长乐国的皇帝都换了几十个了,大大小小各种大战又打过好几场,而宗主还是那个宗主。
每年圣元佳节,就是朝宗之时。届时上至皇族下至有点盘缠的百姓都会前往光明城,也就是当年太子修行养伤之城。光明城的空气聚集了大量的灵元,吸一口神清气爽,吸两口容光焕发,吸三口返老回春,吸四口脱胎换骨,吸十口延年益寿青春永驻……
“等等,这是谁说的?”听到这里时乌行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小满眨了眨眼:“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
“百姓口口相传!”
“简直胡说八道,要是真的,就没人老了死了,还修什么法,练什么功。”
“乌行哥哥!”
以上这些一开始是乌行起的头,但到了后面,几乎都是小满一个人在说。她的话又多又密,思维跳跃,讲着讲着总拐到野史上去。说那个太子其实有两个脑袋四只手,这才从小被皇族养在深闺不敢给人见。驼背老头虽是老花,但耳朵不聋,听到这里时吓得让她可别说了,宗主是神,凡人怎能辱蔑神?
雪朝心想这么磅礴起伏的故事师傅怎么没讲给她听过,他只讲了长乐国历史悠久地大物博民风淳朴,还有就是江南风景无限好。
眼见小满又要开始乌行哥哥乌行哥哥的了,雪朝打断道:“所以你们去光明城是为了?”
乌行:“找人。”
小满:“好玩。”
雪朝看向乌行:“你要找的人是个女人,跟我很像,对吗?”
乌行沉着脸,点了点头,说:“身高一样,眼睛一样,年龄,大概一样。”
这世上竟然还有跟自己这么相似的人,雪朝好奇心顿起。她问:“你找她多久了?”
乌行看着她,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像穿破乌云穿破丛林穿破人海。雪朝没有躲闪,她知道乌行是透过自己看向他在寻找的那个人。
他目光不移,声音坚定地像块顽石:“很久了,记不清了。”
小满实在憋不住这张嘴,在一旁配合:“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太悲伤,你就别问具体的了,问了他也不会说。我跟着他一路,也只知道他要找一个女人,不是他妻子不是他阿娘不是他姐妹,就是一个朋友——”
她刻意把朋友二字拉得曳长。
雪朝笑笑,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找人的?”
乌行看着她,说就是找。一边走,一边找,翻越山川江河,哪里发生异常,他就第一时间赶去哪里。之所以会来到大漠边境,就是因为听说这里下了半年的大雪,前一阵子天色突有异动,风沙蔽日,把太阳都染成了血黑。
小满瘪了瘪嘴:“老实人的找法。”
雪朝望向小满:“那不老实的找法是?”
小满赶紧伸出一只手指挂在唇边,嘘了一下,道:“可不能说,我跟他说过了,他脸色大变暴跳如雷,简直要把我杀了。”
乌行一脸无奈:“我什么时候暴跳如雷要把你杀了?我只是拒绝这个方法罢了。”
雪朝觉得他年纪轻轻看过去却暮气沉沉,实在不像会暴跳如雷的,轻笑一下,对小满说:“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他,好不好?”
小满来了劲:“就不告诉你,哼。”
雪朝保持微笑,虽然她面巾遮脸,笑不笑的也看不太出。真有意思,乌行也找人,但是不肯告诉他人所找之人的具体细节。而她要找人,却不知师傅长相,岂非殊途同归?
她说:“请问宗主是否一直住在光明城?”
小满见她竟然识破了自己的想法,诧异地张大了嘴:“你怎么知道我叫他去找宗主的?”
雪朝莞尔:“我没说啊,是你自己说的。”
其实自从师傅离开她,雪朝虽面上云淡风轻,但实则心情一直低落。没曾想遇到个这么叽叽喳喳的姑娘,七情六欲全写在脸上,被乌行冷漠回应也毫不生气。虽然聒噪,但实在可爱。
她不再跟小满绕圈子,直接说:“乌行找了这么多年,想必用尽能想到的各种办法,而你们说要去光明城,又说宗主一心只为众生离苦得乐,想来抱着寻求那位宗主帮忙的念头。至于乌行为什么不想用这个办法,也许……”
话还未说完又被打断,小满大幅度身体后仰,一溜烟说道:“别再套我话,这我可真的不知道,反正他说他是不会去找什么宗主的,好好笑,宗主那是至高的神,又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谁都要见他忙得过来嘛。几百年里宗主神龙见首不见尾,遁影天下,只有门下几个大弟子和管事的副宗主才能找到他。圣元佳节是唯一一个我们可以亲眼看见宗主的日子,传说中他芝兰玉树,丰神俊朗,身高八尺,天人之姿……”
说着说着,她两只眼睛开始冒起了星星。这时乌行突然道:“万归宗有一宝物,名为万象镜,可以探寻到宗门名下所有弟子的行踪。如果你师傅是万归宗宗门弟子,便可一试。”
雪朝说:“如果不是呢?”
乌行说:“那就寻不到。”
雪朝又确定地说:“所以你找的那个人不是宗门弟子。”
乌行一直没应声,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愠怒,但他周身散发的低沉却使人情不自禁反思是否讲错了话惹到了他。
雪朝歉意地笑笑:“好,我要去光明城,拿到万象镜。”
师傅是长乐国人,或许是万归宗弟子也极有可能。
乌行提醒她:“万象镜唯有宗主才能开启,你得找到宗主,请求他的帮助。”
雪朝心想他大概是曾见过宗主,否则不会这么了解这一切。她问:“不是说圣元佳节当天就能见到宗主吗?”
这时小满实在忍不住又蹦哒进来:“那天必定人山人海,光明城内水泄不通,宗主坐于祈天高殿莲花池台之上,你就算再神通广大火眼金睛,大概也就只能看到一个芝麻大的点。若想亲眼见到宗主,唯有两个方式——”
这时她挑了一边眉,斜着眼看着雪朝,卖起了关子,意思是,你猜呀。
雪朝想了想,想到了一个方式。
“成为万归宗弟子。”
乌行没有女子猜谜语的耐心,他直接公布了答案:“万归宗弟子众多,刚入门的也见不到。想快速见到宗主唯有一个方式,圣元佳节当日会有宗门弟子在莲花台池公开的术法切磋,一为欢度圣节普天同乐,二为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若你能挑战他们并一举夺魁,便能与宗主同席。”
说完这些,他又意味深长地看着雪朝,道:“夺魁是指,你要在不伤人的前提下打败宗门内武力最高强的弟子,据我所知,过去的百年间只有一个人做到过。”
小满立刻接道:“就是普天之下最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号称天纵奇才的当朝太子沈苍之!”
雪朝看着这二人,他们一唱一和,把长乐国和万归宗如数家珍,显然是曾动过万象镜的念头的。乌行身上究竟有何故事,他寻得是谁,而小满为何又为何要一路跟着乌行?
脑海中迅速捋过一遍,最终还是汇成两个字:师傅。只要能找到他,什么都可以尝试。
此时三个人面前的陶碗早已空空,街巷里愈发热闹,铺门家家大敞,卖布的卖米的开始叫唤。醪糟铺里又走进其他食客,不方便再多做交谈。
雪朝站起身,把银子拍桌上,望了一眼门外的天色。
“走吧,我同你们一起去光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