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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书房小霸王

腊八节那点稀薄的甜暖,被紧随而至的连绵阴雨冲得一干二净。

紫禁城像是被泡进了冷水里,青石板路反着幽暗的光,红墙湿漉漉的,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晦暗。

紧接着,空气里开始漫开药味。起初只是西六宫方向飘来的一缕,到后来,那苦涩的气味越来越浓,稠得仿佛能粘在衣襟上,顺着每一道窗缝檐角,无声地侵入每一座殿宇。

南书房是最先感知到异样的地方。

那日,本该来讲《尚书》的陈廷敬师傅迟迟未到。书房里静得反常,连最爱搞小动作的阿克敦都正襟危坐,眼神飘忽。

玄烨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抠着书页的边角,嘴角抿得发白。

过了许久,陈廷敬才匆匆赶来,官袍下摆溅满泥点,脸色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灰败。

他什么也没解释,照常开讲,声音却沙哑低沉。讲到一半,甚至会望着虚空怔住片刻。

那一堂课,所有人都在神游。

散学时,陈廷敬单独留下了玄烨和苏墨。

“从今日起,书房课业暂缓。”他声音很轻,目光沉沉落在玄烨脸上,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三阿哥回宫后,务必安心温书,不可荒废。何时复课,静候宫里旨意。”

玄烨猛地抬头:“师傅,为何……”

“三阿哥!”陈廷敬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上一丝恳求,“谨言,慎行,静心读书。眼下,这便是最要紧之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入帘外细密的雨幕,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玄烨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节绷得泛白。

苏墨安静地收拾好书具,没有多问一句,只默默站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气氛不对,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而且是大事。

回慈宁宫的路上,药味浓得呛人。遇见的宫人全都低着头,步履匆匆,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一下,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里。

苏麻喇姑在暖阁等她,脸色是少见的凝重。没问功课,只拉过她的手握着,指尖冰凉。

“墨儿,”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帘,“这几日,若无必要,莫出慈宁宫。在屋里看看书,练练字,陪我说说话便好。”

“姑姑,是……出什么事了吗?”苏墨轻声问,心里那个关于年份和人物的阴影越来越清晰。

苏麻喇姑没有直接回答,只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与无力:“宫里的事,说不清。你只需记住,多看,多听,少问,更不许私下议论。尤其是——承乾宫,和皇上。”

承乾宫。董鄂妃。

苏墨心口一沉。果然。历史正沿着它冷酷的轨迹碾压而来。

“那三阿哥他们……”她想起玄烨攥紧的拳头和苍白的脸。

“皇上已多日不临朝了。”苏麻喇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奏折堆积如山,全赖几位老臣苦撑。皇子们……也已久未见圣颜。”她顿了顿,轻轻抚了抚苏墨的头发,语气加重,“这些,心里知道便是。在三阿哥跟前,尤其别提,莫惹他伤心。”

苏墨点头,胸口却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她想起腊八那日,绿萼梅下,玄烨眼睛亮晶晶地说“开春去看桃花”。那时他眉宇间还有属于孩童的、鲜活的期待。

可现在,父皇不朝,师傅讳莫如深,连书房都停了。

那座名为“皇权”与“宫廷”的冰山,正将冰冷的阴影,沉沉压上他尚且单薄的肩头。

接下来的日子,慈宁宫的气氛一日沉过一日。太后寝殿里日夜燃着宁神香,可苏墨偶尔路过,仍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踱步声。那位一生刚强的女人,似乎也被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

这日午后,苏墨正在房里临帖,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喧哗,夹杂着器物碎裂的脆响和宫人惊慌的低呼。

声音来自正殿方向。

苏墨心下一紧,放下笔,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细缝。

只见廊下跪着两个御前太监,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板,瑟瑟发抖。苏麻喇姑立在殿门前,脸色是苏墨从未见过的冰寒严厉。

“糊涂东西!”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这等时节,也敢拿琐事来扰太后清静!前头已然不稳,你们也跟着没了脑子?拖下去,各领二十杖,好好醒醒神!”

太监被迅速拖走。殿内传来孝庄一声极重、极疲惫的叹息。

苏麻喇姑在门口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厉色如水痕般褪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婉沉静的神情,才轻轻掀帘入内。

苏墨慢慢合上门,背靠门板,心跳如鼓。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座宫殿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

顺治帝的“不朝”,绝非简单的怠政或情伤,而是足以撼动朝局的风暴核心。

而风暴眼中的孝庄与苏麻喇姑,正拼尽全力,勉强支撑着这座大厦不倾。

连慈宁宫的下人,行差踏错便是重罚。那前朝,那后宫深处,又该是何等惊心动魄?

又过两日,雨暂歇,天色依旧阴沉得骇人。

苏墨被允许在慈宁宫小花园略走动。园中凋敝,只剩几株松柏撑着点黯淡的绿意。她在僻静廊下,意外看见了玄烨。

他独自坐在石阶上,没带随从,一件明黄常服外罩着月白狐裘,抱膝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茫地望着一洼积水。

不过几日,他脸颊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沉寂得像两口枯井。

苏墨脚步顿住,放轻走过去。

玄烨察觉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见是她,眼底掠过一丝星火般的光,随即又黯下去。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个笑,却没成功,只低低唤了一声:“小墨子。”

苏墨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凑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股散不去的、苦涩的药气。

寒风卷着枯叶,在廊下打着旋。

“皇阿玛……”玄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我以前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他说的话,没人敢不听;他想做的事,没人能拦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轻得像自语,“可现在……连皇祖母都见不到他。承乾宫那边……好像隔着一座看不见,也翻不过去的山。”

苏墨心口发涩。对七岁的玄烨而言,父皇不只是君王,更是他整个世界仰赖的最高大稳固的山。

如今,这座山在极致的悲痛中沉默,远离,那种被遗弃在狂风暴雨里的恐慌和无助,远非“董鄂妃病重”几字能道尽。

“师傅们都让我谨言慎行,安心读书。”玄烨抬起头,望向铁灰色的天空,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迷茫与沉重,“我明白,‘君父君父’,先是君,才是父。可如果……连父亲都不要你了,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

那话里透出的绝望,让苏墨心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

“三阿哥,”她努力让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叙述事实般的冷静,“太后娘娘疼您,佟妃娘娘爱您,苏麻喇姑挂心您,还有……我们这些身边人,都记挂着您。皇上他……许是太难过了,一时顾不过来。但您是皇子,是皇上的血脉,这份牵连,是断不了的。”

玄烨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脆弱底下藏着依赖,茫然深处又梗着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与痛楚。

“小墨子,”他忽然轻声问,像一声疲惫的叹息,“你说,人为什么会病?太医院有那么多神医,天下有那么多好药,为什么……就是救不回想救的人?”

这个问题,穿越三百年的时空,精准地命中了苏墨灵魂深处。

前世站在无影灯下,她也曾无数次直面同样的诘问。为什么有些病灶可以切除,有些衰竭却不可逆转?为什么医学昌明至此,依然有那么多挽留不住的离别?

“因为……”她慢慢地说,像在回答他,也像在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生命有时候很顽强,有时候又特别脆弱。大夫能治病,但治不了命。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走到头了,旁人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玄烨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似乎都停了。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带着一种初具雏形的、冰冷的决心:

“如果有一天……我成了那个能做主的人……我绝不要这样…”

他没说完。

但苏墨听懂了。不要怎样?不要被情爱蒙蔽而荒废社稷?不要面对生死时如此无力?不要让自己在乎的人,感受这般被遗弃的冰冷与绝望?

他没有言明,但那话语底下翻滚的不甘与决绝,已清晰可辨。后来史书中那位冷静近乎冷酷的康熙皇帝,是否就是在一次次这样的失去与冰冷中,淬炼出了坚不可摧的帝王之心?

苏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

她知道,那个会得意地带她看绿梅、会别扭地夸她好看的少年,正在这场寒彻骨的冬雨里,被迫飞速地褪去最后一层稚气。

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小跑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小太监撑着伞气喘吁吁跑来,一见玄烨,连忙跪地。

“三阿哥,可算寻着您了!”小太监声音压得低而急,“太后娘娘传您即刻去慈宁宫。奴才奉苏麻喇姑之命,特来寻您。”

玄烨立刻站起身,抬手拍掉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与碎叶。

就在起身的瞬间,他脸上外露的所有脆弱、迷茫、孩子气的伤痛,全数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克制、无可挑剔的皇子模样,只是眼底那层深重的阴霾,再也挥散不去了。

他看向苏墨,声音平稳:“我要去见皇祖母。”

苏墨也站起身,轻轻点头:“我送您到殿外。”

没有多问,没有迟疑,她只是安静地跟上他的脚步,走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湿冷空旷的宫道上,沉默,却有一种无声的支撑在流淌。

风更紧了,卷着残余的雨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墨抬头,望向前方慈宁宫巍峨肃穆的殿宇。

那里,大清王朝此刻最有权势、也最疲惫的女人,正在等待召见她或许即将肩负起更重命运的孙儿。

而她能做的,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他走完这一段通往风暴中心的路。

腊八绿梅下的约定,那句关于春天桃花的、明亮轻快的许诺,早已被这场漫无边际的寒雨与弥漫不散的药味,冲刷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褪了色的、不合时宜的旧梦。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紫禁城的冬天,看来是熬不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