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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雪下暖,梅边约

苏墨牵着玄烨,走在通往慈宁宫的湿滑青石路上。她走得很慢,留意着脚下。身侧的男孩裹在玄狐皮裘里,小小的,沉默地浸在漫天寒意里。

忽然,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她。

“小墨子,”他开口,没头没尾,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捧出了全部重量,“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他站着不动,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苏墨看着他眼底映出的、小小的自己,心头微涩。永远?在这身不由己的深宫?理智告诉她,这承诺太重,不该给。

可他那眼神,倔强底下藏着快压不住的脆弱,像根细针,轻轻扎破她心底最软的那处。

鬼使神差,她轻轻点了下头。

玄烨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弯起,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属于孩子的、干净的笑。他立刻握紧她的手,转身往前走,脚步都轻快了些。

苏墨被他牵着,怔了怔,随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行吧,他高兴就行。

慈宁宫暖阁,炭火驱散了寒意。苏墨在外间仔细替玄烨掸去斗篷上的雪沫,自己也理好衣衫。内间传来孝庄太后温和却难掩疲惫的声音:“好孩子,进来,到祖母这儿来。”

玄烨应声进去,偎进太后怀中。

不过月余,这位一生刚强的女人仿佛骤然苍老了许多。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倦色,鬓边新生了几缕刺目的银丝。

“祖母,”玄烨偎着,小眉头轻蹙,望向窗外,“您听,承乾宫那边……是什么声音?”

风里隐约送来诵经梵唱,木鱼声闷,梵钟一下下,敲在死寂的宫阙上空。

太后脸色一沉,搂着孙儿的手臂微微收紧。她望着窗外阴沉天色,目光锐利,语气淡得发冷:

“他们啊……在唱大戏。”

暖阁内静得骇人。

苏墨垂手立在一旁,心下明了——那位宠冠六宫的董鄂妃,怕是大限已至。

不多时,大太监吴良辅悄无声息地躬身入内,稳稳跪下:

“启禀太后……董鄂皇贵妃,薨了。”

太后搂着玄烨的手臂几不可查地一颤,随即,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沉冷。

“皇上已下旨,追封为端敬皇后,命内阁、礼部速拟谥号,议定丧仪。”

太后只淡淡一挥手。

吴良辅躬身退下,暖阁重归死寂。

太后看了看怀中的孙儿,目光转向苏墨,轻轻一瞥。

苏墨会意,上前轻轻牵起玄烨的手,屈膝一礼,安静地带他退出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闷。

踏出门槛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

榻上的孝庄太后独自望着窗外纷扬的细雪,脸上并无半分快意,只有大事落定后的虚脱,以及更深、更沉的忧虑。

端敬皇后的丧仪一经颁布,举朝震骇。

五品以上文武送丧,二品以上旗员抬棺。诸王以下、满汉四品以上官员,公主王妃以下命妇,俱集景运门内外哭临。规格之高,逾制之甚,前所未有。

白幡如雪,哭声震天。这场帝王倾尽天下、哀悼所爱的荒诞典礼,轰轰烈烈持续了半月。

苏墨随侍慈宁宫,虽不必日日跪哭,却也亲眼见证了这场疯狂的余响。在她看来,这近乎一场耗尽国力的闹剧。

可站在漫天纸钱与悲声里,望着灵前那个仿佛被抽走所有魂魄的年轻皇帝,她又无法仅仅嗤之以鼻。那里面,的确藏着一个男人失去挚爱后,倾尽江山也无法填补的绝望深渊。

这一年的新年,紫禁城没有半点喜气。各宫绝庆贺,禁彩饰,宫人皆素服,言语压声。丧事余波未了,另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已如野火暗流,在宫墙内疯传——

皇上,要出家。

太后与重臣极力弹压,可这般亘古未有的宫闱巨变,如何真正瞒得住?人心惶惶,流言如刀。

苏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历史车轮碾压轨迹的轰隆声,从未如此清晰逼人。她像个提前看过剧本的观众,站在风暴眼,看着所有人走向命定的终局。

唯有她,是意外的变数。

可她,又能改变什么?

这夜,她辗转难眠。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意识朦胧将睡未睡之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带着寒气的身影闪入,不等她惊呼,已径直扑到床边,将她连人带被紧紧箍住。

“小墨子……是我。”

是玄烨。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苏墨悬起的心落下一半,下意识想挣开:“小玄子,你怎么来了?快松开……”

可平日看似单薄的少年,此刻双臂却如铁箍,执拗地抱着,将脸深深埋进她肩颈,身子抑制不住地轻颤。很快,肩头衣料传来一片湿热的凉意。

他在哭。不是孩童的嚎啕,是极力压抑后终究溃堤的、破碎的哽咽。

苏墨不再挣扎。她轻轻转过身,有些笨拙地、却无比坚定地回抱住他颤抖的小小身躯,一下下,轻拍他的后背。

能哭出来,总是好的。

起初细碎的呜咽,渐渐变成压抑不住的痛哭。积攒太久的委屈、茫然、被遗弃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歇,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玄烨依旧抱着她,声音闷哑,碎在她肩头:

“小墨子……皇阿玛他……真的走了。”

她没有问走去哪里。

“他去追他的……佛法了。”玄烨的声音里,淬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痛苦与冰冷恨意,“那我们呢?额娘,皇祖母,宫里这么多人……还有我——”

“我们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最后几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血淋淋的伤口。

苏墨心口狠狠一揪。她轻轻抚着他的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轻而虚浮:

“或许……一个人的心若被一个人占满了,就真的……再装不下别的了吧。”她说得不确定。她没那样爱过一个人,只是猜测,世间情爱,或许真有这般极端。

玄烨身子一僵,抬起头。黑暗里,他的目光灼灼,锁在她脸上。

“小墨子,”他问,声音里带着超越年龄的、近乎残忍的探究,“你说,爱一个人……到底是好,还是坏?”

这个问题太重,重到她无言以对。

苏墨沉默了很久,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玄烨不再追问。他松开紧抱的手,却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在她身侧躺下,蜷缩着,像只寻求唯一热源的小兽,将头轻轻靠在她身畔。

长夜无声。只有偶尔压抑的抽噎,和肩头被泪水反复浸湿的、冰凉的触感。

苏墨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一夜无眠。

窗外风声渐悄。

雪,大概又落了下来,无声地覆盖重重宫墙。

这紫禁城的漫漫长夜,似乎望不到头。

而她身边这个孩子,真正需要背负的、那场撼动国运的惊天变故,才刚刚拉开沉重的大幕。

她此刻尚不知道,这一夜,不止是玄烨被迫撕去最后一层童稚。

紫禁之巅,那道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帝王身影,也已做出了震动社稷的最后决断。

更无人知晓,她今夜这声轻飘飘的应允,在往后数十年的漫长光阴里,会如何织成缠绕两人命运、挣不脱也剪不断的宿命之索。

雪落宫墙,天命幽幽。

而她,早已身在棋局最中央,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