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日,紫禁城飘着细雪。
各宫一早便飘出熬腊八粥的甜香,混着炭火气,暖融融地漫在清寒空气里。慈宁宫小厨房最是热闹,苏墨帮着苏麻喇姑拣选各色果仁米豆,看御厨将材料倾入大锅,文火慢熬。
“太后年年腊八都要亲看着熬粥,”苏麻喇姑轻轻搅动粥勺,语气温和,“宫里上上下下,人人都能分到一碗暖的。”
苏墨心头微软。挺好,她想,阶级森严,但年节里这点烟火气的照拂,倒还留着。
“墨儿,去换衣裳吧。”苏麻喇姑笑着推她,“一会儿赏梅宴,穿那件新做的。”
藕荷色宫装,外罩银鼠皮斗篷,小两把头上只簪一对珍珠小簪。清雅妥帖,恰合身份。
“咱们墨儿长大了,”苏麻喇姑端详镜中人,眼里满是慈爱,“是个俊俏姑娘了。”
苏墨脸颊微热:“姑姑又打趣我。”
“不是打趣。”苏麻喇姑轻叹,话音柔了些,“只是姑娘家……长得快。再过几年……”
她没说完,苏墨却懂。再过几年,便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在这深宫,她的去处,从来由不得自己。
一丝极淡的凉意掠过心头,又被她按下。不想了,车到山前再说。
赏梅宴设在御花园万春亭。锦帘挡风,炭火暖融,恍如春驻。
苏墨随苏麻喇姑到时,太后与几位太妃已在座闲谈。玄烨、福全、常宁并几位年幼的阿哥格格俱在。连伴读们也来了,阿克敦今日穿得格外板正,见了她,竟规规矩矩行礼:“苏墨姐姐好。”
苏墨险些没忍住笑。这皮猴,也有这么正经的时候?
宴席不重荤腥,重在赏梅、品粥、赋诗。几位翰林学士在座,名为助兴,实则考校。
粥用半盏,一位陈学士果然含笑起身:“今日腊八,梅雪相映,不若以‘梅’为题,请诸位阿哥各赋一首,以添雅兴?”
太后颔首:“这主意好。常宁还小,便罢了。福全、玄烨,你们先来。”
福全起身,略一沉吟,缓声吟道:“寒梅映雪开,幽香暗自来。不争春色早,唯守素心裁。”
“好!”陈学士击节,“二阿哥此诗,咏梅之品,意境清雅。”
接着是玄烨。他走到亭边,望一眼亭外雪压红梅,声音清朗:“琼枝覆玉尘,朱萼点冰心。岂惧寒威重?风华自在林。”
“好一个‘岂惧寒威重’!”另一位学士赞叹,“三阿哥气魄初显,有凌寒之志!”
太后笑意深了些,显然满意。
陈学士目光一转,忽然落向苏墨:“听闻苏墨姑娘亦在书房进学,不知可否亦赋诗一首,以全此趣?”
一亭目光,瞬间聚来。
苏墨心尖微紧。现场作古诗?这业务范围有点超纲。她脑中飞快过了一遍库存。
苏麻喇姑正要解围,太后已温声开口:“让孩子试试,作得好坏都不打紧。”
苏墨定神。抄是肯定不能抄,化用总行。她望向亭外雪梅,心念电转。
“奴婢才疏,胡乱凑两句,求太后与各位大人勿笑。”她敛衽一礼,缓缓道:
“雪压琼枝低复举,风送清香去还留。莫道寒深无好景,一点红心暖玉楼。”
亭内静了一瞬。
陈学士最先拊掌:“妙!尤其末句,‘一点红心暖玉楼’,以梅喻心,以心映梅,寒中见暖,意蕴全出!”
太后也笑了:“好孩子,倒不知你还有这般巧思。赏。”
苏墨暗松口气,屈膝谢恩。过关。
玄烨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得意:“小墨子,藏得够深啊。”
苏墨横他一眼:“还不是你们逼的。”
福全在不远处望着她,眼底含着温温笑意。
赋诗毕,太后便让众人自去赏梅。苏麻喇姑被太妃们留住说话,苏墨便独自往梅林深处去。
雪还在落,细细的,沾在红梅上,艳得惊心。她正仰头看一株老梅,身后传来踏雪声。
回头,是福全。
“二阿哥。”
“不必多礼。”福全走到她身侧,也望梅,语声轻缓,“你那诗,作得极好。‘一点红心暖玉楼’——可是心中有此感怀?”
苏墨心头微顿,神色平静:“奴婢只是觉得,梅花寒冬独放,就像人心里那点暖意,再冷的天,也冻不灭。”
福全转头看她,目光温和:“说得是。人亦如梅,境遇再寒,心若有暖,总能开花。”
这话有点深,苏墨不知如何接,只轻轻点头。
雪落在斗篷上,沙沙轻响。
“对了,”福全自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递来,“这个给你。”
苏墨接过,打开。是一对白玉梅花耳坠,花蕊处一点淡红,精巧温润。
“前些日子见你耳坠旧了,这个衬你今日衣裳。”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件寻常节礼。
可苏墨知道,这玉质、这做工,绝非普通物件。她稍作迟疑:“二阿哥,这太贵重……”
“收着吧。”福全温然一笑,“腊八小节礼,不算什么。”
他还欲言,远处传来常宁脆亮的喊声:“二哥!来看我堆的雪人!”
福全无奈轻笑:“五弟唤我,先过去了。”
他走后,苏墨握着那对耳坠,心头微沉。福全的好,分寸得当,体贴入微,可正是这份恰到好处的“好”,让她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人情债,最难还。
正出神,一双手忽然从背后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声音故意压得低沉。
苏墨没好气:“小玄子,松手。”
玄烨立刻放开,转到她面前,一脸“没劲”:“怎么一下就被你猜中。”
“除了你,谁还玩这么幼稚的把戏。”苏墨将耳坠收好。
“刚才二哥跟你说什么了?”玄烨盯着她。
“送了腊八礼。”苏墨如实道。
玄烨轻哼一声,也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我也有。”
是一支小巧的银簪,簪头一朵梅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红宝石。
“这红宝,像不像梅花花心?”他语气带着点“快夸我”的小得意,“特意让造办处做的。”
苏墨接过。簪子很轻,做工却极精致,显然费了心思。“多谢三阿哥。”
“谢什么。”玄烨别开脸,又转回来,“对了,说好带你看绿梅的,现在去?”
“现在?宴席还没散……”
“人都聚在万春亭,深处没人。”玄烨伸手,拉住她手腕,“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梅林。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僻静空地上,静静立着几株梅树,与众不同——花瓣竟是极淡的绿,莹莹润润,在白雪映衬下,清冽得不似凡品。
“真是绿的……”苏墨轻声惊叹。
“少见吧?”玄烨下巴微扬,带着点“独家收藏”般的炫耀,“全紫禁城,只这儿有。前朝从江南移来的,养了百多年了。”
苏墨走近细看。绿梅花瓣薄如蝉翼,香气比红梅更清冷幽远。
“真好看。”她低叹。
玄烨站在她身侧,没说话。
雪静静落,四周阒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片莹绿与洁白。
“小墨子。”玄烨忽然开口。
“嗯?”
“等开春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晰,“我带你去西山看桃花。西山桃花开起来,一片一片的,比这儿热闹。”
苏墨转头看他。
少年个子已到她肩头,脸颊冻得微红,眼神却亮得灼人,里面映着雪光,和她小小的影子。
“好。”她听见自己答。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雪停了,宫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晕染着雪地。
走到该分开的岔路口,玄烨忽然又叫住她:“小墨子。”
“又怎么了?”
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向一旁,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砸进雪后的寂静里:
“你今天……特别好看。”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跑,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苏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寒意爬上鼻尖,才轻轻眨了眨眼,嘴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小祖宗……
回到慈宁宫,苏麻喇姑已回来,在灯下做着针线。见她进门,笑问:“玩得可好?”
“好。”苏墨挨着她坐下,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姑姑,腊八过了,是不是就快过年了?”
“是呀,再过二十几日便是除夕。”苏麻喇姑摸摸她的头,“咱们墨儿,又要长一岁了。”
苏墨闭上眼。
这一年,太多事。穿越、天花、乱坟岗、别苑、进宫、南书房……跌宕得像场不真切的梦。
可怀里的耳坠,发间将簪未簪的银簪,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小子跑开时带起的风。
还有那句“开春去看桃花”。
她忽然觉得,这深宫的寒冬,好像也没那么漫长了。
夜深,躺下。
窗外传来守夜太监打更的梆子声,悠悠的,一声,一声,敲在沉寂的雪夜里。
腊八过,年关近。
过了年,玄烨就八岁了。
苏墨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史书翻过一页:康熙帝,八岁登基。
命运的齿轮,在梅香与雪色中,正无声碾向既定的轨迹。
而她,早已身在局中。
这个春天,看来是看不成西山桃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