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在慈宁宫的日子,清闲得让她这个前世习惯了手术室高速运转的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不对劲。
规矩太多。行卧坐立,言笑举止,全被无形的尺子量着。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尺寸不合的套子里,时间一长,连呼吸都觉得别扭。
这日,她正跪在佛堂抄经,手腕发酸,字迹工整得毫无灵魂。
殿外忽然飘来说笑声,清脆明亮,穿透了沉闷的诵经声。
笔尖一顿,一小团墨迹在宣纸上洇开。
是玄烨。还有二阿哥福全。来给太后请安了。
苏墨面无表情地用纸角吸掉墨渍,心道:这小祖宗,总算出现了。
自御花园“私会”后,有小半个月没见他溜达过来“刷存在感”了。听说功课重,师傅盯得死紧。
“墨儿,”苏麻喇姑走进来,见她还在抄写,温声道,“歇会儿,去廊下透口气。三阿哥与二阿哥来了,正陪太后说话。”
“是,姑姑。”苏墨放下笔,规矩应道,起身时顺手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衣摆。
廊下秋阳正好,菊花香气浅淡。正殿门半开,里头的对话清晰传来。
玄烨正在与孝庄讨论《资治通鉴》里汉武帝用兵之事,问题犀利,见解也超乎年龄的沉稳。苏墨抱臂靠在廊柱上,静静听着。
嗯,逻辑清晰,看问题不止一面,她客观地给予专业评价,是个搞政治的好苗子。
随即又立刻打住,打住,这苗子以后是要搞别人的,评价需谨慎。
“皇祖母,孙儿以为,用兵当有度。汉武帝前期是不得不为,后期便过犹不及。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玄烨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大人的老成,但内核稳得不像孩子。
孝庄的赞许声中,苏墨听得入神,脚下无意识一动——
“哐当。”
她踢到了廊边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菊。花盆摇晃,好在没碎,只是声响在寂静庭院里格外突兀。
殿内谈笑骤停。
苏墨闭了闭眼,迅速蹲下身扶稳花盆。很好,苏墨,让你走神。
“外头是谁?”孝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苏麻喇姑已闻声出来,瞥她一眼,从容回禀:“太后恕罪,是墨儿。想是收拾花木,一时不慎。”
“让她进来。”
苏墨深吸口气,低头进殿,跪下:“奴婢失仪,惊扰太后、阿哥,请太后责罚。”
“起来吧。”孝庄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正巧说到你。玄烨,你方才不是有话要说?”
苏墨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能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立刻钉在了自己身上。
玄烨从孝庄身侧走出两步,今日一身宝蓝色常服,衬得人愈发精神。他先规规矩矩向孝庄行礼,然后转身,目光不偏不倚地看向苏墨,那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清清楚楚写着“看我的”。
“皇祖母,孙儿想求您一个恩典。”他开口,声音清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哦?说说看。”
“孙儿想请苏墨,到南书房侍墨伴读。”
殿内静了一瞬。
苏墨眼皮一跳。伴读?她猛地看向玄烨。
对方回给她一个极快、极轻微的挑眉,意思明确:对,就这个,惊喜。
……惊喜个鬼!苏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这是把她从慈宁宫的小佛堂,直接拎到皇子教育中心去?还嫌她不够显眼?
“苏墨姑娘确实聪慧伶俐,”一旁的福全适时温和开口,带着点赞同,“前日孙儿偶然问起一个典故,她竟能脱口而出出处,记忆与悟性都是极佳的。”
孝庄的目光在玄烨和福全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到苏墨身上,笑意深了些:“苏墨,你自己觉得呢?”
苏墨快速权衡。去南书房,意味着更复杂的规矩,更近距离地卷入皇子生活。
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开阔的视野,真正的学习机会,以及……或许能接触到更多这个时代的核心信息,包括那枚消失的戒指可能相关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并存。
她屈膝,语气恭谨,把球踢回去:“奴婢愚钝,能得太后与阿哥们青眼已是万幸。一切但凭太后娘娘、苏麻喇姑做主。”姿态要低,决定权上交。
“你不愚钝。”玄烨忽然插话,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往前踏了半步,像是要驳斥她这自谦的话,“在别苑,你教我背《千字文》用联想法,我至今记得,你讲史记比师父讲的还要有趣,你若愚钝,书房里那些伴读,岂不都是木头?”
苏墨:“……”小祖宗,夸我就夸我,能别拉踩吗?她感觉脸颊有点热,这次是尬的。
孝庄果然被逗笑了,看看一脸执着的孙子,又看看低眉顺眼的苏墨,对苏麻喇姑道:“你瞧,咱们三阿哥这是铁了心要护着墨丫头。苏麻,你觉得呢?”
苏麻喇姑含笑:“墨儿有天分,若能得名师点拨,是她的造化。只是她毕竟是女孩儿,与阿哥同在书房,恐惹闲话。”
“这有何难。”孝庄轻轻摆手,一锤定音,“就以侍墨侍女的名义进去,不与其他伴读同席,另设小案即可。满蒙汉文、骑射功夫,也都跟着学学。咱们满洲的姑娘,不必拘那些虚礼。”
苏墨心头又是一跳。骑射?!她眼前浮现出自己被马甩下来或者拉不开弓的画面。这惊喜的附加条款是不是有点多?
“孙儿谢皇祖母恩典!”玄烨已利落地行礼,抬头时,飞速瞥了苏墨一眼,那眼底的得意和“你看我厉害吧”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南书房上岗。
从正殿出来,玄烨刻意放慢脚步,与苏墨几乎并行。走在前面的福全正温和地与苏麻喇姑说着什么。
“怎么样?”玄烨压低声音,小得意藏都藏不住,“说了给你惊喜。”
苏墨目视前方,用气音回:“三阿哥,您这‘惊喜’,下次能提前打个招呼吗?”她刚才心跳差点漏一拍。
“打招呼还算什么惊喜。”玄烨理直气壮,随即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认真起来,“南书房不比慈宁宫,师傅严,伴读杂,规矩多。你机灵点,但也别怕。有人找你麻烦,你就告诉我。”
他说这话时,小脸微微绷着,带着一种“我的人我罩着”的理所当然。
苏墨侧头看他。夕阳余晖给他睫毛染上淡金,那故作严肃的样子,竟真有几分唬人。“知道了。”她应道,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谢谢。”
玄烨耳根似乎红了一点点,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走了几步,他又飞快地转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明儿,老地方,给你说细则。
苏墨无奈,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行吧,上岗前培训。
回到住处,苏麻喇姑拉着她细细叮嘱了许久,从各位师傅的脾性到几位主要伴读的家世背景,人际关系错综复杂。
夜里,苏墨躺在床上,望着帐顶。
南书房。侍墨侍女。伴读。骑射。
一条看似更广阔,却也明显更复杂、更危险的路,被那个小祖宗以“惊喜”之名,不由分说地铺到了她脚下。
行吧。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就当是……职业路径的意外拓宽。从宫廷佛系文员,转型为皇子高级陪读兼潜在体育特长生。
至于那小祖宗……
脑海里浮现出玄烨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副“我安排好了一切”的小模样。
看来这“保姆”的职责范围,还得继续扩大。业务能力得跟上,不然哪天被“惊喜”噎死,都没处说理去。
窗外月色清凉,苏墨在彻底入睡前,冷静地给自己的宫廷生存手册添上了新的一行:
核心生存法则补充:适应“惊喜”,并努力让自己配得上“惊喜”带来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伴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