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在慈宁宫的安顿,远比她预想的要顺遂——如果忽略掉某位小祖宗见缝插针的“影响力”的话。
苏麻喇姑待她亲厚,免了粗使,只让她跟着整理文书、抄录佛经。
差事清闲,环境幽静,本是理想的“宫廷养老”开局。
这日,她正对着佛堂香火账册,下意识地用炭笔列出了清晰条目。
苏麻喇姑见了,眼中赞许,便说要带她去内务府对账,让她“用这法子,让他们也学学”。
苏墨应下,心里那点关于“低调”的准则微微动摇。
也好,她想,掌握一技之长,才是立足的根本,佛系不等于废柴。
午后得了闲,她在慈宁宫后院散步。秋菊开得正好,空气里浮动着淡雅的香气,混合着不远处飘来的、隐约却清晰的读书声。
是玄烨。
他在一墙之隔的南书房,正诵读《大学》。
声音清朗平稳,已褪去了大半孩童的软糯。紧接着,是他向师傅提问的声音,问题涉及经学训诂,角度刁钻老练。
苏墨驻足,静静听了一会儿。
进度挺快,她客观评价,这师资力量和自觉性,放现代也是顶尖学霸苗子。
随即她又暗自摇头,想什么呢,这哪是普通学霸,这是未来的卷王之王,卷了整个朝代的那种。
读书声暂歇,响起收拾书具的轻响。苏墨正要转身离开——
“小墨子!”
一声压低的、熟悉的呼唤,从头顶斜上方传来。
苏墨心头一跳,抬眼望去。
只见一侧宫墙的墙头上,赫然冒出一颗小脑袋。
玄烨两只手扒着墙砖,眼睛亮得惊人,正低头看着她,嘴角抿着一点压不住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
苏墨呼吸一滞,飞快扫视四周。还好,无人。
她压着声音,语气是不赞同的平静:“小玄子,你爬那么高做什么!”
“找你啊。”玄烨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好更稳当地趴在墙头,然后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手腕一抖,精准地丢进她怀里。
苏墨接住,触手微温,带着甜香。打开,是几块精致的梅花酥。
“御膳房新制的,我尝了,不腻。”他趴在墙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亮晶晶的,明晃晃写着“快夸我”。
苏墨捏起一块尝了。酥香化渣,清甜适中。
她点点头,诚实道:“好吃。”随即抬眼,目光落在他因攀爬而略显凌乱的衣襟和袖口,“但你该下来了,墙高危险。”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玄烨立刻接话,顺势谈条件。
苏墨心下叹气。来了。
“你说。”
“明日申时,御花园西头的海棠林。”他语速加快,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就我们俩,我知道一条小路,绝没人看见。”
苏墨沉默。私会皇子,在宫里是忌讳。
她试图讲理:“这不合规矩,若被人察觉……”
“不会被察觉。”玄烨打断她,语气笃定,甚至带了点计划周详的小得意。
“你就说去针线局替苏麻姑姑取个绣样,姑姑不会起疑。”
他连借口都替她想好了。
苏墨看着他。墙头上的小男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执拗、敏锐,且不容拒绝。
他在这深宫里感到“无趣”,而她是目前唯一能打破这“无趣”的人。
“小墨子……”见她不语,玄烨的声音低了些,那点子强装的镇定底下,泄露出一点真实的、属于孩童的委屈和期盼,“宫里说话的人很多,可能说上话的,没有。”
这句话,比任何理由都更有分量。
苏墨与他对视片刻,终是松了口:“只待一刻钟。”
玄烨的眼睛瞬间被点亮,笑容绽开,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他身手利落地准备滑下墙,又想起什么,回头飞快叮嘱:“从东侧小门走,那边我打点过了。”
说完,人影便消失在墙后。
苏墨站在原地,握着尚有余温的点心,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半晌,轻轻吐了口气。
打点。爬墙。私会。
这一套流程,他倒是越发熟练了。
行吧,她冷静地想,就当是高级保姆的延伸服务——心理健康陪聊。毕竟,雇主的心情状态,直接影响工作环境。
次日申时,苏墨依言出现在御花园西侧的海棠林。
秋叶落尽,枝桠萧疏,玄烨已经等在那里,背着手,来回踱着小步,努力做出“偶经此地”的模样,但那频频望向小径的眼神出卖了他。
“小墨子!”一见她,那点刻意端着的架势立刻散了,他快步迎上来,眼睛亮得灼人,“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了三阿哥的事,奴婢哪敢食言。”苏墨规矩回应,目光扫过他周身。
他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蓝色箭袖袍子,精神倒是很好。
玄烨对她的“守诺”显然极为受用,唇角翘了翘,拉着她在避风的石凳坐下,又献宝似的掏出个油纸包:“栗子糕,还热着。”
苏墨接过。这点心投喂,快成固定节目了。
“你在慈宁宫,一切都好?可有人为难你?”玄烨没碰点心,只看着她,问题一个接一个,“夜里冷不冷?苏麻喇姑给的差事重不重?”
“都好。”苏墨简略回答,掰了半块栗子糕递给他,“无人为难,差事也清闲。”
玄烨接过,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目光仍锁在她脸上,像是要亲自确认她话里每一个字。
片刻,他挺了挺背,语气是那种强撑出来的、却异常认真的笃定:“若有人敢给你气受,你一定要告诉我。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用哪个词更显分量,最后选了个最直接的,“我收拾他。”
苏墨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努力摆出“我能罩你”架势的小男孩,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触。她微微弯了下唇角:“谢谢小玄子。不过,应当用不上。”
她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不满足。玄烨抿了抿唇,忽然换了个话题,开始讲南书房的琐事:哪个师傅讲课枯燥,五弟又闯了什么祸,二哥福全的字得了夸奖……语速轻快,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
苏墨多数时间安静听着,偶尔在他提及某个历史人物或事件时,会极简地应和一句。
那角度往往让玄烨眼睛一亮,追问不休,她便又适时打住,用“奴婢也是胡乱听来的”搪塞过去。
时光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溜走。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太监压着嗓子的呼唤:“三阿哥——三阿哥您在哪儿——”
玄烨立刻收了声,迅速站起身:“我得走了。”
“快回去吧。”苏墨也起身。
他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几步,却又猛地停住,折返回来。
夕阳的余晖穿过枯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苏墨,那双过于黑亮的眼睛里,翻涌着一些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复杂情绪,最后沉淀为一种清晰的执念。
“小墨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林间,“在宫里好好的。”
“等我再长大些,”他顿了顿,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容更改的未来,“我就能更好地护着你了。一定。”
说完,不等苏墨反应,他像是怕泄露更多情绪,迅速转身,身影很快没入假山石后,只留下最后一句随风飘来的、低不可闻的嘀咕:
“……你等着,过几日,有惊喜。”
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苏墨独自站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栗子糕早已凉透。秋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
惊喜?
她缓缓眨了下眼,将糕点仔细包好。
上一个“惊喜”是把我弄进了宫。这一个……
她抬步,沿着来时的僻静小径,慢慢往回走。天色向晚,宫墙的阴影越拉越长。
但愿这位小祖宗的“惊喜”,能稍稍顾及一下她这颗心脏。
以及,她望着暮色中巍峨沉默的殿宇飞檐,冷静地补充,别又把什么要命的“差事”,惊喜到我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