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连朝服都没换,一身明黄耀目的龙袍,出了乾清宫,便径直朝御花园走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刚出殿门没几步,那一队新调来的御前侍卫,便如影随形,紧紧跟在他身后数步之遥。
他们步伐整齐,面无表情,眼神警惕,看似尽责护卫,但那过于紧密的距离和几乎同步的移动,更像是一种无言的监视与控制。
玄烨对此视若无睹,只带着苏墨和曹寅,在春日的御花园里信步而行,看似漫无目的,赏花看柳,闲逛散心。
和煦的阳光透过嫩绿的新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若不是身后那串甩不掉的“尾巴”,倒真是个惬意的午后。
苏墨稍稍落后玄烨半步,眼角余光瞥着那群几乎要踩着他们脚印行进的侍卫,越看越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抿唇低笑了一声。
“苏墨,你笑什么?”玄烨虽未回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一身龙袍,步履带风,听到她的笑声,原本因早朝之事而郁结的心情,竟也莫名松快了些许。
苏墨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低语道:“小玄子,你看他们,像不像一群没脑子的跟屁虫。”
她实在觉得这画面颇有喜感,就算是监视,也不用跟得这么寸步不离,亦步亦趋吧?
玄烨闻言,脚步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与她同感的笑意,低声道:
“爱跟,就让他们跟着。朕倒要看看,他们能跟出什么花样来。”
一行人穿花拂柳,来到一处太湖石堆叠而成的假山旁。山石嶙峋,中有小径可蜿蜒而上。
玄烨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假山顶上那处小小的平台。
“苏墨,”他侧过头,脸上露出一抹与他身上庄重龙袍不甚相符的顽皮和算计的神色。
“朕要在这儿……乐一乐。”
说完,不等苏墨回应,他抬手撩起那碍事的下摆,动作利落地一蹬一攀,顺着石阶,三两步便登上丈余高的假山顶端。
明黄的袍角在山石间一闪,人已稳稳立于高处。
居高临下,视野顿时开阔。
玄烨垂眸,目光落在假山下因他突兀举动而略显无措的御前侍卫们身上。
他唇角一勾,伸出手指,朝着下面虚虚一点,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
“你们几个——过来!”
“嗻!”
侍卫们不敢怠慢,齐声应道,迅速向前移动了几步,来到假山正下方,仰头望向立于石上的少年天子。
阳光有些刺眼,他们微微眯起眼,心中忐忑。
玄烨撩起龙袍后摆,竟就那么大喇喇地坐在了略显粗糙的假山石面上。
他一条腿曲起,手肘支在膝上,托着腮,另一条腿悠闲地晃荡着,俯视着下方,语气轻松,甚至带上了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你们几个,都是宫廷内侍,责任重大,朕,想看看你们的功夫如何啊。”
“禀皇上,奴才等人,都是身经百战,万里挑一的勇士。”
领头侍卫朗声回话,语气里满是自矜。
“噗——”
他话音未落,站在假山一侧扶着山石刚稳住身形的苏墨,一个没忍住,又低低地笑出了声。
她连忙抬手掩唇,肩膀却微微耸动。
身经百战的勇士?
这自夸的台词也太硬核了吧?她心里乐得不行,这哥们是实诚还是憨?
玄烨听到苏墨的笑声,眼底笑意更深,玩心也更盛。
他一拍膝盖,朗声道:“好!好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朕最喜欢看勇士较量了!”
他伸手朝着下面的人群一指,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
“这样,你们现在,立刻分成两组,就在这御花园里,给朕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朕亲自给你们当判官!开始吧!”
他手臂一挥,语气不容置疑。
假山下的侍卫们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
在御花园里?当着皇上的面?同僚之间互殴?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见下面的人僵立不动,玄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挑,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烦:
“怎么着?朕的话,没听清?想抗旨?”
最后三个字,音调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巧巧地扎在每个人耳中。
“奴才不敢!奴才遵旨!”
众人浑身一凛,再不敢有丝毫犹豫。抗旨的罪名,他们可担待不起!
领头那侍卫脸色变了变,迅速将手下二十余人分成大致相等的两队,低喝一声:
“列队!准备——!”
御花园这处原本清幽的角落,气氛骤然一变。
春风依旧和暖,花香依旧浮动,可空气中却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
“快点!别磨蹭!拿出你们的真本事来!”玄烨坐在假山上,不耐烦地催促,活像个等着看戏的纨绔子弟。
“开始!”领头侍卫咬牙下令。
下一瞬,呼喝声、拳脚相交的闷响、身体碰撞的沉重声响,骤然打破了御花园的宁静。
两队侍卫如同被投入斗兽场的困兽,为了皇命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面子,或许还有对同僚暗中较劲的心思,当真拳拳到肉地打斗起来。
起初还有些顾忌,下手留力,可打着打着,火气与好胜心也被激起,动作越来越猛,场面很快变得有些失控。
玄烨好整以暇地坐在他的“观景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时而为某个漂亮的闪避“啧”一声,时而为一次结实的击中挑挑眉。
看着下面尘土微扬,人影翻飞的混乱场面,他甚至拍了拍手,扬声喝彩:
“好!打得好!都给朕拿出真功夫来!谁赢了,朕重重有赏!”
“有赏”二字,如同最有效的兴奋剂。
原本还有些保留的侍卫们眼睛一亮,下手更狠,呼喝声更响,几乎是用上了战场搏命的架势。
假山下,很快便是一片混战,有人被打得踉跄后退,有人被摔倒在地,闷哼与喘息声不绝于耳。
好家伙,真打啊。
苏墨看得直咂舌,小玄子这招“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够损的,还自带拱火和赏金激励……这领导艺术,无师自通啊。
玄烨兴致勃勃地看了一阵,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变成一种冷漠的观察。
他看够了这群人被轻易挑动,如同斗犬般撕咬的蠢态,也看够了他们那所谓“勇士”功夫下的破绽与蛮力。
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忽然从假山上站起身,拍了拍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下面打的鼻青脸肿犹自不肯停手的侍卫们,丢下轻飘飘的一句:“继续打。朕不喊停,谁也不许停。”
说完,他冷笑一声,不再看那混乱场面,身手利落地从假山另一侧跃下,稳稳落地。
然后朝着在旁边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苏墨一招手:“走,陪朕喂鱼去。”
仿佛刚才那场由他一手导演的“全武行”根本不存在。
“小玄子,真有你的。”
苏墨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朝不远处的锦鲤池走去。
她侧头看着玄烨平静无波的侧脸,这句称赞是发自内心的。
从早朝时那滔天的愤怒与屈辱,到此刻的冷静甚至近乎冷酷的算计,不过半日功夫。
这份迅速转换情绪,跳出困境寻找反击突破口的心智和行动力,绝非常人能有。
这少年,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和成熟。
“这才哪到哪,”
玄烨弯腰从侍立池塘边的太监手中接过一小罐鱼食,抓了一把,随意地撒入波光粼粼的池水中。
看着胖硕的锦鲤蜂拥而来,争相抢食,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瞧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朕还有的是招,慢慢治他们。”
苏墨坐在池边,也朝湖中撒了把鱼食,看着水中翻腾的鱼影,低声道:“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
玄烨今日这招,是先让他们‘累’。
累其筋骨,耗其锐气。更要紧的是,在一种荒谬的皇命下,打掉他们那点因背后靠山可能产生的骄矜之气。
玄烨瞥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亮光,却没说话,只是又撒了一把鱼食。
“皇上!”
曹寅小跑着从假山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点焦急和担忧,压低声音道:
“那边……那边打得都快爬不起来了,好几个鼻子嘴角都见血了,再打下去,怕是……”
玄烨将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抛入池中,拍了拍手上残留的碎屑,语气平淡无波:
“慌什么。朕知道了。”
他转身,不再看那池争食的锦鲤,对着苏墨和曹寅一扬下巴:
“走,回去瞧瞧朕的‘勇士’们,练得如何了。”
三人踱步回到假山旁。之前的呼喝打斗声已经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只见那二十余名侍卫,此刻横七竖八地躺倒了一地,个个衣衫不整,满面尘土,鼻青脸肿。
好些人嘴角挂着血丝,捂着手臂或肋下,模样狼狈不堪,哪还有半点清晨时那副“御前精锐”的威风。
玄烨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走近。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和煦的笑意,目光逐一扫过地上这些瘫倒的“勇士”,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停。”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地上众人如闻仙音,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跪好,却因为脱力和伤痛,动作歪歪斜斜,好不狼狈。
玄烨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们的功夫,还是不成样子啊。”
侍卫们趴伏在地,羞愧难当,又因伤痛而瑟瑟,不敢出声。
玄烨话锋却一转,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甚至称得上“和蔼”:“不过嘛,朕念你们忠心尽职,还是要赏你们。”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地上众人因这意料之外的“赏赐”而带着疑惑和一丝期盼的脸。
玄烨脸上的笑容加深,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朕就赏你们……一个侍卫头儿!”
说着,他倏地转头,朝着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正因眼前景象而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曹寅,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曹寅!”
曹寅正琢磨皇上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猛地被点名,浑身一激灵。
条件反射般挺胸抬头,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洪亮应道:“臣在!”
玄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朕命你,为四品带刀侍卫,即刻起,免去伴读之职。乾清宫所有御前侍卫,”他手臂一展,朝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群划了一圈。 “有一个算一个,从今日起,全都归你严加管带!钦此。”
旨意一下,满场皆寂。
曹寅彻底懵了。他跪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看看玄烨,又看看地上那群狼狈不堪的新下属,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一片空白。
四品?带刀侍卫?管……管带这些人?我?巨大的惊喜和茫然砸得他晕头转向。
地上的侍卫们也是一片愕然。让他们被一个半大孩子管?这……
玄烨将众人惊愕,不服,茫然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浮现出来,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慢条斯理地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怎么着?朕的旨意,没听清?还是说……你们想抗旨?”
同样的问句,片刻前用在逼他们互殴时,此刻用在这突如其来的任命上。
威力依旧。
所有侍卫,无论心中作何想法,在这“抗旨”的大帽之下,皆是一个哆嗦,连忙挣扎着,以各种别扭的姿势重新跪好。
朝着玄烨的方向,齐声嘶哑道:“奴才……遵旨!谢皇上恩典!”
曹寅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和惊喜中回过神来,激动得脸都红了,再次重重抱拳,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奴才曹寅,领旨谢恩!”
玄烨看向地上那些形容凄惨的侍卫,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透着一种“戏已看完”的慵懒:“都还跪着干什么?朕赏也赏了,罚……你们自己也领教了。散了吧。”
这群侍卫早就精疲力尽,浑身疼痛,听得这句“散了”,简直如同天籁。
连忙磕头谢恩,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如蒙大赦般迅速退出了这片让他们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御花园。
人都走光了,曹寅还站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玄烨,喃喃问道:“皇上,奴才真的是四品侍卫了吗?”
玄烨看着曹寅那副难以置信又欣喜若狂的憨直模样,不禁有些好笑。
他弯下腰,凑近仍跪着的曹寅,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调侃,低声说:“天子无戏言。”
随即直起身,带着几分调侃说:“再说,你不早就想当官儿了嘛!”
曹寅瞬间喜不自胜,重重叩首:“奴才谢恩!奴才定不负皇上重托!”
待曹寅起身,三人并肩往乾清宫方向走去。
玄烨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微微一沉,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苏墨,曹寅,朕想过了,在这深宫大殿里,光靠武功,保护不了咱们,得靠心眼儿。”
“他们能给朕安排侍卫,朕岂不能给这些侍卫,安排个头儿嘛……”
他脚步微顿,看向曹寅,语气郑重:“曹寅,这侍卫首领的官职,朕给你了。”
“但这官,却不好当。你要管的,是刚才那群各怀心思,背后站着不同主子的‘侍卫’。
你要想办法,既镇得住他们,又要能从他们中间,分辨出哪些或许还能用,哪些包藏祸心。
甚至……要学会利用他们之间的不和与猜忌。
这里面的水,深得很,一个不好,你不仅管不住人,还可能反被他们吞了。你明白吗?”
曹寅脸上的喜色早已被郑重取代。
他再次抱拳,挺直腰板,目光炯炯,沉声应道:“是!奴才明白!皇上放心,奴才就算豁出命去,也定把这差事办好!绝不给皇上丢脸,绝不让那些宵小之辈,再有机会欺到皇上跟前!”
玄烨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忠诚与决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曹寅结实的肩膀。
苏墨走在一旁,静静看着身前少年挺拔的身影。
不过十一岁的年纪,却已在无声无息间,学会了运筹帷幄,学会了借力打力,学会了在权臣的眼皮底下,悄悄布下自己的棋子。
打一顿,给个枣,再塞个自己人当头儿。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
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与骄傲,像看着自己悉心呵护的少年,终于展露锋芒,悄然长成了能撑起天地的模样。
虽然手段还有稍显稚嫩,但这份心机和决断力,已经初见雏形了。
与鳌拜的斗智斗勇,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帷幕。
深宫棋局,落子无悔,少年天子的第一手棋,走得漂亮,也走得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