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嗻!”
那侍卫被少年天子一身凛冽怒气所慑,不敢多言,躬身应声,快步退出去传召吴良辅。
殿内重归寂静,可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
玄烨猛地转身,朝内殿大步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明黄袍角在身后翻飞。
苏墨跟在他身后,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压低声音急劝:“小玄子,你千万别着急,先把事问清楚了再说。”
说话间,玄烨已一阵风似的卷进内殿。
殿内熟悉的陈设此刻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他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膛左冲右突。
“一个太监!竟敢如此!”他又气又渴,一眼瞥见炕几上的茶壶,抄起来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几口凉茶。
“哎…慢点喝,当心呛着!”苏墨看得心惊,连忙上前,一边伸手想接茶壶,一边下意识拍抚他的后背。
“朕饶不了他!”玄烨重重将茶壶顿在几上,撩起袍角,一屁股坐在榻上,胸膛仍在起伏。
苏墨站在他身侧,望着他气红的眼眶,轻声提醒:“小玄子,吴良辅绝没这个胆子,他背后,肯定有人。”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吴良辅躬身小跑进来,一进殿便“噗通”跪地叩首:“奴才叩见皇上。”
玄烨一见这张脸,心头的火“蹭”地又窜上来。他盯着跪伏在地的人,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吴良辅!这是禁宫圣殿!谁叫你拿人的!”
吴良辅伏在地上,语气恭顺得滴水不漏:“奴才万万不敢造次,奴才是奉四位辅政大臣下达的圣旨,皇上请看。”
说着,他双手高举,呈上一份明发圣旨。苏墨上前接过,转身递到玄烨面前。
玄烨展开那“圣旨”飞快扫了一眼,上面果然罗列着辅政大臣的署名和印鉴,理由含糊地写着“御前侍卫娄赫等人言行不端,有违宫规,着即革职查办”。
玄烨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将圣旨掷在一旁,盯着吴良辅追问:“既然是以朕的名义下达旨意,朕问你,娄赫等人所犯何罪?”
吴良辅摆出一脸无辜,语气委屈:“奴才不知道,奴才向来敬重娄侍卫,奴才将他们请到刑部后,好茶好饭伺候着,一点也不敢怠慢。”
见他推诿得一干二净,玄烨胸中怒气翻腾,却又一时抓不住实质把柄。
他强压怒火,语气刻意放缓:“大臣们弄错了,明日早朝,朕就让他们放人,你下去吧,不准对任何人多嘴!”
“嗻。”吴良辅恭敬应下,起身躬身退出,只在转身的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直到吴良辅的身影彻底消失,玄烨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一瞬,脸上强装的镇定被一抹颓唐取代。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小墨子,朕知道,吴良辅说是奉了四大辅臣的旨,不过是鳌拜的意思罢了。”
他缓缓握拳,指节泛白,狠狠一拳捶在桌面,声音压抑着不甘。
“可朕现在,动不了他。”
苏墨看着玄烨眼中交织的愤怒与无力,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猜测:“小玄子……娄赫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吴良辅那番“好茶好饭”的说辞,她一个字也不信。
玄烨喉结滚动,语气透着冰冷的清醒:“朕知道……可朕想,鳌拜总不至于真的越过朕杀了娄赫吧。他所图,无非是要换了朕的御前侍卫。”
“这……”苏墨眉头紧锁,“奴婢也说不好。”
理智上,她觉得玄烨的分析不无道理。
这几年,她借着整顿乾清宫内务,明里暗里将吴良辅和其他人安插的眼线逐步清理了出去,如今的乾清宫虽不敢说铁板一块,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四处漏风。
鳌拜无法轻易探听玄烨日常言行,便把主意打到负责护卫的御前侍卫身上,这倒是一条釜底抽薪的狠计。
“可如果真如皇上所料,只是为了换人,就闹出这么大动静,……那这鳌拜,就真的太猖狂,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是朕对不起他们,朕现在还没法替他们讨回公道。”玄烨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无力与自责。
“明日,朕只能,尽力救他们一命。”
次日早朝,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索尼称病告假,苏克萨哈、遏必隆依次出列,奏报若干政务,玄烨或准或询,一一处理。他的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掠过坐在锦墩上一动不动,如山如岳的鳌拜。
待该议的事暂告一段落,玄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鳌拜。”
鳌拜应声而起,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塔移到御阶之下,朝着御座上的少年躬身行礼,姿态倒是规矩:“臣在。”
玄烨挑眉,目光锐利:“你可有什么,要跟朕说的吗?”
鳌拜抬眼,神色坦然,毫无波澜:“臣今日,无事可奏。”
玄烨心头冷笑,步步紧逼:“是吗?朕倒有事要问你。娄赫何罪?为何将他解职关押?”
鳌拜气定神闲,仿佛早已料定他会有此一问,从容回禀:“禀皇上,娄赫在御花园内擅动兵器拳脚,亵渎宫规,臣等公议,将其革职拿问,这是依律而行的。”
“依律而行?”玄烨眉峰一拧,语气带着不满,“朕觉得奇怪,他们做侍卫的,在花园里练练拳脚,虽不合规矩,总不至于革职吧。”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似乎带着商量意味。“这样吧,朕赐他个恩典,罚半年俸禄,降职留用,你们叫刑部放人吧。”
然而,鳌拜闻言,脸上那层淡漠的恭敬丝毫未变,他只是再次低下头,朝着玄烨一拱手,声音沉缓却清晰地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皇上,娄赫……放不成了。”
玄烨心头一紧:“怎么着?”
鳌拜沉声回道,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玄烨心上:“皇上,今天一早,刑部已将该犯押到菜市口斩首了。”
“什么!”
玄烨霍然从龙椅上站起,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指着鳌拜,声音因震惊和暴怒而变了调,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荡回响:“你们放肆!先帝爷多年的侍卫!朕的近侍!你们说杀就杀了!真是胆大包天!”
玄烨胸口剧烈起伏,白皙的脸颊因激愤涨得通红,那双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此刻燃烧着熊熊怒火,更深处,是帝王尊严被当众践踏的深深屈辱。
苏克萨哈见状,立刻起身表态:“皇上,臣不知娄赫被杀之事。”
玄烨冷眼瞥过,心知他是借机拱火,并未接话,只死死盯着鳌拜,厉声质问:“鳌拜!你据实上奏,娄赫,究竟何罪!”
鳌拜上前两步,离御阶更近了些。他身材高大,即使站在下首,也自有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面对天子的雷霆之怒,他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倨傲的平静,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
“皇上尚未亲政,当依先皇遗训,由臣等辅理朝政,娄赫之事,臣叩请皇上不必问的太多。”
用词恭敬,语气却傲慢至极。
玄烨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喝道:“难道朕连问都问不得嘛!”
鳌拜垂眸,语气平淡却强硬:“依祖制,皇上未亲政时是不该问的。”
“朕今日非知道不可!”玄烨斩钉截铁,寸步不让。
“既然皇上非问不可,臣遵旨破例。”鳌拜不紧不慢,缓缓开口。
“快说!”玄烨咬牙切齿。
“皇上,”鳌拜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带着一种肃杀之气,“那娄赫胆大包天,造谣生事,据都太监吴良辅奏报,他与几个侍卫竟敢私下议论,说先帝没有龙御归天,而是出家为僧了。”
说到这里,他朝玄烨重重一拱手,语气义正词严:“皇上是知道的,太皇太后已经昭告天下,顺治爷已经龙御归天了,而娄赫竟然惑乱人心,亵渎先帝,违抗太皇太后懿旨,这等狂徒,真应该将他千刀万剐!”
玄烨听着鳌拜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的指控,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
他颓然坐回宽大冰冷的龙椅,方才因愤怒而挺直的脊背,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知道,鳌拜这是借题发挥,拿先帝和太皇太后压他。宫中私下议论此事的人不在少数,可娄赫已死,死无对证,自己若是替他辩解,便是不孝,便是违背懿旨。
班布尔善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附和:“皇上,此等狂徒,确该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朝上依附鳌拜的大臣纷纷应声,一时间,满殿都是赞同之声,将玄烨孤立在龙椅之上。
玄烨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群面目模糊,争先恐后表态的臣子,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坐在这把象征至高权力的椅子上,是多么无力,多么孤立无援。
他被他们,被这所谓的“祖宗法度”和“朝议公论”,生生架在了这孤寒的高处,明知递到嘴边的是裹着蜜糖的毒药,是**裸的羞辱和打压,却不得不……和着血泪,生生咽下。
鳌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再次朝着御座拱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为你着想”的诚恳:“皇上,臣为皇上扫除了一个祸害,为朝廷斩杀一个奸臣,从今之后,皇上只管从容听政,安心读书了。”
玄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被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所取代。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得一败涂地。
与下面这位手握重兵、党羽遍布朝野的“满洲第一巴图鲁”相比,他这个尚未亲政的皇帝,不过是个徒有虚名,任人摆布的傀儡,一个连自己近侍都保不住的可怜虫罢了。
无尽的愤恨、屈辱、不甘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他最后扫了一眼殿下神态各异的臣子,目光在鳌拜那张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脸上停留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生硬的两个字:
“退朝。”
回到乾清宫,玄烨再也压抑不住满腔屈辱与怒火,见物砸物,见杯摔杯。
瓷碗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殿内一片狼藉。
苏墨匆匆赶来,生怕他伤了手,连忙命宫人收拾碎片,又快步上前,一把将玄烨手里正要摔碎的盖杯抢了下来。
“小玄子!你冷静点!”
被苏墨抢了杯子,玄烨没东西可摔,气得一屁股坐在榻上,眼眶通红,声音嘶哑。
“让朕怎么冷静!朕的近侍!他们说杀就杀了!苏墨!你是没看见,今日在朝上,他们一群人,恨不得逼朕生生咽了这口气!朕这个皇上!做的还不如个臣子!朕还有何脸面!”
“是呀。这鳌拜,胆大至极!根本就没把皇上看在眼里。他还成了好人了,说替皇上锄奸,好让皇上安心读书!太欺负人了!”曹寅站在一旁,也气得满脸通红,愤愤不平地附和。
“行了!少说两句吧!”苏墨又气又急,拍了曹寅一下,这时候火上浇油,只会让玄烨更冲动。
她转头看向玄烨,语气也带着急切:“皇上,脸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在这大发雷霆就能贴上来的。娄赫已经死了,可他这条命,不能就这么白白丢了。皇上与其在这发脾气,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玄烨胸膛仍旧起伏,但眼中的狂暴之色,在苏墨清晰冷静的话语中,渐渐被一丝强压下去的理智取代。
他抓起旁边小几上那壶早已凉透的茶水,对着壶嘴又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稍稍浇熄了些许心火。
他抬眼看向苏墨,:“那你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墨一边将冷掉的茶水换掉,一边轻声分析,语气冷静透彻:“皇上,鳌拜此举,无非是要控制皇上。御前侍卫是皇上的贴身护卫,负责皇上安危,这个位置,他势在必得。同时杀了娄赫,也是示威,试探皇上的底线,也让全朝上下看看,这宫里、这朝上,到底是谁说了算。”
玄烨握着茶杯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心底恨意翻涌。
苏墨抬眼看向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可皇上,咱们就不能,将计就计吗?奴婢可听说,御前侍卫们,近日可是有些疏于操练了。”
玄烨一愣,看着苏墨的眼神,沉默片刻,忽然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阴郁一扫而空:“好你个小墨子!朕知道怎么办了!”
说着,他从榻上一跃而起,兴冲冲便朝屋外走去。苏墨连忙紧跟其后。
曹寅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急得直跺脚:“皇上!怎么办啊?!等等奴才啊!!你们俩怎么又打哑谜!”
少年天子的眼底,重新燃起光芒。
龙困浅滩,只是暂时。
今日所受的屈辱,他日,必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