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年的春天,裹挟着料峭寒意与隐约的新绿,如约而至。
乾清门外,明黄的御前仪仗肃穆排列。玄烨乘着肩舆缓缓而来,他已满十一岁。
少年天子的身量明显抽高,挺拔如春日新竹,已能稳稳撑起那身威严的十二章龙袍。
他端坐于肩舆之上,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晨光勾勒出他日渐清晰的侧脸线条,眉宇间虽仍存稚气,却已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端严气度,静静弥漫开来。
然而,这日渐增长的威仪,却未能震慑住朝堂上愈演愈烈的暗流。
鳌拜与苏克萨哈的矛盾,早已摆上台面。
苏克萨哈出列陈奏,语气激愤,直指鳌拜及其属下倚仗权势,在直隶等处肆意圈占民田,致使百姓流离,怨声载道,有乱政害民之嫌。
话音未落,鳌拜已然出列,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声如洪钟,反唇相讥。
他斥责苏克萨哈公报私仇,罗织罪名,诬陷忠良,动摇朝廷柱石,其心可诛。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愈发激烈,句句机锋,寸步不让。往日至少维持表面礼数的朝堂,此刻充满了火药味。
端坐于金銮宝座上的玄烨,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争吵声嗡嗡地撞击着耳膜,他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心里头一阵烦闷。
这已不是第一次了,自开年以来,这般场景时有发生。他目光扫过下首另外两位辅臣。
“索尼,”玄烨开口,清越的少年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事,你如何看?”
首辅索尼颤巍巍出列,老迈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却依旧锐利。
他先是向玄烨躬身,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既说苏克萨哈所奏之事关乎民生,不可不察,又说鳌拜乃先帝托孤重臣,忠心可鉴,不可轻信一面之词。最后,他将目光投向一直垂首不语、状似恭顺的遏必隆。
“老臣愚见,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不若……”索尼顿了顿,缓缓道,“着遏必隆大人,详加查察。若鳌中堂属下确有圈地扰民之事,自当严惩不贷;若系子虚乌有,也好还鳌中堂一个清白,堵住悠悠众口。”
皮球,被轻巧地踢到了遏必隆脚下。
玄烨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这事交给素来唯鳌拜马首是瞻的遏必隆去“详查”,结果可想而知,必定是不了了之,查无实证。
索尼此举,无非是和稀泥,既不当面驳回苏克萨哈的弹劾,以示公允,又不真的去触怒势焰正炽的鳌拜。拖字诀,老成谋国之举,却也透着深深的无奈与圆滑。
玄烨听着,只觉无趣,更觉一种无形的憋闷。他摆了摆手,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准奏。着遏必隆详查回奏。退朝吧。”
今日是慈和太后的忌辰。
下了朝,苏墨早已捧着素服等候在乾清宫廊下。见玄烨回来,她默默上前,伺候他换下朝服,穿上那身毫无纹饰的雪白孝服。
玄烨顺从地抬手转身,目光与苏墨平静中带着安抚的眼神短暂交汇,谁也没有说话,一种无言的默契在静默中流淌。
两人一同前往奉先殿旁的偏殿灵堂。殿内白烛高烧,香烟袅袅,慈和太后佟佳氏的灵位静静安置在正中。
玄烨撩起衣摆,郑重跪下,对着母亲的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少年的背影在素白孝服和森然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挺直如松。
孝庄太皇太后已坐在一旁,她今日也穿着素服,发间未戴任何饰物,望着儿媳的灵位,眼神悠远,带着深切的感慨。
“你额娘……是个苦命的人。”孝庄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响起,苍老而缓慢,“晋为太后没几个月,就一病不起,撒手去了。剩下咱们祖孙两个,老的老,小的小……”她的话语里,是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哀凉。
玄烨已起身,走到孝庄身边,轻轻扶住祖母的手臂。他的动作自然而恭敬,声音清晰而坚定:“皇祖母,额娘虽然不在了,您还有孙儿。孙儿伺候皇祖母,万万年。”
这话带着孩童式的天真与郑重,孝庄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些许眉宇间的沉重。
她借着玄烨的搀扶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孙儿扶着自己的手背,笑叹道:“口气倒不小。你呀,就是想说些好听的,让皇祖母宽心,是不是?”
玄烨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小心地搀扶着孝庄,慢慢朝灵堂外走去。苏墨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我说玄烨啊,”孝庄一边慢慢踱步,一边似随意地问道,“近些日子,朝廷上……怎么样啊?可还安稳?”
玄烨自然不想拿那些烦心的朝政争吵来打扰祖母,更不愿露出怯意让她担忧。他神色轻松,语气也故意放得松快些,回道:“大臣们对孙儿恭敬得很。孙儿每日听政,有不懂的就问,有不同意的事儿……就先听着,忍着。他们商议什么事,孙儿都在旁边听着,想来也瞒不了孙儿什么。皇祖母放心。”
孝庄听了,脚步未停,只从鼻间轻轻“哼”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不明。“你倒挺自信。”她侧过头,看了孙儿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可是我怎么听说,今儿早上在朝堂上,四位辅政大臣……吵起来了?”
玄烨心下微凛,知道祖母虽深居慈宁宫,耳目却灵通得很。
他面上不显,依旧平静地答道:“噢,是有点小争执。苏克萨哈状告鳌拜侵占民田,鳌拜反告苏克萨哈诬陷忠良。索尼已经拟旨,着遏必隆对两人所告之事,彻查严办。”
孝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与一丝淡淡的讥诮。
“这个鳌拜……是越来越贪心了。还是索尼会做人,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得罪。”她顿了顿,在廊下站定,转头认真看向玄烨,问道:“玄烨呀,皇祖母问你,眼下他们几个这样争执不下、互相牵制的局面,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玄烨扶着祖母,略一思索,眉头微蹙,答道:“孙儿觉得……是坏事。臣子不和,有碍朝政,徒增烦扰。”
孝庄却笑着摇了摇头“不,皇祖母却认为,眼下这局面,对你而言,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玄烨眼中露出疑惑。
孝庄的声音放得更缓,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智慧:“玄烨啊,你想想,正是因为他们两边相持不下,两边都得仰仗皇上,你呢,眼下只管安安稳稳地坐朝、听政,多看,多听,少说话。这话啊,是越少,才越叫他们那几个老狐狸捉摸不透。”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地方,语气带上了一种奇特的引导意味:“你看那庙里的观音菩萨,天下人成日里对着她拜啊拜的。可是这菩萨呢,从来只是静静坐着,悲悯地看着,从来不吱声。可没有人敢在观音菩萨面前造次,没有人敢欺心,因为谁也不知道,菩萨心里究竟明镜似的照见了多少。”
玄烨若有所思,扶着孝庄继续缓缓前行,低声道:“孙儿懂了。孙儿也叫他们……供着。”
这话说得直白又带点孩童的狡黠,孝庄被逗得真的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除非啊,”她收住笑,语气复又深沉,带着无尽的期许,“除非有一天,你能够修成正果,成了那千手千眼的观音,到了那时候,你自然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掌握得住,才能真正让人看不透,也不敢欺。你说呢?”
玄烨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祖母的话字字句句刻在心里。“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一路将孝庄送回慈宁宫正殿安坐,玄烨才与苏墨告退出来。
回乾清宫的路上,春风拂面,已带暖意,宫道两侧的柳枝抽出嫩黄的新芽。
玄烨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身侧的苏墨:“今日皇祖母说的那番话,关于臣子相争、帝王静观的道理,你觉得如何?”
苏墨稍慢半步跟着,闻言仔细想了想。她确实很喜欢听孝庄说话,这位历史上以智慧著称的女性,每每总能从独特的角度点破迷津。
她不懂帝王心术,但从前世职场和管理的粗浅认知来看,下属若铁板一块,领导反而容易被架空;若下属之间存在良性竞争或相互制衡,领导居中调和、掌控方向,确实更能把握主动权,也能更全面地看清局势。
“奴婢觉得,老祖宗看得深远,说得在理。”苏墨斟酌着用词,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表达,“皇上是天下之主,如同驾驭马车的人。几位大臣如同拉车的马,力道往一处使自然好,但若它们各有心思、方向不一,驾车的人就更需稳坐中央,看清每匹马的脾气力道,握住缰绳,巧妙引导,让它们相互约束,又都朝着皇上指引的方向去,这车才能行得稳,走得远。制衡与引导,或许是上位者用人之道中,顶要紧的一环。”
玄烨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苏墨的话虽不如祖母那般富有禅机,却更为直白透彻,说到了他心坎里。他点了点头,紧绷了一上午的嘴角,终于微微松缓了些。
两人低声说着话,脚步轻快地回到了乾清宫区域。然而,刚一踏进正殿前的庭院,苏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一种过于刻意的肃静弥漫在空气中。
原本守在殿门外、廊下的御前侍卫,似乎换了一批生面孔。
这些侍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精悍,站得笔直如松,但他们的姿态,他们的眼神,都透着一股陌生又略带审视的味道,与往日娄赫带领的那班侍卫松弛中带着恭敬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对劲。
苏墨心头猛地一跳。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玄烨身侧,借着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灰尘的动作,用极低的声音,耳语般提醒:“皇上,您看……”她的目光飞快而谨慎地扫过四周那些陌生的侍卫。
玄烨何其敏锐,经她一提,立刻察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中侍立的每一个陌生面孔,最后定格在殿门前那个领头侍卫身上。
少年的脸上,方才与苏墨交谈时的些许松快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冰冷的审视。
“你们,”玄烨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清晰的威压,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是哪来的?朕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那领头侍卫上前一步,单膝跪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地回答:“禀皇上,奴才是新调任的内廷侍卫,今日起在乾清宫当值。”
玄烨眯了眯眼,追问道:“娄赫他们呢?”
那侍卫低头答道:“回皇上,原御前侍卫统领娄赫,妖言惑众,都太监吴良辅吴已遵旨,将他们一班人,革职查办了。”
“遵旨?”玄烨闻言,猛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苏墨,眼中寒光一闪。
玄烨的脸上,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起来。他盯着那跪地的侍卫,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朕怎么不知道!”
他提高声音,厉喝道:“去!叫吴良辅来!”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