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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阿贝贝

小皇帝玄烨的世界,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悲伤。

慈和太后的丧仪过后,生活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严丝合缝地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寅初起身,御门听政,经史早课,辅臣奏对,午后骑射,入夜温习。

日程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枯燥却又填得满满当当。

苏墨和曹寅依旧是他身边最不能缺的两个人,三道身影日日穿梭在乾清宫、上书房、箭亭校场之间,成了康熙二年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底色。

苏墨的“养崽计划”成效显著。

刚满十岁的玄烨,身量抽条飞快,眼看着就要追上十三岁的苏墨。

脸上孩童的圆润渐褪,下颌线悄悄拉出清浅利落的轮廓,唯有那双黑亮的眼睛望向苏墨时,依赖与信任半分没少,反而沉得更真。

夜里,两人依旧相伴而眠。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原本是玄烨蜷着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苏墨的一两根手指才能安心入睡;如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能稳稳地将苏墨纤细的手整个儿包裹在温热的掌心了。

苏墨也养出了改不掉的毛病——前世本就要抱着玩偶才能入睡,穿越后起初没得抱,自从和玄烨同室而眠,睡着后总不自觉往热源凑。不管睡前两人多规矩地各守一边,一入梦,她的腿总能熟门熟路搭到他身上,把玄烨当成了暖烘烘的人形抱枕。

玄烨起初被压醒还会小声嘟囔抱怨,到后来竟习以为常,睡梦里还会轻轻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然而,这持续了两年多亲密无间的同榻习惯,终究在那个苏墨尴尬到恨不能钻地缝的夏夜,因着她初潮的到来,被她以异常坚决的态度画上了休止符。

理由充分,无懈可击:年岁渐长,男女大防,于礼不合。

玄烨心里头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失落,抱着自己孤零零的枕头,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那间宽敞却莫名显得冷清空旷的西暖阁。

他早已不是怕黑怕孤单的小孩子,可偏偏,睡不着了。

玄烨悲催地发现,夜里没有那只微凉柔软的手攥在掌心,没有她清浅的呼吸落在耳畔,他翻来覆去,睁眼到天明。

就算勉强合眼,也是零碎混乱的梦。夜半一醒,望着帐顶发呆,心底空落落的,比幼时的恐惧更添一层烦躁。

苏墨这边也好不到哪儿去。

骤然少了那个带着少年清浅气息的抱枕,床榻宽得格外空荡,翻身都摸不到熟悉的依靠,睡眠质量一落千丈。晨起时眼底一片青黑,倦意怎么都散不去。

戒断反应这么猛?

她心里嘀咕,但理智告诉她,再难也得忍。

自己这身子已经开始发育,玄烨也一天天长大,绝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毫无芥蒂地同榻了。

该守的规矩,必须守。

这日听政后,在东暖阁稍歇。

连着几夜没睡好的玄烨眼下挂着淡青,精神不济。

他看着一旁安静整理书案的苏墨,忍了又忍,终究没憋住,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不易察觉的委屈,开口道:

“小墨子!朕夜里睡不着!” 语气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惹的麻烦,你得负责解决!

苏墨手上动作没停,心里正烦着睡眠的事,头也不抬地敷衍:“皇上只是不习惯,再过几日自然安稳了。”

我能有什么法子,我自己还睡不踏实呢!

玄烨一听这推脱,更郁闷了,挑眉盯着她:“那你呢?你睡得着?”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以前夜里是谁的腿不老实地压过来的!

苏墨指尖微顿,立刻挺直脊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笃定:“我?睡得好极了。一个人睡宽敞自在,舒服得很。”

她甚至抬手捋了捋鬓发,强装神清气爽。

可那眼底掩不住的倦意,早把她出卖得一干二净。

玄烨看着她嘴硬的模样,心里那点郁闷忽然散了,反倒泛起一丝浅浅笑意。

他撇撇嘴,没再拆穿,只在心里默默道:行,你就硬撑,朕看你能撑到几时。

午后,四位辅政大臣照例入阁奏事。

索尼慢条斯理说着江淮漕运章程,平稳的语调在闷热午后,简直像最催眠的安神曲。

玄烨强撑精神,可眼皮重如坠铅,脑袋一点一点,猛地往前一栽,差点磕在御案上,惊得他瞬间清醒,耳根发烫。

几乎同一瞬,身侧传来极轻一声——咚。

玄烨眼角余光悄悄一瞥。

只见苏墨还维持着执笔记录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侧影秀气端正。

可那颗小脑袋,早诚实得不行地“小鸡啄米”。

点一下,强撑着抬起;再点一下,垂得更沉;最后彻底败给睡意,额头轻轻抵在册子上,一动不动。

一缕软发垂落鼻翼旁,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晃着。

东暖阁瞬间一片诡异的安静。

索尼停了奏报,四位辅臣的目光齐刷刷飘过来,落在那位口口声声“睡得好极了”的宫女身上,神情微妙得难以言说。

玄烨望着她熟睡时微微嘟起的唇,望着她眼底遮不住的青影。

再想起她方才那番理直气壮的话,心头好笑、无奈、又掺着一丝极淡的心疼,搅成一团。

他强压着唇角上扬的弧度,轻咳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面色如常地对辅臣道:“今日便到此。朕有些乏了,漕运章程,就依四位爱卿所拟办理。”

待四位大臣躬身退下,暖阁里只剩玄烨、睡得香甜的苏墨,还有一旁目瞪口呆的曹寅。

曹寅挠挠头,看看皇上眼下的黑影,再看看趴在案上熟睡的苏墨,压低声音一脸茫然:

“皇上,您俩这是……夜里偷偷熬鹰去了?怎么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玄烨没答,只单手支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苏墨的睡颜。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浅影。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还轻轻蹙着。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笑,低声对曹寅道:“苏墨说了,这叫……戒断反应。”

等苏墨被曹寅添油加醋的描述叫醒,得知自己居然在听政时睡得额头抵册,整张脸“唰”地爆红,恨不能当场消失。

大型社死现场! 她心底哀嚎。

羞愤之余,她彻底下定决心——这问题,必须解决!

不能再这么互相耽误,两败俱伤!

她努力回忆前世看过的零星心理学知识,模糊记得有个词叫“过渡性客体”。

大概是指小孩子或安全感不足的人,在入睡这种脆弱时刻,需要借助某个熟悉的物品,比如玩偶、毯子,来替代重要他人的陪伴,获取安抚和安全感。

她和玄烨,显然都“病”得不轻。

两年多夜夜相伴形成的依赖和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掉的。

强行“戒断”,只会导致睡眠质量集体滑坡。

那么,解决办法就是——找个合适的替代品。

说干就干。

苏墨找来最柔软的细棉布和蓬松干净的棉花,指挥着春华秋实帮忙,给自己缝制了一个超大号的圆柱形长抱枕,晚上可以结结实实抱在怀里,填补那份空落感。

至于玄烨……她望着剩下的边角料,咬咬牙,决定亲手来。

她记得玄烨属马,便笨手笨脚地裁剪、填充、缝合。

针脚歪歪扭扭,造型也十分抽象,折腾大半天,总算做出个……勉强能称之为“小马”的布偶。

丑萌丑萌,软乎乎暖融融,大小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

当苏墨把这只小布马郑重其事放到玄烨面前时,小皇帝盯着它,沉默了足足好几息。

“……这,”

他指了指那只模样委屈,针脚外露的小马,又看看苏墨亮晶晶、写满“快夸我”的眼睛,语气充满怀疑。

“这……当真能行?”

苏墨挺胸挑眉,拍了拍小马的头。

“信我!晚上握着它,就当是个念想。心里踏实了,自然睡得着。”

好歹是纯手工限量版,她心里补充。

玄烨将信将疑,可看她眼底倦意未消,终究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柔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似乎……也没那么难看。

没想到,一试,竟真的管用。

起初只是试着放在枕边,夜里辗转时指尖碰到那团软暖,下意识一握,心里那份空落落的烦躁,竟真的被轻轻抚平。

几夜下来,睡眠肉眼可见地好转,虽不及握着她手时那般全然安心,却也不再夜半惊醒,噩梦连连。

玄烨不得不承认,苏墨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有时候还真……绝。

从此,这只针脚歪斜、造型抽象、却软暖贴心的棉布小马,成了少年天子玄烨私下里最宝贝的“阿贝贝”。

被他妥帖收在枕下,夜夜相伴。

它默默装着那段不能宣之于口的依赖,藏着深宫成长岁月里,一丝微弱却真切的慰藉。

而苏墨的超大抱枕,也成了她夜里最踏实的依靠,总算能一觉到天亮。

康熙二年的夏天,就在这桩关于如何安睡的小风波里,慢慢走向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