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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告别

玄烨几乎是朝着慈宁宫狂奔而去。

苏墨和曹寅紧紧跟在身后。

才踏入宫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从玄烨登基,佟佳氏便搬入慈宁宫,陪着孝庄同住,本是为了方便侍奉太皇太后,谁能料到,玄烨即位不到三个月,她便一病不起。

这一卧,就是一年多。

拖到今日,已是油尽灯枯。

玄烨根本顾不上看两旁跪了一地的宫人,匆匆给祖母行了一礼,便冲到床榻前,一把攥住那只冰凉枯瘦的手。

“皇额娘……皇额娘!儿子回来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无助。

床上的人似乎一直在等着这声呼唤。

听到玄烨的声音,佟佳氏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透着长久病痛的消耗,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玄烨的瞬间,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苏墨站在一旁看得分明,这位年轻的太后,分明是提着最后一口气,在等着她的儿子。

“玄烨……”佟佳氏的声音沙哑破碎,几不可闻。

她用尽力气,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玄烨满是泪痕的脸颊。

那抚摸极其轻柔,带着深到骨子里的眷恋,和无边无尽、却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与不舍。

这是她怀胎十月,拼了性命生下的儿子。

可他从出生起,就因为这可恨的宫规,被抱离她的身边,一口她的奶水也没吃过,一夜不曾在她怀中安睡。

他是她在这冰冷华丽的深宫之中,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念想和光亮。

她恨啊,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锁住了她的一生,让她连做一个母亲最平常的陪伴都给不了。

如今,连陪他走一段路,都不能了。

“玄烨……我的儿……”她声音破碎微弱,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以后要……好好的……”

她的声音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看着趴在自己手边泣不成声的儿子,她的心痛得缩成一团,却连为他擦泪的力气都快没了。

忽然,佟佳氏艰难地转动眼眸,视线越过了玄烨的肩膀,落在了站在后方,同样满脸是泪的苏墨身上。

她看着苏墨,目光里有审视,有托付,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微光。

她朝着苏墨,极其缓慢地,伸出了已然无力的手。

苏墨心头大恸,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上前,在榻边跪下,双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枯瘦的手。

“墨儿……”佟佳氏看着她,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清晰,一字一字,破碎却郑重地吐出,“替我……照顾好皇上。”

苏墨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用力地点头,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用尽全力握紧太后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自己的承诺。

得到了这个回应,佟佳氏像是了却了最后一件心事。她重新转过头,目光深深地、贪婪地凝望着趴在自己手边痛哭的儿子。

那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血,刻进来生。

随后,她双眼轻轻一合。

握着玄烨的手,无力地垂落。

“皇额娘——!!”

玄烨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冲破慈宁宫的寂静。

“太后娘娘——!”殿内侍立的宫人太监跪倒一片,悲声顿时响彻殿宇。

苏墨跪在原地,手中还残留着太后指尖最后的冰冷,脸上泪水纵横。

她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玄烨,看着床上再无生息的太后,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

几个年长的嬷嬷含着泪上前,强忍着悲伤,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将哭得脱力的玄烨从太后身上拉开。

玄烨挣扎着,哭喊着,却终究被架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宫人们用明黄的绸缎,缓缓覆盖上母亲安详却苍白的容颜。

孝庄太皇太后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她站在榻前,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偻了些。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床上被覆盖的儿媳,又看看被曹寅和苏墨一左一右搀扶着,哭得几乎站立不稳的孙儿。

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悲怆,还有一丝冰冷的,属于政治家的清醒。

国丧的钟声,再一次沉重地敲响,回荡在紫禁城上空。

这一次,是为年仅二十六岁的慈和皇太后。

那一夜,慈宁宫彻夜通明,却亮得凄冷。

白幡低垂,随风轻晃,白烛静静淌泪,蜡油凝落成珠,满殿素白压得人喘不过气。诵经声低低萦绕,与更漏声交织在一起,更显孤寂。

玄烨一身粗麻布孝服,孤零零跪在灵前,脊背挺得笔直,却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白日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早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此刻他只是安静跪着,不哭,不动,不说话,一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佟佳氏的灵位,没有半点神采。

大臣宗亲早已依次退去,值守的太监宫人也退到了殿外,偌大的灵堂,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和少年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苏墨就跪在殿角最外侧,一身素净布衣,从头跪到尾,膝盖早已麻木刺痛,可她不敢动,也不想动。

她只能远远看着那道孤单的背影,心一点点往下沉,像坠入冰冷的深潭。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守在一旁的太监也撑不住低垂着头。

苏墨才轻轻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碗温热的白粥,重新走回灵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旁轻轻跪下,将瓷碗稳稳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沉默的跪着。

灵堂里只剩下烛火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森然的白幔上,偶尔随着火苗晃一下,显得那么渺小无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墨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到天亮。

“……我和她,其实不怎么亲近。”

玄烨的声音突然响起,沙哑干涩,打破了长夜的寂静。

苏墨的心轻轻一沉,缓缓转过头,安静看向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心疼,一言不发,只静静聆听。

他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灵位,像是在对夜色,也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件早已定论的事,语气淡得几乎没有波澜,声音轻的像一阵风,却比任痛哭都更让人心头发酸:

“一生下来,就被嬷嬷抱走,交给奶娘照看,交给规矩管着。”

“想见她一面,要挑时辰,要守规矩,要端着架子,不能失了体统。”

“一年到头,真正能安安静静说上几句话的照面,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我不是她的儿子,”他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却比哭还难看,“我是‘皇子’,是‘皇上’……不是能随便搂着抱着、能亲昵撒娇的孩儿。”

他顿了顿,像是从记忆最深的角落里,极其费力地,捡回一点零碎褪色的片段。

“只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让身边的嬷嬷,悄悄送来一件小袄,说是她……亲手缝的。”

“针脚有点歪,绣的花样也算不上多精致,甚至有点笨手笨脚。”

“我只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穿过一回,很暖和……然后,就仔细收了起来,再没舍得穿。”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她亲手为我做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地轻颤起来,喉结上下滚了滚,却还死死咬着牙,没让那破碎的哽咽冲出喉咙。

“那时候……我不懂。只当是寻常的赏赐,甚至嫌那花样不够威风。”

“如今才……才明白,”他闭上眼,湿濡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影子,“她不是不想亲近,不是不愿疼我。”

“只是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连好好说几句贴心话,都找不到由头。”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湿意,声音里满是迟来的懊悔:

“原想着,我做了皇上,再没人阻拦我们见面。可忙着政务,忙着功课,每日见,也只是请个安,我似乎已经不知道,怎么做她的儿子了。”

“可现在……连这个‘不知道’,也没机会了。”

苏墨静静地听着,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

玄烨的话,像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锁了很久的角落。

她望着佟佳氏那方冰冷的灵位,也好像透过它,望见了自己遥远的前世,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

“我小时候……倒是天天黏着我爹娘。”

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遥远的回忆带来的微哑,在寂静的灵堂里,像一缕飘忽的烟。

“吵得很,也闹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弄得一身泥回来,我娘总是一边骂,一边拽着我去洗干净。我爹就在边上笑,说‘孩子嘛,皮实点好’。”

“那时候总觉得……他们反正都在,什么时候回头,他们都在原地等着。永远有热饭,有唠叨,有看着不耐烦却藏不住的关心。”

“直到……我八岁那年。”

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才能继续用平稳的调子说下去。

“他们走了。很突然。夜里,祖母搂着我,想哄我睡,可我怎么也不肯睡,非要闹着找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最后,是祖母发了狠,死死抱住我,流着泪对我吼,说‘你爹娘再也不会回来了!你哭哑了,他们也回不来了!”

“我才懵懵懂懂的知道,我好像……永远失去了,这世上会无条件、纯粹地爱我的人了。”

苏墨的目光没有焦点,仿佛也陷进了那场早已远去、却还留着隐痛的告别里。

“你那时候,比我还痛吧。”

玄烨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他不再僵硬地跪着,而是缓缓转过身,抱着膝盖,轻轻靠在了苏墨的身边。

苏墨也缓缓转过身,调整姿势,和他背靠背静静坐着。两人的后背紧紧相贴,传递着微弱却真实的温度。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带着历经伤痛后的通透:

“也还好吧。后来日子也照样过。只是再也不敢胡闹,不敢任性,做什么都要先想一想,不能让人烦,不能让人丢下。心里空着的那一块,不会消失,也不会补上,就只是……带着它,一天一天往下过。

慢慢就懂了,不在的人,我们记着,就是陪着他们。

而剩下的路,总得自己一步一步走。”

玄烨闭上眼,靠在她的后背,静静听着。

他好像忽然明白,苏墨为什么总是那么通透聪慧,不是天生如此,只是命运,在推着他们被迫成长,逼着他们丢掉孩童的天真。

“小墨子,谢谢你。”

他轻声开口,像此刻她后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默默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

苏墨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泛着温柔的水光,轻声回应:

“也谢谢你,小玄子。”

在这孤寂冰冷的深宫里,他又何尝不是那个靠在她背后,给她温暖和支撑的人。

两人再没说话。

就这么静静背靠着背,闭着眼,听着烛火轻响,任由烛光将两道小小的身影,温柔地映在满殿素白之中。

长夜漫漫,风过无声,寒意入骨。

可这一夜,他们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