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
乾清宫里的一应事务,早已顺顺当当走上了正轨。
每日御门听政结束,四位辅政大臣便会准时踏入乾清宫东暖阁,向皇上奏报朝政。
这其实是孝庄太皇太后特意为玄烨安排的“小课”。
皇上尚未亲政,不能独自下旨,却必须学着看懂朝政如何运转、折子如何批复。
大臣们将商议妥当的政见逐一讲解,玄烨便在一旁静听、思索,偶尔开口问上几句。
这是他从书本走向真实朝堂的第一步。
苏墨的“当值时间”,也自这个时辰正式开始。
这一日,辅臣们还未抵达,玄烨已坐在东暖阁临窗的炕上,借着明亮天光,翻看那本厚厚的《资治通鉴》。
苏墨轻手轻脚沏好茶,刚把瓷盏放在炕几角,便听见玄烨轻声唤她:
“小墨子,你过来看看这段。”
苏墨缓步走近。玄烨抬手指着书页,上面记载的正是汉文帝登基之初的旧事。
“这里说,周勃、陈平拜相,诸吕之乱初定,朝局尚且不稳,汉文帝究竟是如何稳住局面的?”
苏墨扫过文字,这段历史她烂熟于心,却并未直接作答,只笑着把问题抛了回去:“皇上自己怎么看?”
玄烨一手托腮,眉头轻轻蹙起:“书上说汉文帝‘谦让再三’,对老臣礼遇有加。可朕觉得,单凭客气礼让,根本镇不住那些手握大权的功臣。”
“那皇上以为,还差些什么?”
“差……”玄烨眉头拧得更紧,苦苦思索,“差一样能叫旁人不敢轻举妄动的东西。可汉文帝初入长安,无兵无权,他能靠什么?”
苏墨轻声提点:“皇上不妨想想,汉文帝从代国来的时候,带了谁?”
玄烨眼眸猛地一亮:“代国旧臣!宋昌、张武!对,他不是孤身一人来的!”
“不只是带人这么简单。”苏墨继续道,“史书有载,汉文帝进未央宫当晚,便即刻任命宋昌掌管南北军,令张武负责殿中护卫。皇上细想,这是在做什么?”
玄烨盯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亮起来,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这是……先把皇宫与京城的兵权,牢牢握在自己人手里。”
“正是这个道理。”苏墨微微颔首,“谦让有礼,是做给天下看的体面;握紧兵权,才是安身立命的底气。先有底气,再讲礼数,这便是汉文帝的高明之处。”
玄烨恍然大悟,手轻轻一拍炕几:“原来如此!难怪太史公特意写下这两处,朕先前竟未看透!”
他兴奋地提笔批注几句,忽然抬头看向苏墨,满眼惊奇:“小墨子,你怎么连这些都懂?”
苏墨浅浅一笑:“奴婢不过是顺着皇上的思路琢磨罢了。读史书不能只看字面,要想字底下没写出来的东西;就像看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关键时候先做什么。”
玄烨认真点头,又将那一页细细重读一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墨不用回头,便知是曹寅来了。
棉帘一挑,曹寅走了进来。他今日身着靛蓝色箭袖短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眼睛亮晶晶的,看见苏墨立刻咧嘴一笑,又连忙敛色给玄烨行礼:“皇上。”
“曹寅,朕让你找的《史记·孝文本纪》,找到了吗?”玄烨问。
“找到了!”曹寅赶紧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书,小心翼翼递上,“藏书阁李公公说这是宋版旧本,纸张脆,叮嘱咱们小心翻看。”
玄烨接过书,与《资治通鉴》对照着研读起来。
曹寅站在一旁,看看玄烨,又看看苏墨,忍不住好奇:“皇上,苏墨,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又是兵权又是礼数的,我也想听!”
玄烨头也没抬:“说汉文帝的事,道理深,你站在一旁听着便是。”
“皇上!”曹寅脖子一梗,一脸不服气,“你们不能总不带我啊!我也识字,我听得懂!”
苏墨被他逗笑,随口打趣:“皇上你瞧,他还闹上脾气了。谁让你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儿。”
每日逗逗曹寅,早已是苏墨在这深宫里最轻松的小乐趣。
曹寅脸颊一红,正要顶嘴——
外间忽然传来太监高亢的通传:
“四位辅政大臣到——”
苏墨立刻敛了笑容,与曹寅一同退至一旁肃立。玄烨也坐直身子,神色瞬间端正。
索尼领头,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依次入内,行礼落座,每日的“听政课”正式开始。
今日最先商议的,是蒙古喀尔喀部内乱一事。
喀尔喀部分左右两翼,车臣汗与札萨克图汗起了纷争,两边都派人入京,请朝廷册封支持,实则都是想借大清之势压过对方。
索尼将情况奏报完毕,呈上拟好的圣旨草稿:“臣等商议,拟派理藩院官员前往调停,宣告朝廷不干涉蒙古各部内部事务之意,请皇上过目。”
玄烨接过奏稿,认真阅览。如今他已能读懂大部分公文,看得十分顺畅。
看完,他抬头看向索尼:“索尼,喀尔喀两翼,如今哪一方势力更强?”
索尼微感意外,仍恭敬答道:“回皇上,左翼车臣汗人丁更盛,右翼札萨克图汗占据水草丰美之地,兵马强健,亦不可小觑。”
玄烨颔首,又问:“若朝廷这一次明确支持其中一方,会如何?”
这话一出,暖阁内骤然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实在,也太关键。
索尼神色愈发郑重,缓缓道:“若明确扶持一方,可得该部忠心,却必定失去另一部,恐引边境战乱,并非朝廷之福。”
玄烨听完,未再追问,只让他们继续奏报其他事务。
待四位辅政大臣行礼退下,暖阁重归安静。玄烨立刻转向正在整理纸笔的苏墨。
“小墨子,”他开口,带着思索,“方才喀尔喀一事,你怎么看?”
苏墨停下手中活计,抬眼:“皇上想听奴婢的实话?”
“自然,这里没有外人。”
苏墨走到炕边,慢慢道:“奴婢觉得,索尼大人说得对,却也不全对。”
“怎么说?”
“朝廷宣称不干涉,看着公允,可在两部眼中,反倒会觉得朝廷软弱、管束不住他们,反而打得更凶。”苏墨语气轻松,道理却讲得通透,“可若是直接帮一边,又真可能把另一边逼反,惹出大祸。”
玄烨皱起小眉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打?”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苏墨说,“皇上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玄烨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们打,咱们坐享其成?”
“不是。”苏墨轻轻摇头,“渔翁是等两败俱伤再出手,可朝廷等不得——边疆一乱,受苦的是百姓,耗的是大清的力气。”
她顿了顿,继续道:“朝廷依旧派人去劝,但要选一位两边都服气、有威望的老臣。去了不偏帮谁,只说:朝廷盼望草原安宁,若两部愿意停战和好,朝廷一定重赏。”
玄烨听得入神:“重赏?赏什么?”
“可以给他们互市优惠,加封更高的封号——但前提,必须是和解。”苏墨道,“这样朝廷不得罪任何人,却给了他们必须坐下谈的理由。谁先闹事,谁就没好处。”
玄烨一下子从炕上站起,在屋内快步走了两步,小脸上满是光彩:“好办法!朝廷不得罪任何人,还能叫他们乖乖和好!小墨子,你太聪明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的曹寅:“曹寅,你觉得呢?”
曹寅被突然点名,挠挠头,憨憨一笑,话说得格外实在:“皇上,苏墨,我觉得就是这个理儿!就像街坊两家打架,劝架的不能偏帮,不然另一个肯定不服。得告诉他们,再打,之前说好的好处就全都没了!”
话糙理不糙。
玄烨与苏墨对视一眼,都笑了。
“曹寅说得对!”玄烨拍拍他的肩膀,“就是这个道理!”
曹寅被夸得耳朵发红,嘿嘿直笑。
午后,依旧是校场骑射课。
今日鄂师傅教连珠箭——短时间内快速连射三箭,考究臂力、眼力与节奏。
玄烨悟性极好,练了几次,便三箭全中靶心。
曹寅力气大,可节奏总掌握不好,射第二箭便容易手软。
轮到苏墨,难题便来了。
她本就臂力薄弱,拉开一石弓已属勉强,连射三箭更是力不从心。第一箭勉强蹭到靶子,第二箭直接脱靶,飞得没了踪影。
“苏墨,你得这么发力!”曹寅热心凑过来示范,“别用死力气,借腰上的劲儿……”
苏墨试了好几次,依旧不成。
玄烨在旁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苏墨,你换个法子试试。”
“什么法子?”
“先别管中不中靶。”玄烨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弓,“你先练快。第一箭射出,不管中不中,立刻搭第二箭、第三箭。先把速度练出来,再练准头。”
苏墨依言照做。
一抛开准头顾虑,动作立刻顺畅许多。虽说箭支依旧乱飞,可“嗖嗖嗖”三声连贯利落,已然有了连珠箭的模样。
“这就对了!”玄烨笑道,“凡事都有步骤,先学会走,再学会跑,不能急。”
鄂师傅在旁连连点头:“皇上说得极是,射箭与做人做事一样,章法不能乱。”
练了一个时辰,三人都出了一身薄汗,坐在场边石阶上喝水歇息。
玄烨喝了几口,忽然压低声音,看向苏墨:
“小墨子,你白日说的那个办法——用好处引导两部和解,能用在朝中大臣身上吗?”
苏墨擦汗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玄烨。
“皇上是指……?”
“朕是说,”玄烨声音更小,“索尼和鳌拜近来越来越不对劲,上朝总争执。若他们也闹起来,朕能不能也用这个法子?”
苏墨心头微紧,语气谨慎:“皇上,大臣与外藩不同。他们争的是权力、地位、政见,光给好处不够。”
“那该给什么?”玄烨追问。
“大臣最想要的,是皇上的信任与重用。”苏墨轻声道,“皇上可以让他们各司所长。索尼稳重,管吏部、礼部;鳌拜懂兵事,管兵部、理藩院。各管一摊,互不干涉,争执自然会少很多。”
玄烨若有所思:“可若是他们不满足,还想要更多呢?”
“那就要看皇上如何平衡了。”苏墨声音轻却坚定,“就像走钢丝,风从左来便偏一点,风从右来便靠一点,但心里那根主线,绝不能偏。”
玄烨盯着地上的影子,久久不语。
曹寅在旁听着,虽不全懂,却忽然小声而坚定地说:“皇上别愁,有我和苏墨呢!咱们三个一起,什么事都能解决。”
一句孩子气的话,却瞬间驱散了沉闷。
玄烨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墨,紧绷的小脸松开来,露出一抹干净又真实的笑。
“嗯。”
有他们在。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准备回宫,一个小太监从宫道上慌慌张张跑来。
苏墨认得,是慈宁宫的小路子。
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奔到近前“噗通”一声跪倒,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惊慌:
“皇上!太皇太后请您立刻去慈宁宫!
太后娘娘她……凤体不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