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改良牛乳的味道。只能从根源下手。
她很清楚,牛奶的腥膻并非天生,皆因后天处理不当造成。
挤奶后降温太慢、容器不净、长时间密闭存放、直接大火煮沸,都会让细菌疯长、脂肪氧化,异味一层层叠上去。
这个年代没有巴氏杀菌,但道理相通。
苏墨当即找来御茶房的张太监,开门见山:“张公公,这牛乳送来前,是怎么处置的?”
张太监躬身回道:“回姑娘,皇庄凌晨现挤,装木桶,辰时前后送到茶房,咱们按例煮开,有时加糖,有时温着就呈上去了。”
苏墨心里抓住了要害。从凌晨到辰时,好几个时辰,牛乳闷在密闭木桶里,温度不降,异味不跑,不腥才怪。
“法子不对,味道自然好不了。”她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沉稳,“咱们得换一套法子。不单是为了好喝,更是为了皇上能真正吸收养分。”
张太监一脸茫然:“姑娘的意思是?”
苏墨沉吟片刻,将简易可行的“净乳之法”,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第一,快速降温。供给乾清宫的牛乳,挤出后不能立刻装密闭木桶。
要用洁净瓷胆奶罐,装好立刻放进流动凉井水里快速降温,越快送到越好。
温度降得快,腥膻就少,养分也留得住。”
张太监若有所思:“这和存冰鲜的道理一样。奴才记下了。”
“第二,静置去浮。牛乳送到,别急着煮。
先用最细纱绢过滤一遍,去草屑杂质。再倒进广口瓷盆,阴凉处放半个时辰。
轻的脂肪和带异味的东西会浮上来,结一层奶皮。”
苏墨轻轻比了个揭起的动作,“等奶皮成型,整张揭掉。那一层,就是腥腻的根源。”
张太监眼睛一亮:“难怪!原来症结在这儿!”
“第三,低温慢煮,开盖挥发。取去皮的清奶,小火慢慢加热,千万别盖盖子。
锅边冒细小鱼眼泡时,就盯着撇浮沫。让异味跟着水汽散出去。”
“第四,精细过滤。煮好晾一晾,再用最细密的软纱,过滤两遍。
第一遍去杂质,第二遍去多余脂肪颗粒。滤完的奶,色泽润白,质地匀净,几乎无异味。”
她最后总结:“这样处理出来的牛乳,不加糖也有淡淡**,再加一点蜂蜜,或是蒸蛋、做点心,都极好。”
张太监听完一整套流程,目瞪口呆,看向苏墨的眼神从恭敬变成了震惊,再变成实打实的敬佩。
这哪里是普通宫女?这分明是精通食理、心思缜密的行家!
“姑娘心思实在太细,奴才竟从没想过这些!”张太监又惊又佩,“奴才在茶房大半辈子,只知按规矩煮,从未想过一杯牛乳,竟有这么多门道!奴才这就去试!”
说干就干。
张太监亲自跑内务府、盯皇庄、守着奶罐降温、静置、揭皮、慢煮、撇沫、过滤,一步不落,严格照苏墨的吩咐来。
当一碗处理好的牛乳端到苏墨面前时,她凑近一闻——只有清清爽爽的奶香,半点儿腥膻都无。小口一尝,顺滑清甜,干净温润。
成了。
下午,玄烨骑射归来,又累又渴。苏墨如常让人端上饮品,没先声张。
玄烨一见那只熟悉的瓷盏,小脸习惯性一皱,可鼻尖忽然动了动,露出疑惑。他没有立刻推拒,反而先凑过去闻了闻。
“咦?”
他小心抿了一口。温润、清爽、带着一丝天然甜意,顺滑入喉,半点怪味都没有。
玄烨猛地睁大眼睛,又大口喝了一口,不敢置信地看向苏墨:“小墨子,这……这还是牛乳吗?怎么一点都不腥?还有点……清甜?”
苏墨笑着点头:“是牛乳,只是换了新法子处置。皇上觉得,可还喝得?”
“喝得!好喝!”玄烨再也不用人劝,捧着杯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原来牛乳本该是这个味道!”
他放下杯子,小脸红扑扑的,满眼好奇:“你到底怎么弄的?快告诉朕!”
苏墨便简单讲了降温、静置、去皮、慢煮、过滤几样要点,只说是从古法食经和太医养生里琢磨出来的“净乳法”。
玄烨听得认真,末了轻轻感叹:“小墨子,你真是朕的福星。连一杯牛乳,都能被你琢磨出这么多道理。看来天下万事,只要肯用心,总能找到更好的法子。”
苏墨弯眼笑:“皇上更厉害,能从小事中悟出大道。”
从此,乾清宫的牛乳彻底改头换面。玄烨不仅每日主动喝,连带着用“净乳”做的奶羹、奶馒头、奶香小点心,也成了他最爱的吃食。
张太监更是把这套“苏氏净乳法”奉为圭臬,领着茶房的人严格执行,甚而举一反三,尝试以不同火候、过滤次数微调口感,还认真记下每次差别,戏言要整理出一册《御膳茶房·牛乳处置纪略》。
这事也让玄烨真切体悟到,用心与得法,足以化寻常为甘饴。
牛乳的事一了,苏墨终于腾出手,正式整顿乾清宫。
接手这些日子,她一直没轻举妄动。
一来忙着调理玄烨的饮食起居,二来,她在观察。把旧规矩、人员、班次、漏洞一一摸透,她才动手。
旧制不是不好,只是权责混乱、班次模糊、赏罚不公。
苦的是老实人,松的是钻空子的人,更深藏着各方眼线能随意进出的隐秘缝隙。
这日清晨,苏墨将乾清宫上下宫人,集中到偏殿。
她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凌厉,却字字清晰,让人不敢轻视。
“从今日起,乾清宫的规矩,不合理的改,不公道的正。
我不苛待谁,也不纵容谁。只认规矩,不认情面;只看本分,不看关系。”
她先将人手重新理顺,不再一团乱麻。
宫女归春华、秋实管,太监归小福子、小禄子管。
四人都是她亲自挑的心腹,沉稳、嘴严、做事牢靠,直接对她负责。
苏墨要随身伺候玄烨,不能事事盯梢,便把日常执行的权责彻底交给四人,自己只定下总章程:有事立报,无事各司其职。
接着,她拿出了这几日熬夜写画出的新章法。
先是定下了清晰的轮值次序。
她亲手写了排班表,白日、暮夜分明,何时交接、何时点名,谁当班、谁休息、谁替班,一目了然,贴在值守房最显眼处。
严禁私自换班、迟到早退、无故离岗。
有了这张表,再没人能浑水摸鱼,或是抱怨差事不均。
权责也分得清清楚楚。
掌灯的只管灯,茶水的只管茶,洒扫的只管洁净,值守的只管门禁。
一人一岗,岗岗对应,出了差错直接便能找到人,不推诿、不牵连无辜。该谁的事,就是谁的事。
门禁与口风,更是严上加严。
非她亲口应允,任何人不得擅近内殿,腰牌、暗号一一核验。
更定下死规矩: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嚼舌根、传消息、私通内外者,一经察觉,立刻发落,绝无转圜。
赏罚的规矩,彻底翻了个儿。
旧制最寒人心,做得好无功,做错了重罚苏墨偏要反过来。
勤勉稳妥、守规矩、本分的,必有赏,月钱、衣物、点心、体面,一样不少;
偷懒懈怠、阳奉阴违的,按错处置,轻则罚俸,重则调离,绝不姑息。
赏要赏得人心暖,罚要罚得人心服。
她还把旧制里最没人情味的地方,一一改了。
宫人生病,准假休养,派太医看诊;
家中确有困难的,酌情通融;年纪大、身子不便的,调去轻松差事;夜里当值辛苦,常备着热茶点心。
有铁打的规矩,也有熨帖的温度;有不容侵犯的威严,也有让人心服的公道。
规矩一定,春华、秋实、小福子、小禄子便分头执行,每日定时向苏墨禀报情形。
新规一定,乾清宫上下气象便为之一新。
人人心里有了底,做事有了章法,努力看得见回报,本分换得来安稳。
推诿扯皮的没了,闲言碎语静了,那些不知藏在何处的眼线骤然失了生存土壤,外头的手再难随意伸进来。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苏墨心里明镜似的,这偌大的乾清宫,定然还藏着没揪出来的钉子。她不急。
钉子,总要一个一个,稳稳地拔。
不然,这深宫岁月,未免太过无趣了。
她就是要一点一点,将这乾清宫经营成针插不进、水泼不透、外人难以窥伺的铜墙铁壁。
在真正的风浪袭来之前,为玄烨多争得一方安心成长的天地,让他心无旁骛,静静生长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