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前一日的惨痛经历，苏墨彻底下定决心——必须改。
日日这般起早贪黑、膳食不周，于她和玄烨这两个正值长身之时的半大孩子，实在损耗太过。
第二日寅初，天犹未亮。
苏墨便随玄烨一同起身。
玄烨迷迷糊糊被人伺候着洗漱更衣，抬眼瞧见候在一旁的苏墨。
“小墨子，你怎么也起了？”玄烨揉着惺忪睡眼。
“奴婢来监督皇上用早膳。”苏墨一笑，示意身后小太监将食盒呈上。
盒盖一开，香气漫溢——
不是昨日那两块干硬噎人的蒸糕，而是一小碗熬得米粒开花、汤汁稠浓的鸡茸小米粥，撒着细碎碧绿的葱花；一碟晶莹剔透、皮薄映粉的虾饺；还有两枚小巧玲珑、烤得外皮微酥的奶饽饽，奶香清甜。
“先帝爷定下寅正听政的规矩，是盼皇上勤政，”苏墨一边布菜，一边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可没说，不让皇上吃饱了再去勤政。空着肚子，头脑昏沉，能听得进什么治国良策？别到时候在乾清门上饿晕过去，那才真失了体面。”
玄烨一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只觉苏墨这番歪理，竟句句入耳。
他坐下，先尝了一口小米粥。
粥熬得火候十足，米油稠厚，混着鸡茸的鲜甜，温润滑过喉间，晨寒与饥馁顿时消散。
虾饺鲜爽，奶饽饽松软香甜。
分量虽不算大，却搭配得当，用罢腹中安稳，通体和暖，神清气爽。
“这个好！”玄烨眼亮地看向苏墨，“比蒸糕强上太多！”
“那是自然。”苏墨递上温水漱口，又取过热巾，“往后早上，都得这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听那帮老……诸位大人议事。”
玄烨笑瞪她一眼，不置可否，心情畅快地起身。
苏墨送至殿门，又变戏法般取出一只裹着棉套的小巧珐琅手炉，塞进他掌心。
“拿着，早上风大，捂着。听政时要是饿了，先忍忍，回来咱们吃好的。”
手炉不大，揣入袖中、搁在膝上皆不显眼。
玄烨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路漫至心底。
他深深看了苏墨一眼，不多言语，只郑重一点头，转身踏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脚步却比昨日轻快许多。
送走玄烨，苏墨并未回房补眠。
她取出昨夜拟定的膳食改良方案，带着春华，径直往御膳房去。
御膳房总管早已得了赵德禄的嘱咐，知晓这位苏姑娘是皇上眼前红人，特来料理皇上膳食。
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半点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将人请入。
苏墨不绕弯子，径直将方案铺开。
“陈总管，皇上的膳食，往后需改一改。”她开门见山，“这是奴婢拟的新章程，您过目。”
总管接过那几页簪花小楷，只略扫几眼，眉头便悄悄蹙起。
纸上所书，与他执掌御膳房数十载的旧例，大相径庭。
总管语气为难：“苏姑娘，这般做法，怕是不合规矩。先帝在时，御膳皆有定例，岂能轻易更改？况且这些菜式，闻所未闻……”
苏墨早料有此阻力，依旧不急不躁：
“总管大人，规矩是死的，皇上可是活的。先帝定规矩，是为皇上龙体康健，不是为难皇上。
您昨日也见了，皇上早膳晚膳，用了多少？
皇上正值长身之时，每日读书习武、耗神费力，若连饭食都用不香、吃不饱，龙体如何能康健？”
见总管神色松动，她又温声补了一句：
“奴婢并非质疑御膳房手艺，只是饮食之道，当顺应天时、贴合圣意。
皇上年幼，脾胃娇弱，口味与成人不同，整日大鱼大肉、油腻厚重，便是成人也难以承受。
您看，奴婢所列这些——鸡茸玉米羹、虾仁蒸蛋、蟹黄小笼包、糖醋樱桃肉、清炒豆苗、酸奶酪……做法并不繁复，用料也寻常，不过是在搭配上多费些心思。
皇上用得舒心，太皇太后、皇太后那边问起，也是御膳房的体面。”
一听见“太皇太后”“皇太后”，总管心中一凛。
再看苏墨气定神闲的模样，又想起赵德禄的叮嘱与皇上对她的信重，那点守旧之念顿时去了大半。
“苏姑娘思虑周全，奴才佩服。”总管躬身一礼，客气了许多，“只是这些新式菜式，厨子们一时恐做得不够周全……”
“无妨。”苏墨从容一笑，“这几日我得空便过来，与各位师傅一同琢磨。
先挑几样简单、应季的做起来，看皇上喜好，再慢慢添换。
总归一个原则：食材新鲜、清淡少油、搭配合理、好消化。皇上吃好了，咱们大家都安心。”
她一条条交代，总管在旁边奋笔疾书。
“每日必须有牛乳、奶酪、豆制品、芝麻、虾皮；
每餐必有新鲜蔬菜，尤其深色绿叶菜；
水果不能断，可做羹、做酪，尽量直接吃。
除早晚两顿正膳，上午听政回来、下午骑射前后，必须有点心、汤羹，不能让皇上长时间空腹。”
“有劳陈总管，咱们先试行几日，看皇上反应再调整。”
“行！那就听姑娘的！今日早膳，便改！”
玄烨散朝归来，新的早膳已然备好：一碗汤清味鲜的鸡丝云吞面，一碟外酥内软的萝卜丝饼，一碗滑嫩的杏仁豆腐，再配一碟清爽的拌三丝。
玄烨眼前一亮，吃得十分香甜。
下午骑射归来，玄烨果然又累又饿。苏墨早已命人备好温热牛乳，与几枚新制、松软夹豆沙的黄金糕。
晚膳更是惊喜。
四菜一汤配白饭：糖醋樱桃肉酸甜酥烂，清蒸鲈鱼鲜嫩入味，蟹黄豆腐绵密香滑，清炒豆苗翠绿爽口，火腿鲜笋汤清鲜醇和。
分量合宜，滋味绝佳，玄烨不知不觉多添了小半碗饭。
撤膳之后，玄烨摸着饱暖舒适的小腹，歪在榻上叹道：“小墨子，今日饭食极好！可是你去御膳房吩咐过了？”
苏墨在灯下对账，抬头笑道：“皇上吃好睡好精神足，才能更好地治国理政。奴婢只是去提了点‘合理化建议’，御膳房上下也是尽心。”
“这建议提得极好。”玄烨眯着眼，像只餍足的小猫，“朕觉着，今日似乎没那般难熬了。”
正餐安顿妥当，苏墨又将心思放在了点心小食上。
整日活动，仅靠两顿加餐并不足够，尤其骑射之后，急需补充体力。
她结合现代营养理念和现有食材，带着茶房张太监一番捣鼓，开发出便携好吃的“健康零食”。
改良版手撕牛肉干，精选精肉，以秘料腌透，先蒸后慢火烘烤，最后拌以花椒芝麻。
成品质地紧实却不柴硬，咸香微麻，肉味醇厚，既顶饿又解馋。
升级版芝麻丸，除黑芝麻与蜂蜜外，另添碾碎的核桃仁、软糯枣肉与细腻山药粉，揉得乌黑油亮。
入口芝麻香浓，细嚼有坚果与枣甜，香而不腻。
各式果干也一应俱全。
苹果切薄片，以果木炭火慢烘至金黄酥脆；
山楂去核熬泥，摊薄晾干，便是酸甜开胃的果丹皮；
香蕉切片略作处理烘干，撒一层薄糖霜，香甜脆口。
苏墨随身的那只精致小荷包，成了百宝囊。
每日骑射课罢，总能见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各式新奇小食。
“苏墨！这肉干一点不柴，越嚼越香！”曹寅尝了一口，眼睛登时亮了。
“这芝麻丸也软糯香甜，比往日那些顺口太多！”
“苹果竟还能烘得如此脆甜？”
苏墨忍俊不禁：“不过是些寻常食材，多费了点心思罢了。你今日，算是跟着皇上沾光了。”
“还是苏墨有心。”玄烨吃着肉干，眉眼间满是暖意，转头笑睨曹寅：“朕看，抚远大将军你也别做了，改日朕封你做个‘吃货将军’，倒挺合适。”
三人笑闹成一团，分食着小食恢复体力。夕阳将身影拉得很长，在空旷的校场上镀上一层暖金。
日复一日，苏墨精心调理膳食，成效渐显。
玄烨已褪去了几分少年单薄，身姿渐挺，眼神也愈发明亮锐利。
苏墨自己，也比在慈宁宫时康健结实了许多。
只是这份满意还未持续太久，新的问题便找上门来。
玄烨对每日必饮的温牛乳，抵触一日重过一日，每每碗盏呈上，便皱着小脸远远躲开：“腥膻气太重，朕不喝！”
苏墨自己也难耐那股气味。浓重草腥混着乳膻，口感黏腻厚重，实在难以下咽。
可这时并无强骨补钙的良剂，牛乳乃是最稳妥易得之物，断断少不得。
躲是躲不过的。苏墨暗自思忖，总得想个法子，改良这牛乳的滋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