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醒来时,枕畔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下一丝浅浅余温,昭示着方才有人相伴。
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沉沉青灰,远处乾清门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肃穆悠长的鸣鞭,刺破深宫寂静。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还有几分未醒的懵然,春华与秋实已轻手轻脚端着热水、新衣入内,见她要起身,连忙上前伺候。
“怎么不叫醒我?”苏墨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她心里清楚,从今日起,玄烨每日寅正便要赴乾清门听政,她身为侍墨宫女,按理该随侍左右,至少在偏殿等候。
春华一边递上温热的棉帕,一边抿嘴轻笑:“皇上特意吩咐过的,说时辰太早,外头天寒地冻,朝堂议事又枯燥烦闷,不许奴婢们惊扰姑娘。皇上说,让您睡到自然醒,在暖阁里等他回来便是。”
她想起寅初时分,小皇帝轻手轻脚从床上爬下,赤足踩在绵软地毯上,还不忘回头仔细替苏墨掖好被角,又对着值夜的宫人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模样认真又可爱。
苏墨接过棉帕敷在脸上,温热水汽缓缓漫开,人也清醒了几分。
这小子……还算有良心,没白疼他。
不去便不去吧,苏墨倒不是贪懒,实在是这御门听政的规矩太过磨人。
每日寅正开议,玄烨最晚寅初便要起身准备,底下奴才更是丑时就得忙活。
她前世在医院熬夜值班是常事,可那都是偶一为之,哪像这般日日凌晨三点起身,风雨无阻,光是想想便头皮发麻。
心底忍不住暗暗吐槽,先帝定下这严苛规矩,怕是自己都没坚持几日,后期动辄以“圣躬违和”罢朝,反倒把这熬人的作息全留给儿子,堪称专业坑娃。
“皇上进过早膳了吗?”苏墨忽然想起玄烨天不亮便要空腹听政,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疼。
“只进了两块蒸糕。”秋实柔声答道。
苏墨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两块干巴巴的蒸糕,毫无滋味,根本顶不了饥。
要一直撑到巳时才能用正餐,孩子正处在长身体的年纪,上午还有繁重功课,这般折腾,实在难熬。
苏墨心里暗暗摇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连皇上用餐都这么不科学。
梳洗完毕,苏墨坐在那面清晰透亮的玻璃镜前,秋实灵巧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梳着一个简洁体面的小两把头。
“姑娘,这玻璃镜可真好,连发丝眉眼都照得清清楚楚,比昏黄的铜镜强上百倍。”
秋实忍不住感叹,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奴婢听赵公公说,这物件稀罕至极,除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宫里,整座紫禁城,便只有咱们墨馨苑有。皇上对姑娘,真是没的说。”
苏墨望着镜中清晰的容颜,微微恍神,原来这镜子在此时竟这般珍贵。
小玄子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暖得她心头发烫,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镜面,因严苛规矩生出的烦躁,也渐渐散了。
巳时中,玄烨终于回来了。
苏墨早已在乾清宫西暖阁外间等候,门帘一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玄烨身着沉重朝服,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满是明显的倦色,整个人蔫蔫的,像棵被霜打蔫的小白菜,精气神仿佛被抽走了大半。
“皇上回来了。”苏墨迎上前,与秋实一同伺候他更衣,换下沾染寒气朝露的厚重袍服,又用温水为他净手擦脸。
一番收拾,褪去寒意,玄烨才稍稍缓过神,可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
苏墨没急着让人上茶,反倒从一旁暖笼里取出一个粉彩小盖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炕几上。
“小墨子,这是什么?”玄烨好奇地揭开盖子,一股清淡米香混着极淡甜香飘散开,盅里是浓稠如膏的米油,表面凝着一层细腻的米油皮,看着便温润养人。
“是米油,最是暖胃补气。皇上空着肚子听了一早上政事,又吹了冷风,先别急着喝茶,用这个垫垫肚子。”苏墨轻声解释,“奴婢让御膳房特意熬的,怕味道太淡,加了一点点蜂蜜提味,你尝尝?”
玄烨本就腹中空空、又冷又饿,闻言立刻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油温润滑糯,入口即化,淡淡的米香与恰到好处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空冷的胃腹瞬间被暖意包裹,舒服得他眉眼都舒展开来。
他一勺接一勺,很快将一小盅米油吃得干干净净,额间沁出薄汗,脸色也红润了几分。“不错,小墨子,这个好。”玄烨放下瓷盅,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苏墨这才递上温度适宜的茶水给他漱口,随后吩咐传早膳。
可当御膳房太监提着巨大膳盒鱼贯而入,将一道道早膳摆满黄花梨大圆桌时,苏墨看着满桌席面,太阳穴忍不住突突直跳。
蒸烧鸭、卤煮鸡、白煮肉、熏猪耳、糟鹅、糟鱼,再配上各类酱菜、老面硬馒头、厚面饼、清粥……
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排场十足,摆盘精致,可全是油腻厚重、咸香浓烈的菜式,全然不像清晨该吃的清淡膳食。
玄烨的反应也如出一辙,看着满桌硬菜兴致缺缺,只勉强喝了一小碗清粥,夹了两筷子清爽酱瓜,便摆了手示意撤下。
苏墨暗自叹气,宫里规矩一日仅两膳,下一顿要等到酉时,玄烨下午还有骑射课,这般食量,根本撑不到晚膳,这膳食规矩实在离谱。
果不其然,下午陪玄烨去校场练骑射,少年人活动量大,没到申时,玄烨小脸便泛白,分明是饿极了。
晚膳依旧是一桌华而不实、油腻厚重的大餐,两人都草草吃了几口,勉强混个不饿。
撤膳之后,苏墨只觉精神不济,一半是累,一半是饿。
再看玄烨,小小年纪,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多,还吃不饱饭,哪里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分明是在参加宫廷生存挑战赛。
“小墨子,”玄烨大喇喇瘫在暖阁榻上,有气无力地开口,“打今儿起,你就是朕正式的侍墨宫女了。这乾清宫里里外外,现有宫女二十六人,太监四十八人,都归你统管调配,一应事务你看着安排即可。”
苏墨正坐在书案前,就着明亮灯光,凭着记忆与今日观察,写写画画整理营养合理的膳食建议,闻言笔尖一顿,愕然抬头:“都归我管?七十四个人?”
“嗯。”玄烨肯定点头,眼都没睁,“赵德禄总管全局,但你主理内廷事务,尤其是朕身边的一应琐事,全都交给你,朕信你。”
苏墨倒吸一口凉气,上次管这么多人,还是高中当班长,如今竟直接成了乾清宫的“行政总管”。
“我……我没管过啊。”她实话实说,心里难免发虚,管人与治病、伺候孩子,全然是两码事。
玄烨终于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同病相怜的调侃:“朕还没当过皇上呢,这不也硬着头皮在学么?没管过就学便是,有不懂的,或是有人不服管,尽管去找赵德禄,朕让他协助你,给你撑腰。”
他翻了个身,面向苏墨,小脸上满是疲惫,小声嘀咕:“当皇上可真累,比朕当阿哥时累多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墨心头的忐忑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心疼与责任。
她放下笔,走到榻边坐下,目光清澈认真:“小玄子,有句话你或许没听过——当你觉得累的时候,往往是在走上坡路,这份累,正是你进步、成长的证明。”
玄烨怔了怔,黑眸里闪过思索的光亮,随即愈发明亮。
他猛地坐起身,脸上带着惊奇笑意:“哎?你这话听着还真有道理,小墨子,你怎么总有这些奇奇怪怪,却又让人觉得很对的话?”
“什么奇奇怪怪,这都是至理名言!”苏墨故意板起脸。
“行行行,至理名言,苏大先生的至理名言。”玄烨笑着应和,忽然凑近几分,眨巴着眼睛,带着试探与希冀,小声问道,“那个……朕今晚,还能跟你一块儿睡吗?朕保证乖乖的,绝不吵你。”
苏墨一时语塞,无奈又好笑,得,这是在墨馨苑睡上瘾了。
而乾清宫的这点小事,终究没能瞒过慈宁宫的耳目,苏墨与玄烨连续两夜同榻而眠的事,很快便报到了孝庄太皇太后跟前。
苏麻喇姑闻讯,眉头紧锁,当即就想亲自去乾清宫叮嘱一番。
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可终究男女有别,玄烨又是皇上,此事若是传出去,不仅不合规矩,更会毁了苏墨的名声。
“老祖宗,这事儿可得提点提点墨儿,她年纪小不懂事,皇上也懵懂,可这宫里人多嘴杂,万一传出闲话可怎么好?”苏麻喇姑忧心忡忡。
孝庄正就着灯光阅览奏折,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摆了摆手:“罢了,不过是两个孩子。皇帝刚离了乳母,骤然独居,心里不安,夜里睡不踏实也是常情。墨儿那孩子心细,有她陪着,皇帝反倒能睡个安稳觉,既如此,便随他们去吧,等再过几年,皇帝大了,自然就懂分寸了。”
“可是……”苏麻喇姑依旧犹豫,“墨儿今年虚岁十一,皇上也八岁了,这般同榻而眠,总归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孝庄放下奏折,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他俩能在这深宫里彼此作伴,互为依靠,是好事。总比皇帝一个人,把心事都憋在心里强。至于闲言碎语……”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皇帝寝宫的事,我老太婆不开口,我倒要看看,谁敢多嘴多舌。”
见太皇太后态度明确,甚至带着纵容之意,苏麻喇姑便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再多说也是无益。可她心底的担忧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深重。
她是真心疼爱苏墨,早已将她视作晚辈,本想着等苏墨再大些,便豁出老脸求太皇太后恩典,要么放她出宫自由婚嫁,要么在宫里给她指一门稳妥亲事,让她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看来,皇上对墨儿的依赖,墨儿对皇上的回护,两人这般青梅竹马、朝夕相伴,情分日渐深厚,将来……
苏麻喇姑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深深叹了口气。
这九重宫阙,看似富贵繁华,可对寻常女子而言,从不是什么好归宿,更何况是踏入那步步惊心的帝王后宫。
她只盼,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
夜色渐浓,乾清宫的灯火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暖阁之内,小皇帝紧紧握着苏墨的手指,两人依偎而眠,睡得安稳香甜,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