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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墨馨苑

玄烨拨给苏墨的住处,就在乾清宫西暖阁旁,紧挨着他的东耳殿,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门楣上还挂着他御笔亲题的匾额——墨馨苑。

推门而入,即便是见惯了慈宁宫气派的苏墨,也有一瞬恍神。

外间清雅实用。临窗一张宽大紫檀书案,笔墨纸砚俱全,皆是上品。

旁设坐榻,铺着软厚锦垫。另有一对小巧玫瑰椅并一张小几,是待客处。

多宝阁上错落摆着瓷瓶、玉山、珊瑚盆景,不显奢靡,却处处透着精心。

掀起珠帘入里间,才是真正的“闺阁”。

地上铺着厚厚的宝蓝色四合如意纹栽绒地毯,脚踏无声。

靠墙是雕工精美的紫檀衣柜与梳妆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清晰的玻璃镜,嵌在梳妆台上——这物件,苏墨只在太皇太后寝殿见过。

而里侧,竟还有一整面落地玻璃镜,清晰透亮。

清朝就有这么大、这么清晰的玻璃镜了?

苏墨走近,看着镜中穿着浅碧宫装、面容尚带稚气却已初显清丽的女孩,有种奇异的疏离感。

目光移向卧榻。那是一张精致的檀木雕花拔步床,床柱雕缠枝莲纹,挂淡粉色蜀锦帐幔,用一对小金钩挽起。

料子极好,灯光下流转着莹润柔光,像春日最嫩的桃花。床上铺着同色锦被绣褥,触手柔软光滑。

鎏金雕花香炉静静吐着袅袅青烟,是熟悉的安神香。地龙烧得旺,暖意从脚下升腾,隔绝了冬寒。

而最让苏墨心跳加速、几乎要低呼出来的,是里间另一侧那道小小的月洞门。她走过去,推开——

是一间单独的净室。不大,但整洁明亮。墙上镶铜灯,地上铺防滑青砖。

最中央,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柏木浴桶!旁有矮凳、巾帕架,甚至一个放换洗衣物的小柜。

这意味着……可以每天洗澡了?!

穿越近两年,苏墨最大的生活障碍,不是没有手机网络,而是洗澡。

宫廷用水有严格等级份额限制,热水更是管控资源。

像她这种无品级的小宫女,每日分到的热水仅供饮用和简单擦洗,根本不可能痛快沐浴。

之前在慈宁宫,全靠苏麻喇姑照顾,她自己不用,将份额大都给了苏墨。

即便如此,苏墨也不好意思挥霍,只能四五日才凑足热水勉强一次。

后来玄烨知道,便时常悄悄将自己份例里的热水拨来些。

可那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不够自在。

而现在……

苏墨强压激动,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一旁、笑眯眯的太监赵德禄。

他是玄烨登基后新提拔的贴身内侍,三十来岁,面相和善,眼神活络。

“赵公公,这净室和浴桶……是?”苏墨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赵德禄笑得更殷勤了,躬身道:“皇上特意吩咐的。说姑娘往后在御前伺候,日日随驾,必要洁净清爽。这墨馨苑的热水,姑娘可随意取用,每日沐浴亦可,不拘多少。内务府那边,皇上都打过招呼了。”

苏墨只觉得一股暖流裹挟巨大惊喜冲上头顶,但面上还得矜持:“这……怕是不合规矩吧?奴婢怎敢如此逾例……”

“姑娘说哪儿的话。”赵德禄摆摆手,语气真诚,“皇上亲口说了,姑娘伴读随侍,最是辛劳。这点小事,不值什么。皇上对姑娘的体贴,咱们做奴才的都看在眼里。姑娘就安心受着,这才是体察圣心。”

话到这份上,苏墨也不再假客气。她朝乾清宫正殿方向福了福身,笑容明媚:“那……奴婢就叩谢皇上恩典了。”

心底早已乐开花。太好了!洗澡自由!这福利待遇,简直是从集体宿舍搬进了豪华套房!

“姑娘客气。那我就不打扰姑娘歇息了,您慢慢收拾。有什么缺的少的,随时吩咐外头小丫头,或是让她们来找我都成。”赵德禄任务完成,利索告退。

“有劳赵公公。”苏墨客气送至门口。

关上门,转过身,看着这间精致、温暖、舒适,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苏墨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仰面倒进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

“啊——”她舒服地喟叹,身体陷进柔软被褥。这床,比慈宁宫那硬板床舒服了不知多少!这房间,这陈设,这待遇……顶配。

她望着帐顶精美绣花,思绪飘回前世。

自己辛辛苦苦读书考试,进医院,熬资历,做手术,加班加点,好不容易攒够首付,在丰台买下那套不到七十平米、还背三十年房贷的小两居。每天通勤两小时,手术到深夜,回家累得倒头就睡。

而现在?因为照顾一个八岁的“未来皇帝”,直接住进了紫禁城核心区乾清宫旁的“豪华套房”,享受独立卫浴、地暖、顶级家具摆设,还有不限量热水供应!

这穿越的际遇,真是……荒谬又带点诡异的爽感。

苏墨抱着柔软被子,忍不住笑出声。

“小玄子,够意思。”她小声嘀咕,心里那点因被“安排”命运而产生的郁闷,被这实实在在的舒适冲淡不少。

折腾一整天,登基大典的肃穆,与吴良辅对峙的紧绷,搬入新居的兴奋,此刻都化作了沉沉疲惫。

苏墨唤来春华和秋实备水。当身体浸入那温热清澈、洒了花瓣的水中时,她满足地叹息,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穿越后最大的执念之一,今日终于圆满了。

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素白寝衣,秋实拿软布细细为她绞干及腰青丝。苏墨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面色被热气熏得微红、眼眸因舒适而显得水润的自己,有种久违的、属于“苏墨”而非“宫女苏墨”的松弛感。

亥时三刻,夜深人静。

长发将干未干,披散身后。苏墨正打算吹熄灯烛就寝,外间传来极轻叩门声。

“笃、笃笃。”

这么晚了?会是谁?苏墨示意秋实应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人,让苏墨瞬间愣住。

是玄烨。

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明黄绸缎寝衣,赤脚套着暖袜,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明黄团龙纹的枕头,就这么站在她门前廊下的寒风里。

小脸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白日太和殿上的威仪沉稳褪得干净,眉宇间锁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小玄子?”苏墨心猛地一跳,身体比脑子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拉进屋里,随即关上门隔开寒意。

“你怎么穿这样就出来了?连鞋都不穿?冻着了怎么好!”她急道,扯过自己搭在屏风上的外袍将玄烨裹住,握住他的手——冰凉。

她抬头看向跟着跑来、在门口一脸焦急无奈的小太监小福子。小福子苦着脸,用口型无声告罪:奴才拦不住!

苏墨摆摆手,示意他先候着。低头再看玄烨。

男孩裹在带着她体温和淡香的外袍里,似乎稍稍回暖,却仍静静站着,仰起脸,那双过于沉静的黑眼睛看向里间——那张铺着粉色锦褥、看起来格外柔软温暖的拔步床。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本能的依赖。

玄烨心里苦啊!

今日大殿累到他骨头缝里都发酸。天知道他有多想睡!

可一躺进西暖阁那张过分宽大冰冷的龙床,闭上眼,皇阿玛离开前的画面便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暖阁地龙烧得再暖,心底也空落落地发冷。困到极致,偏偏睡不着。

所以,他来了这里。

这里暖和,干净,有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连床看着都看起来又软又好睡。

眼前的苏墨刚沐浴完,长发微湿,穿着柔软寝衣,比白日里更让他想要靠近。

苏墨心里“咯噔”一下,有了预感。

果然,玄烨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不高,却清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墨子……朕今夜,宿在这儿。”

不是询问,是告知。

但那份强撑的镇定底下,泄露出一丝无处遁形的脆弱与疲惫:“那龙床……朕睡不着。”

苏墨一时语塞,心绪复杂。

跟他一起睡?这……

她灵魂是成年人,哄个八岁孩子睡觉心理上毫无障碍。甚至觉得这孩子登基第一天,经历如此巨变,心理压力大,需要陪伴,情理之中。

可是,这具身体才十一岁。在这个时代,七八岁不同席,男女大防虽对孩童宽松,但玄烨是皇帝,她是宫女。同榻而眠,传出去便是祸事。理智的警铃在响。

然而,目光落在他苍白小脸上,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不去的倦色与强压的惊惶,想起白日他挺直脊背承受一切的模样,想起他如今坐在那至高至寒之位上的事实……

心,终究是软了。

这孩子,今天真的太累了。身心俱疲。明天天不亮还要早起,去面对那四个心思各异的辅政大臣。

苏墨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对宫规说了声抱歉。

她侧开身子,让出通往床榻的路,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外头冷,先进来。”

随即转向门口焦急的小福子:“小福子,去把皇上的锦被和暖炉抱来。脚步轻些。”

“嗻!”小福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苏墨转身,准备再去柜子里找条备用被子。

谁知一回头,却见玄烨已自己褪了暖袜,动作利落地上了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然后——

几乎是脑袋沾上枕头的下一秒,那双眼睫便沉重地合上了。绵长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响了起来。

苏墨:“……”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张瞬间陷入沉睡、眉宇间终于舒展开的小脸,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这叫……睡不着?

这入睡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刚才那副样子是不是演的!就为了蹭床?

苏墨又好气又好笑,但看着玄烨毫无防备的睡颜,心底最后那点顾虑和无奈,也化作了柔软的涟漪。终究还是个孩子。

她摇摇头,轻手轻脚走过去,替他将被子掖好肩颈,又试了试他额头温度,还好,不凉。

小福子抱着玄烨的明黄锦被和一个小手炉悄悄进来,见状也是一愣。苏墨示意他将被子放榻上,手炉搁床边脚踏,便让他退下歇了。

吹灭大部分灯烛,只留远处一盏小小夜灯,散发朦胧昏黄的光晕。

苏墨在外侧轻轻躺下,与玄烨之间隔着一点距离。被窝里暖烘烘的,带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淡淡的药草香气和她自己浴后的馨香混合在一起,奇异得让人安心。

疲惫如潮水涌上,她也很快沉入梦乡。

夜深,万籁俱寂。

墨馨苑里,只有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声。

睡梦中,玄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小小温热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终于触碰到身侧人的指尖。

他仿佛找到了依凭,轻轻地将那几根纤细手指,拢在了自己小小的、温热的掌心里。

然后,心满意足地,握紧。

一夜,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