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的车停在外景区的入口。他穿着挺括的深灰色大衣，衬得身形越发颀长，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到裹得像只小熊、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的姜沫走来，他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自然地伸手想拂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姜沫微微侧头，假装整理围巾，堪堪避开了，动作自然。“走吧，里面安静，好多地方平时拍戏都进不去。”
基地深处，人工湖面结了层薄冰，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仿古的亭台楼阁空无一人，腊梅的幽香若有似无地浮动在清冷的空气里。他们沿着曲折的回廊慢慢走着，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天气，各自工作的零碎，基地某个角落新搭的景致。气氛平和，甚至算得上温馨，像一幅冬日里色调偏冷的静物画。
走到一座临水的八角亭，姜沫停住了脚步。亭外几株老梅开得正好，虬枝嶙峋，点点鹅黄缀在枝头，暗香浮动。她转过身，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不大，却莫名显得郑重。
“给你的生日礼物。”她递过去，声音很轻，带着紧绷。
颜回有些意外，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腕表——欧米茄碟飞系列，通体18K黄金，设计极致简约流畅，只在表盘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砂金边，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而内敛的光芒，正是那日他在环宇城橱驻足欣赏过的那一块。
他拿起表，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他摩挲着表盘，眼神里掠过一丝纯粹的欣赏，如同看到一件精密的仪器或完美的工业设计品。但这欣赏很快被物质赠予的疏离感覆盖。他合上盖子，语气带着他惯有的平淡，甚至有些责备，“沫沫，不用买这些的。浪费钱，我现在看时间都用手机，很方便。”
那点“浪费”和“不用”，轻轻刺在姜沫心上。她看着他随手将表盒塞进大衣口袋，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期待落空，心底蔓开一丝涩然。
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黯然，伸手替他理了理大衣领口并不存在的皱褶，动作温柔，声音平静，带着刻意的疏离，“不能退的。你……随便处理吧。” 那“随便处理”四个字，轻飘飘的。
为这份生日礼物耗费的心力、悄悄积攒的钱、那份想要取悦他、证明自己心意的隐秘期待，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颜回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只觉得她有些莫名的低落。他顺势握住她整理他衣领后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她的手冰凉。“冷了？找个有暖气的地方坐坐？” 他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亭外，“对了，下个月初我们小组要去硅谷参加个峰会，大概半个月。”
姜沫指尖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
颜回没注意到她的沉默，反而想起什么，满脸期待，“我生日还有十天呢，1月15日。你那天有空吗？剧组能调开吗？陪我过生日？”
提到生日约定，姜沫心底那点因金表而起的失落被冲淡了些，抬起头，对上他带着询问的眼睛，很干脆地点头，“好啊，你想怎么过？”
颜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带着点工作狂特有的务实，“那天不是假日，估计还得加班。要不……你来我家？我想吃你做的饭。你不是说现在会炒好几个菜了吗？我还没尝过呢。” 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期待。
“行啊！” 姜沫也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那你安心上班，不用管我。我下午直接过去，买菜做饭，等你下班回家吃。就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过生日，好不好？” 家这个字眼，此刻带着暖意。
“好。” 颜回握紧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腊梅的幽香似乎也浓郁了些。
－
十天后，1月15日。
江市耀阳科技园区旁，那栋高级公寓楼的18层。冬日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姜沫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干净却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放下手里的购物袋，里面塞满了新鲜的食材。环顾这间装修简约利落、充满现代感却也缺少生活痕迹的公寓，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忙碌。先是将客厅仔细打扫了一遍，纤尘不染的茶几上，她摆上一个定做的奶油蛋糕，不大，但很精致，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颜回，生日快乐”。蛋糕旁边，插着一支细细的数字蜡烛“2”和一支“3”。
欣赏了几秒蛋糕，她系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水流声、切菜的笃笃声、油锅滋啦的爆响渐渐填满了原本寂静的空间。她神情专注虔诚，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番茄炒蛋，蛋液金黄蓬松，番茄熬出浓郁的红汁；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酥脆，鸡丁滑嫩；土豆炖牛肉，小火慢煨，香气四溢；可乐鸡翅，酱色诱人，甜香扑鼻。再加上从知名熟食店买来的片皮烤鸭和几样清爽卤味，很快，小小的餐桌就被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烟火气十足。
看着自己的“杰作”，姜沫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容。她解下围裙，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餐桌布置。蛋糕在中央，菜肴环绕，暖黄的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温馨而完美。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6点。
颜回通常6点半左右下班。姜沫想象着他推开门，看到这一桌子菜和蛋糕时惊讶又开心的表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光的河流，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暖黄转为深蓝，最后彻底被城市的霓虹点亮。挂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滑过六点半，指向7点，又坚定地迈向七点半。
桌上的饭菜氤氲的热气早已散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光。蛋糕上“生日快乐”的巧克力字迹，在温暖的室内，边缘似乎也微微有些融化塌陷的迹象。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指针规律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姜沫逐渐下沉的心上。
她走到颜回的书桌前，想找本书翻翻打发时间，目光却无意中被桌角一份摊开的文件吸引。
纯英文的信纸，醒目的公司LOGO——正是那家颜回经常提起的硅谷顶尖科技公司。标题清晰：“Offer of Employment”。内容详尽，职位、薪酬、福利、入职时间……一应俱全。
姜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聘用书静静地躺在那里，砸碎了方才所有温馨的期待。他……想去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盯着那份聘用书，眼底的茫然一点点加深，刚才做饭时的雀跃和温暖，瞬间变成空落落的寒意。他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她和他约定的这个小小的“家”里的生日，在他规划的未来蓝图里，又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巨大的挂钟指针，终于沉重地指向了7点40分。
姜沫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混乱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抓起手机，拨通了颜回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拉长了她紧绷的神经。
响了七八声，就在姜沫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通了。
“喂？” 传来的却不是颜回的声音，而是万磊那熟悉的、带着点技术宅亢奋的大嗓门，背景音嘈杂，杯盘碰撞声、模糊的谈笑声混在一起。
“万磊？颜回呢？” 姜沫的心猛地一沉。
“哦，姜沫啊！颜回他刚不小心把茶打翻了，弄了一身，跑去洗手间清理了！马上就回来！你找他有事？” 万磊大大咧咧毫无心机，背景里传来服务员清脆地吆喝：“上菜咯——清蒸东星斑——”
他们在饭店！姜沫的血液似乎瞬间凉了半截。她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紧绷，“你们……在哪？”
“‘深景园’啊！耀阳科技旁边那个，就我们组经常聚餐的地儿！姜沫你过来一起呗？我们才刚开始吃没多久，热闹着呢！” 万磊热情地邀请，完全没意识到任何问题。他脑子里只有代码和热闹的饭局，只知道姜沫是颜回女朋友，喊过来一起吃饭天经地义。
“哦……好的，一会儿见。” 姜沫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应了下来。深景园……同事们给他庆生？这个念头荒谬地闪过，带来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希冀。也许……是他项目组同事知道他生日，非要拉他去的？他推脱不掉？
“太好了！我们在3号包厢！快点儿啊！” 万磊欢快地报了位置，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姜沫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客厅里温暖的灯光，餐桌上精心准备的、已经凉透的饭菜，中央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蛋糕，还有书桌上那份冰冷的硅谷邀请函……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和一厢情愿。
她抓起沙发上的大衣和包，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一室的冰冷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