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会议室里，死寂重新降临。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笼罩着蜷缩在椅子里的姜沫。佑声那些恶毒的话语，反复在她脑海中回响——“祸害”、“扫把星”、“骗钱”、“出卖色相”……每一个词都凌迟着她残存的自尊。
职场性骚扰带来的屈辱还未平复，更沉重的、关于人品的指控和“捞女”的标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让人窒息。她感觉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剧烈的疼痛。佑声那冰冷的、充满鄙夷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骗子？祸害？
她只是想还债！只是想保护父母不再担惊受怕！她做错了什么？！
巨大的委屈和绝望，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她趴在冰冷的会议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哭到几乎脱力的姜沫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吓人，但眼底却燃烧起一种偏执的、绝望的光芒。她不能被打倒！她不能被这些污水淹死！她必须证明自己！
她踉跄着站起身，冲到角落的办公桌旁，颤抖着手拉开抽屉，胡乱翻找着。终于找到一叠便笺纸和一支笔。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笔一划，在便笺纸上写下沉重如山的字迹：
【借条
今姜沫（身份证号：XXXXXXXXXX）向应少奇先生借款人民币叁仟万元整（￥30,000,000.00），用于清偿个人家庭债务。姜沫承诺将竭尽全力通过个人演艺工作所得收入分期偿还，直至本息结清。
借款人：姜沫
日期：2014年11月15日】
写到最后“姜沫”两个字时，笔尖深深陷入纸张，几乎要将纸戳破。她看着这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被彻底锁死的、暗无天日的人生。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不是“骗子”的浮木，尽管它脆弱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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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环谷基地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甜蜜合约TM》剧组因导演更替暂时停摆，片场一片冷清。姜沫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折叠好的借条。她脚步虚浮，目标明确地走向隔壁剧组的拍摄区域。
几经打听，在一个临时搭建的休息棚角落，她找到了正在看剧本的应少。他穿着戏服，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应少……” 姜沫的声音干涩嘶哑。
应少抬起头，看到她憔悴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剧组那边……”
姜沫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深深地、几乎呈九十度地弯下腰，将那张折叠的借条双手递到应少面前。她的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悲壮的决绝，“谢谢你！我知道了……那三千万……是你的钱。”
应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看着眼前深深鞠躬的姜沫，又看看她手中那张刺眼的纸条，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周身温和的气场瞬间冷却下来。他没有接。猛地站起身，剧本“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姜沫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抬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佑声师兄说得对，我就是个祸害。”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下去，“这张借条请你收下！我会还的！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还清的！即便，即便当时我知道这钱是你出的，我还是会收的，因为我爸妈，我没办法。”
巨大的委屈和压力再次汹涌而来，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破碎，“所以，你不用瞒我，我会好好拍戏，尽快把钱还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还的，我不是骗子，我真的不是。”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个即将被内心重负压垮的、破碎的玩偶。
应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心痛，有无奈，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伸手，不是去接借条，而是想扶起她，“行了！别哭了！多大点事！佑声那个混蛋胡说八道，他的话你也信？”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这沉重的氛围。
“佑声”这个名字，此刻对姜沫而言无异于点燃炸药桶的火星。她猛地直起身，躲开应少的手，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受伤和更深的绝望，“多大点事？！这是你全部的家当啊应少！佑声说得没错！我就是那种人！把你这几年辛辛苦苦攒下的钱都骗光了！我说的会还，是很空洞，我不知道要多少年，要接多少烂戏才能还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她吞噬。
应少看着她这副自我厌弃、自我定罪的模样，心头那股因佑声多嘴而起的烦躁再也压不住。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焦躁和迁怒，“钱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顾好你自己！你们那个组换导演的事情我听说了，” 他目光扫过姜沫，语气不自觉地加重，带着“怒其不争”的责备，“我知道你还钱心切，但也不能病急乱投医！什么垃圾剧都接！不然也不会碰到昨天那种恶心事！挑剧本用点心行不行？！”
“垃圾剧？！” 姜沫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被彻底刺伤的愤怒和绝望！她死死瞪着应少，声音因为极致的委屈和愤怒而尖利得变了调，“胡振东监制……不是你推荐给我的吗？！当时你也在场啊！是你让我自己选的！你说让我自己决定！我怎么会知道导演是这种德性？！我怎么会知道副导演是个人渣？！”
她一步步后退，眼泪决堤般涌出，脸上带着无尽的委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来骂我？！接垃圾剧的是我！活该被骂捞女的是我！活该被骚扰的是我！活该被堵在酒店门口骂婊子的也是我！好！都是我活该！行了吧？！我活该！！！”
她再也无法忍受，将那张借条狠狠拍在旁边的道具箱上，转身冲出了休息棚，踉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薄雾弥漫的片场深处，只留下一串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应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道具箱上，那张单薄的借条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佑声的号码。电话几乎在瞬间被接通。
“哟，应大少爷，这么快就告状了？” 佑声戏谑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嘈杂，“怎么？被你那‘单纯善良’的小师妹哭得心软了？还是怪我戳破了你的美梦泡泡？”
应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压抑的怒火，“佑声！我的事，轮不到你管！少他妈自作聪明！”
“我自作聪明？” 佑声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针锋相对的嘲讽，“应少！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得五迷三道，连基本的判断力都没了！这么拙劣的捞女手段你都看不出来？你他妈以前那个‘清流’、‘不近女色’的人设呢？喂狗了？三千万！说借就借！眼睛都不眨一下！你这么有钱，怎么不借点给我周转周转？”
“我再说最后一次，” 应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要管我的事！管好你自己！”
“行！行！” 佑声在电话那头气极反笑，声音提高，充满了失望和决绝，“你他妈活该被女人骗光棺材本！滚！老子以后要是再管你应少的破事，我佑声两个字倒过来写！”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应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晨雾渐浓，将他挺拔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灰蒙的孤寂里。一边是姜沫崩溃绝望的哭喊，一边是佑声决绝的怒吼。他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脚下，是那张如同讽刺般的借条，在冷风中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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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环谷影视基地仿古的飞檐翘角，卷起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灰的青石板路上。杀青宴的喧嚣仿佛还在昨日，《甜蜜合约TM》剧组撤离后留下的空旷，更显出隆冬的萧瑟。
因为和应少、佑声的冲突，即便已经杀青了，姜沫却没有回宿舍，选择在基地住着房车。一边等着任哥那边或许有新的项目，一边在基地碰运气，哪个剧组或许正好缺个配角？她自我催眠着一直待在基地，不想回到宿舍看到应少或者佑声，让自己无地自容。
转瞬就到了元月，姜沫裹紧厚厚的羽绒服窝在房车的沙发床上，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空气里。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屏幕亮起，是颜回的消息：【放假了吧？影视基地冷清，要不要出来？我去接你。】
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姜沫有些恍惚。目光扫过日历上那个被她用红笔圈出的日期——1月15日，颜回的生日快到了。心底那点因基地空寂而生的孤单寂寥，被这个日期轻轻戳破了一个口子。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回复：【你来基地吧。人少，风景好，就当……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