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景园”3号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部分喧嚣，但里面的谈笑声传了出来。姜沫站在门外，手悬在半空，正准备敲门。里面恰好传来颜回的声音，带着一种熟稔：
“万磊，去隔壁买十杯咖啡，秦雯喜欢拿铁不加糖，其他随便吧。”
“秦雯”！
这个名字在姜沫脑中轰然炸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四肢冰凉。秦雯？她怎么会在这里？颜回从未提过秦雯是他的同事！他们居然是朝夕相处的同事？而他竟然……如此清楚地记得秦雯喜欢喝什么！这绝不仅仅是普通同事的界限！
巨大的震惊和被欺骗的冰冷愤怒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僵立在门口，动弹不得。她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让她难堪窒息的地方。
这时，包厢门猛地从里面被拉开了。万磊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看到姜沫，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把她往里拽，“哎呀姜沫！这么快就到了！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颜回！你女朋友来了！”
包厢内觥筹交错的景象瞬间撞入姜沫眼帘。巨大的旋转玻璃圆桌摆满了精致的菜肴，耀阳科技项目组的几个人都在。坐在主位的颜回闻声抬起头，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姜沫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只剩下震惊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飞快地扫了一眼就坐在他右手边的秦雯，又求助般地看向左手边的杨毅。
杨毅的脸色也变了，眼神躲闪，透着心虚和懊恼。完了！万磊这个没脑子的！
而秦雯，穿着一身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正端着茶杯，看到姜沫，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微微颔首。
万磊浑然不觉这诡异的气氛，还在热情地把姜沫往颜回旁边的空位（杨毅已经机灵地挪开了）让，“姜沫坐这儿！坐颜回旁边！”
颜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绕过椅子，快步走到姜沫身边，试图去拉她的手，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强装的镇定，“沫沫，你……你怎么来了？快坐。那个……介绍一下，秦雯，我同事，你也认识的。” 他刻意强调了“同事”二字，目光却不敢与姜沫对视。
姜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那笑容甚至带着点“意外惊喜”的意味。她从容地走到那个空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秦雯，“秦雯小姐，很久不见了。”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是啊，姜小姐，好久不见。” 秦雯微笑回应，举止无可挑剔。
“你们做同事多久了？” 姜沫拿起面前干净的茶杯把玩着，语气随意，“都没听颜回提起过呢。” 她的目光落在颜回瞬间绷紧的侧脸上。
秦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和，“我和颜组长是同一批进耀阳实习的，后来转正，就在一个项目组共事了。” 她用了“颜组长”这个称呼，显得专业而疏远。
“哦，” 姜沫拖长了尾音，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没什么温度，“实习就在一起啊。” 这话里的意味，带着一丝自嘲和尖锐。
颜回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锅底，放在腿上的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微凸。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越描越黑。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连迟钝的万磊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茫然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时，隔壁店的服务员送了咖啡进来，万磊乐呵呵地挑出那杯拿铁不加糖的先给秦雯，“秦雯，你喜欢的拿铁不加糖！”
颜回立刻也从一堆咖啡中随意地拿起一杯，放在姜沫面前，“沫沫，喝点咖啡提神？”
“不用了。” 姜沫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挡开了递过来的杯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声音平稳，“我从来不喝咖啡。”
这是她进门以来说得最直接、最不将就的一句话。
颜回尴尬地抽回了递过去的咖啡，摸了摸头发，似乎想补救什么似的，倾身问道：“那你想喝点什么？茶？还是果汁？我让服务员……”
“喝茶就好。” 姜沫打断他，语气冷淡，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空茶杯上，不再看他。他不记得他们的约定，不记得回家吃饭，却能在觥筹交错间记得秦雯喜欢喝什么！而她姜沫喜欢喝什么？他需要临时问！多么讽刺！多么彻底的忽视！
颜回被她平静地拒绝噎住，一时语塞。
杨毅赶紧打圆场，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姜沫面前的小碟子里，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姜沫，尝尝这个清蒸鱼，深景园的招牌，特别鲜！今天项目阶段性验收顺利，大家高兴，聚一聚。” 他试图点明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庆功宴。
姜沫对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拨弄了一下碟子里的鱼肉。只有杨毅捕捉到了她笑容里一闪而过的冰冷和了然。
万磊丝毫没察觉暗涌，还在兴奋地分享着今天项目调试成功的细节。很快，席间的话题又被万磊和秦雯带回了他们熟悉的科技领域，什么新架构的稳定性测试，什么算法优化带来的性能提升，什么硅谷那边最新的研究方向……专业术语层出不穷，气氛似乎又重新“热络”起来。
颜回偶尔插话，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的姜沫。她安静地坐着，小口地喝着服务员刚添上的热茶，脸上维持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似乎在认真倾听。但颜回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她置身于这热闹的饭局，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那些关于代码、关于硅谷、关于未来的讨论，每一个字都飘进姜沫的耳朵里，书桌上那份硅谷聘用书在脑中回闪。头痛欲裂的感觉汹涌而来，胃里也一阵阵翻搅，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只觉得油腻反胃。
体面，她告诉自己，维持最后的体面。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窒息感和铺天盖地的委屈愤怒。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振动起来。姜沫如蒙大赦，立刻拿出来，甚至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站起身，脸上瞬间切换成略带焦急和歉意的表情。
“喂？任哥？……什么？现在吗？……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赶回去处理！……嗯，资料在我电脑里……好，我尽快！”
她语速极快，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全桌人听清。挂了电话，她对着满桌投来的目光，露出一个万分抱歉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公司那边临时出了点紧急状况，经纪人让我必须马上回去处理。你们慢慢吃，我先失陪了。” 理由充分，态度诚恳，演技无可挑剔。
“啊？这么急？” 万磊一脸遗憾。
秦雯也礼貌地点头，“工作要紧，姜小姐慢走。”
颜回猛地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了。” 姜沫拒绝得干脆利落，拿起椅背上的大衣，动作流畅地穿上，“你们继续，别扫了大家的兴。我自己打车，很快的。” 她对着颜回笑了笑，那笑容礼貌、标准，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暖意。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快步走出了包厢。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在她身后关上。
包厢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万磊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姜沫……好像生气了？”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杨毅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万磊一眼，猛地推了颜回一把，压低声音急道：“还愣着干嘛！追啊！没看见姜沫脸色多难看？肯定气坏了！”
颜回这才如梦初醒！刚才姜沫那过于完美的“体面”和最后那个冰冷的笑容，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顾不上解释，推开椅子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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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沫！姜沫！你等等！” 颜回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在“深景园”门口灯火辉煌却寒意凛冽的夜色中响起。
姜沫刚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手顿住了。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得紧紧的。
颜回几步冲到她面前，挡住了车门，气息有些不稳，脸上是真实的焦急和困惑，“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秦雯？你听我解释！我跟她真的只是同事！在一个项目组，工作上接触是难免的！我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会多想，就像现在这样！我……”
“解释？” 姜沫终于转过身，打断了他。脸上那层维持了一晚上的得体面具彻底碎裂剥落，路灯的光映在她眼里，是冰冷而尖锐的失望，“解释你为什么整整一年，对我只字不提秦雯是你朝夕相处的同事？解释你为什么能在饭桌上，那么自然地记得她喜欢喝拿铁不加糖？”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那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吗？颜回？”
颜回被她问得一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喜欢喝什么？柠檬水？奶茶？还是……茶？他竟无法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慌了神，巨大的懊悔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你看，” 姜沫看着他瞬间空白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眼底是彻底的心灰意冷，“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着胸口翻江倒海的酸楚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带着疲惫到极致的沙哑，“今天我不想跟你吵架，真的不想。我也不想听你那些所谓的工作需要、怕我多想的解释。我累了，颜回。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只想静静。你不用跟着我，我自己会走。”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心痛，有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决绝的疏离。
“回去吧。别让你的‘同事们’等太久，影响你的聚餐就不好了。” 这句“同事们”，带着冰冷的嘲讽。说完，她不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拉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砰！”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师傅，开车。任星娱乐大厦。” 姜沫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
出租车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迅速消失在霓虹闪烁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