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京城今年的雪因妖王的拒婚而刮得更大、更猛。
时隔半月,强势回归的尧璞态度强硬到让人惊疑。从前失宠的皇子、架空的王爷,如今出入一趟皇宫,圣旨说罢就罢,相当高调地引起了朝中人的骚动。
而商国使者自入驻尧国起,便鹄候象征着两国联盟的迎亲宴顺利举办,不料尧国意外频出,婚宴没看成,先看了个笑话——商国独宠的公主千辛万苦地嫁到尧国,结果尧太子出事了,软禁东宫半月;与此同时,尧三皇子借机揽权,妖王府徒遭围困,尧帝坐视不理。
整个尧国皇室乱成一锅粥,就差二皇子也来加点猛料。
然而,出乎各方势力意料的是,二皇子尧厉对此乱局并不感兴趣。恰逢绝琴庄建庄百年,择冬至日摆席欢庆,与老庄主交好的他受邀后常住琴庄内,聆听弦乐,陶冶情操,身体力行地远离了朝堂风波。
当然,能让二皇子置身事外的邀请自不可小觑,绝琴庄的百年庆宴敢跟皇宫节宴抢人,与其强悍的背景有一定渊源。
七十年前,大陆日益鼎盛的秦帝国新帝登基,宣告了纵横天下的野心。御前琴师、裴家先主裴甲扈极有远见,毅然请辞告老还乡,建造了绝无仅有的绝琴庄,以传承琴艺。
后来秦帝国不出裴甲扈所料,身陷战火,不得安宁。继任的裴家庄主果断秉承先主意志,举庄迁徙至尧国定居,而那一日,便是冬至日。
随着两国议事告一段落,商国右丞相曲乾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其中就包括天下第一琴庄的邀约。
时过大雪,距离冬至还有十数日之久,难得清闲的曲乾决定提前动身,前去绝琴庄一睹风采。
万丈雪帘之下,天地共色。
从喧嚣街市到僻静郊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始终在路上不疾不徐地前行着,车上的一主一仆沉静而悠然。
商国使者出行低调,随行的暗卫则更加低调——清一色的白绒斗篷状如雪人,行人乍看之下还以为眼花。
绝琴庄门前,厚雪埋鞋。
逢大雪连日,天寒地冻得直叫人藏进被窝。养尊处优的学子们纷纷告假归家,只留几个常驻庄内的勤学子弟,偶尔冒头增添些人气。
庄内人稀,伙计们也犯起懒病,干活磨磨唧唧,雪地越积越厚。
而得知贵客要来的门童一眼望到府门口,白茫茫一片,直觉天塌了。
来不及哀嚎的他即刻埋头苦命地扫了门前雪,势要赶在人来之前,将青石板扫出来见人。
琴庄主事秦配在一旁哆嗦着手脚,边迎候边监督。
兴许是相府千金来访给人留下的阴影太大,秦配不太信任难得一遇的“贵客”的守时素质,他甚至想好了午饭要去食堂吃什么,而不是寒风中干等一整天。
但遗憾的是,商国人很守时,说午时到就午时到,一点也不给人留午饭的时间。
“绝琴庄主事秦配,拜见右丞相。”秦配碎步上前,裹着厚实大衣作揖,动作颇为笨拙。
肩披棕羽厚氅的曲乾利落下车,对他微笑颔首,抬眼望见规制熟悉的门面,夸赞道:“绝琴庄果真一如既往,不忘初心。”
秦配不料是这个反应,问道:“右相可是莅临过本庄?”
曲乾道:“年轻时跟随恩师在帝国游历,曾观摩过贵庄旧址。”他身边的小仆自觉递上百年宴的请帖以及贺礼,这便算是提前赴宴了。
三人进庄后边走边谈,脚下雪地却越踩越深。
秦配一路赔笑,心里把负责扫雪的伙计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个遍。
他奶奶的,外国使者来访竟疏忽成这样,这是在丢尧国的脸吗?这是在丢天下第一琴庄的脸!
曲乾见状面上十分宽容,只是抖靴上雪的动作越来越频繁……
庄内迎客的丝桐阁间,现任庄主裴南枫正摆好宴席久候,他听闻楼下脚步声渐进,人提前迎到门口,躬身见礼道:“晚辈裴南枫见过曲叔。”
迎面走来的曲乾笑容逐渐放大,一路上仅剩的微末拘谨在见到旧人后荡然无存,“是你小子,哈哈。”他调侃道,“光阴似箭呀,谁承想当年一毛头小孩竟真成了一庄之主。”
裴南枫身居高位已久,难得被长辈揶揄,心下颇觉亲切,故作委屈道:“我可一直觉得曲叔位居宰相当之无愧啊。”
曲乾笑骂:“就属你嘴贫。”
几人谈笑间进到席内,发觉已有一人安坐等候。
裴南枫抬手虚引介绍道:“这位是二殿下,他应邀前来参加百年庆宴,乃父亲忘年之交。曲叔提前来访,晚辈准备不当,父亲远居谷江,行舟不便,庄内无长辈坐镇,我便求二殿下来撑撑门面。”
角落里略显病态的尧厉听闻此言,惨白的脸调动了下,气息不稳地挤出两句:“裴庄主言重了。右相难得来一次尧国,我等自当在此恭候。”
被见礼一路的曲乾同样难得行了次礼,他躬身道:“老身见过二殿下,二殿下亲临小酌乃我之幸。”
寒暄告一段落,宴席正式开始。秦配把仆人都遣散出去外门侍候,席间仅留三人坐谈。
两位不熟客在主家引导下交谈融洽,不料途中老庄主急事传讯,令裴南枫缺席了好半响。
寒冷使氛围骤降,立场使各方疏离。不相熟的两人围坐席间,顿然多出了几分仓促和尴尬。
两人默契地静然吃菜,以待东道主回归。
不过多时,裴南枫重返宴席,手里多了样东西,是老庄主特地给右相准备的回礼。两人乃三十年故交,此次错过会面颇为可惜,便叫人送上厚礼留份念想。
席间又恢复了其乐融融。
裴南枫离席时,秦配得到特许进席陪同贵客,事后他回想起与庄主的汇报,自觉观察得当,不曾画蛇添足。
只是,往日神衰体不衰的二殿下,今夜貌似手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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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决完当务之急的尧璞骑着马在街上晃悠,精神有些恍惚,行至岔路口时,身下马轻车熟路地屁股一倔,将人往王府里送。
……其实他是想回垂钓庄的。
不过,眼前渐黑的天色和愈大的雪色无不在明示他念头存在的可笑性。
唐明礼的运功并没有补血的功效,身体该亏还是亏,此刻的妖王无黑凰兵随行,头一次体会到屈从的滋味。
连想去的地方都被限制,确实不爽啊。
刚拒完婚、孤零零的尧璞兀自慷慨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风水轮流转,仅剩的注意力在进门后全被跪在雪中的二十多个禁军夺去——他们当真如太子所言,跪到妖王回归了。
可是……
他心痛啊。
牛马岂能这样善待?
尧璞为自己的荷包深深焦虑着,并积攒了满腹怨言要跟申总管倒。
而深知自家主子尿性的老仆人早已料到了眼下的情形,并用三句话化解了危机——
“王爷,两三天是干不了什么事的。”
尧璞一醒。
“但跪三天能给王府长脸。”
尧璞一疑。
“为了表达悔意,他们愿意贡献一年的俸禄。”
尧璞一喜。
眼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历经起伏,最终恢复了平淡无波。
申无疑见状察觉不对劲,赶紧将先前兑换成了银票的二十多袋沉甸甸的“悔意”交到他手里,后者郁闷的心情霎时得到缓解,喊出了那句众人所期的“免礼。”
一时间,禁军们泪流满“柱”。
大寒天的一群人顶风流泪,一张张“四分五裂”的脸庞连夜离开,场面甚是诡异。
满身疲惫的尧璞回到之前常住、夜繁借住的厢房,他眼神漫无目的地聚焦着,脚一踏进内间,便瞅见金丝地毯在朝他银光闪闪。
他默然走上前,捡起那条被遗落的银流苏,呆呆看了很久,最后收进袖里。
房门外,申无疑站定片刻,掐着时机汇报夜繁入住王府后的详细情况。
屋内烛火只被随手点了一盏,尧璞侧坐床沿,右手轻抚上藏有泪痕的枕巾,蓝眸忽明忽暗,“性情反复,噩梦缠身,率先见的人却是姜阙……有点意思。”
申无疑刻意保留了屋内原状,以便留下更多线索,但见对方许久未应,不由得说起下个话题:“巧合的是,夜小姐回府当日单珥出行,未过门的家嫂便赠予她一对墨翠耳饰…”自从他接受了世间存在切实诡秘,揣测事物时便多了几分玄机,“似是未卜先知。”
尧璞轻微点头,对他的智力表示认可:“殷国那边确有擅长占卜之人,只是断灵结界覆盖下,施展不会太顺利。”
不过话又说回来,最近结界破洞越来越多,他们也未尝不能成功,用夜繁的异界方言来翻译就是——信号还挺好的,这点预测不成问题。
申无疑道:“姜阙传回消息,夜小姐要调查官如婕的背景来历以及耳饰的出处,依她所言推测,使者极有可能是女子。”
尧璞眼眸转深,“官如婕查了吗?”
“查了,是汴州遁槐的富商小姐,夜哲两年前下巡监司,路过此地时两人因案子搭上了关系。”
“无异样?”
“洛缘寺的住持貌似与他们很熟。”
“洛缘寺……”尧璞合衣斜躺榻上,单手撑额,闭目轻语道,“那附近是夜洛儿的降生地,当年痕迹理应清理得干净。”
申无疑补充道:“官如婕数次进洛缘寺求姻缘,是因汴州本地流传着姻缘多相克的诅咒,若不得神明应允,时日时机选错,便会有惨剧发生。”
尧璞闻言扯了下嘴角,意兴阑珊地笑了一声,“若是请示了还有惨剧发生,他们如何解释?砸神庙么?”
“……正是。”
“坏事有人背锅出气,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他对百姓的信仰报以中肯客观的态度。
屋外的夜雪又下大了,申无疑撑着伞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抽着鼻涕。
这样远距离对话属实头一次,主要还是他看尧璞心情不爽,识趣地不打扰他近距离“睹物思情”。
屋内,尧璞一时掂量着心思没再开口。申无疑斟酌着要不要把夜繁当日赶郡主的情形以及事后态度复述一遍,以增进两人的感情。
年过四旬的申无疑曾是皇后精心挑选的得力干将,后来到王府任职,受主子影响,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日千里。
他自复职后也看明白了,王爷和夜小姐暗里互相牵挂,明面上的关系却别扭得紧。
最重要的是,他开口汇报的第一件事就是夜繁的异样,此举几乎是在明示尧璞有情敌存在的可能性,结果对方的态度不咸不淡,甚至是置若罔闻,当做笑谈。
申无疑心中暗忖,直觉以王爷凡事小肚鸡肠的做派,在情事方面的占有欲和领地意识应该会更强。
但屋里人的沉默着实让操心的总管更加操心,后者将半个月内观察到的蛛丝马迹里里外外反刍了好几遍,终一无所获。
直到尧璞再次出声宣布行程,“明日我要去垂钓庄接人回来。”
申无疑脑子顿时豁然开朗,试探道:“客房充足?”
“不、充、足。”对方略带冷意的声音荡漾在寒夜,无形中凝固了霜雪。
申无疑心安了。
客房不充足,即是姜阙不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