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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有意无意(三)

梅公公颤颤巍巍地舒展开圣旨,上面被完美地戳开了八个洞,他举起时甚至还在漏风……

“还请王爷接旨。”嘴巴张开一瞬间,底气全无,他鞠着没有半点跪相…不,是完全站得笔直的尧璞,唯唯诺诺地恳求道。

尧璞道:“圣旨已损,本王不接。”

……

对方的耍赖如期而至。

在圣旨递回到梅公公手上那一刻,就不可能再送回去。什么定罪不定罪,烂圣旨在谁手上,谁就有罪!

梅公公的脸顿时愁成苦瓜。

僵局一路延续到了御书房。

呈上圣旨的梅公公沉默掷地有声,是活是罪,还不是一张嘴?此时说什么都是冤枉,不如交给皇上定夺。

房内雕龙画壁,暖炉升香,景龙位下不设多余的座台,高案上几本奏折半敞开半合,记录着尧商两国近期的议事。

一国之主负手立于桌案前,低头是洞迹斑斑的圣旨,抬眼是垂眉漠视的妖王,一时间,暖房内酝酿起了冷意。

“赐婚圣旨一式两份,郡主已接,你却不肯,理由?”尧帝淡淡启口,声音浑厚如钟,不怒而威。

尧璞懒懒散散地作揖,回应道:“本王不需要侧妃。”

梅公公呈递完圣旨,就被随身侍候尧帝的雷公公发配到门外,等候噩耗降临,房内没有多余的外人。

尧帝听到预想中的回答,状若不经意地问起:“朕听闻王府终日无人打理,以致凋败不能住人,可有此事?”

“王府是没人住,不是不能住。”尧璞纠正道,“父皇所闻是本王离京外出时才有的事,两年不归,府中人供养不起便遣散了,既没人住,王府凋败与否,有何所谓?”

“那王府的体面呢?”

“本王的存在本就不太体面。”尧璞冷然讥嘲,却又装模作样地收敛,“还请父皇收回成命,今日便是儿臣顺道来给您请安。”他连假台阶都摆好了,迫不及待地想让对方认清事实。

尧帝闻言果然面色不虞:“两年未见,你倒是长了脾气。”

“本王的婚事十几年前便已定下,母后临终的交代犹在耳边,不敢不从。”

“笑话!”尧帝甩手怒震龙桌一掌,“皇后的话不敢不从,那朕的赐婚说扔就扔?你可清楚——”

“本王自然清楚。”尧璞飞速截话,面无表情地吐出怨言,“我身在尧国一日,便要遵守一日尧国的民俗规制。但本王甚怪,为何我生来就要承担天下万民的守护之责?他们并非我的子民,本王完全可以撂下担子不管。朝堂纷争我根本无心参与,也不会参与,既然您架空了我,就不必假惺惺地送个侧妃来寻求体面。父皇,您定然清楚这个道理——如若万民之首一直添堵,那万民的陨落也不会显得无辜。”

尧帝深眸一凝。

尊为异界妖王,受困于失灵界,婚事自不必受小小的尧国皇室礼教束缚。当年皇后定下结亲游戏,就是变相在向尧帝表明,尧璞的身份地位不可轻视,哪怕打破国制,也要维护对他的崇敬。

思及此,他长叹出声,退一步落座道:“芊柔那丫头为求一纸姻缘,冒着大雪在朕宫门前跪了三日,就算你不承父皇的意,也要还人家的情。”

尧帝自知理亏,开始打感情牌。但对方刚历经死劫,眼下烦不胜烦,说话做事都极其叛逆。

“是吗?那让她来王府门前跪吧。”尧璞冷漠无情道,“等膝盖跪残了,腿跪断了,就知道自己不配了。”

……

在房外偷听的尧曲续感到一阵恶寒。

看来尧璞这次是真怒了。

十几年的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终于把一个老实人激发出劣根性了吗?

换做从前,他压根不在乎这种屁事,就算父皇塞一百个女人进王府,他也能一眼不眨地收下。而今竟是连一个都忍不了,难道是殷国那边局势异动,让他警于扫清接近者?

御书房内的氛围因尧璞的霸气回绝而陡然诡异起来,就连尧帝也不禁扬眉表示意外,“相府千金……行事出人意表,倒是与你…志趣相投。”

尧璞冷淡道:“本王的事还请父皇不要过问。”

尧帝亦有不爽:“迎亲宴定在年后开春,结亲需得双方争取。你既不肯接旨,那朕便下道附旨,助芊柔一举拿下王妃之位。届时众目之下,可没有你妖王反悔的余地。”

尧璞不屑冷哼出声,扔下一句“不必你说。”后转身出门。

梅公公守在房门外避听许久,见尧璞面无表情地走出来,小心翼翼打听道:“陛下可有怪罪下来?”

“有啊。”某人逢问乱回初见端倪。

梅公公大惊,“莫非是圣旨重拟无望,陛下要……”

“他要你和郡主就地完婚。”

梅公公如雷贯耳。

梅公公如遭雷击。

躲在一旁的尧曲续实在看不下去,跳出来解围道:“妖王说笑,待会儿雷公公出来便知全貌。”

尧璞随口戏耍完人,心情便如此刻的天气,大雪转小雪——稍稍好转。他淡然揣起袖子下台阶,落到最后一阶时原地踏了两步,提醒身后之人。

远处桥亭边,尧喜牵着玲珑小娃,火速朝这边赶来。

身后下阶的尧曲续闻声望去,无奈扯了下嘴角,坦诚道:“惭愧,没能彻底甩掉她。”

适才他们下角楼,尧曲续故意扯东扯西,把人拐到侄子所在之处,让其缠得尧喜无法脱身,自己顺利前来御书房蹲人,谁知那小家伙三下五除二就被人收买了。

尧璞格外谅解道:“无妨,反正皇宫也不大,太子脑子小也是正常的。”连被亲生母亲拿下如此巨大的弊端都能估算出漏,那他的东宫之位怕是不长久。

“……”他突然就很想念唐庄主。

长姐大公主尧喜驾到,两位贤弟自觉在雪地中挪不开脚,静待人到眼前寒暄,快速对谈几句。

“唐庄主说你为了救夜繁,连命都不要了。”

“那站在你身旁的就是孤魂野鬼。”

“那你敢不敢露出手臂给我看?”尧曲续同样揣着冬袖子,斜眼看他。

尧璞凛然道:“本王洁身自好,不断袖,亦不乱I伦,还请太子自重。”

“……”

远处观望的尧喜见两人杵在原地当木桩,不由看出端倪,转脚落坐桥亭朝他们招手示意。

兄弟俩默契地迈开腿,继续对话。

“相府那边如何?”

尧璞开口第一问便是关心未来岳父,身为长兄的尧曲续颇感欣慰。

他含蓄道:“母后的威严深入人心,爱女命危,为父者却看得很开,至少昨日上朝没有找三皇子的不痛快。”

“那你呢?”

“二十多个禁军还在你家做苦力。”

言下之意便是长官撤职,属下停工,事情被尧帝压下来了。

尧璞沉默了片刻,脚步放缓道:“殷国另一位使者的行动愈发频繁,踪迹遍布全国,如若不能尽快查出来身份,恐有异变发生。”

“这几年结界漏洞越来越多,破坏力亦随之递增,可是殷国入侵加重了?”

两人并肩踩上桥阶,逼线成音道:“一半,妖王的力量牵动结界,动用越多,崩坏越快。”

“那你日后岂非无法自保?”

“所以得尽早把夜繁养好。”

尧曲续垂眸,不动声色地递出一眼,意味深长道:“私心?”

“保命。”

“嘴硬。”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讲悄悄话。”

前方传来意料之中的郁闷声,被戳穿的两人毫无心虚感,施施然加入茶席。

桥亭避雪间,桌上热茶袅袅,石凳被宫人时事先铺好了貂绒,防止落座臀凉。只是这养尊处优的体贴,对于穿衣单薄的尧璞而言,杯水车薪。

但某王浑然未觉,坐下后干巴巴地喊人道:“大公主殿下。”

尧喜舒眉含笑,“两年不见,倒是生疏了,叫长姐。”她怀中抱着儿子蔺恩進,指着来者介绍道,“记住这个穿红衣裳的,叫四舅舅。”

蔺恩進年纪不到两岁,小脸粉雕玉砌,嘴巴口齿不清,当下欢快叫道:“死舅舅,死舅舅!”

尧璞:“……”好笨。

身旁尧曲续因愉悦褶起的笑纹更深了,跟着逗小孩道:“叫大舅舅。”

“打舅舅,打舅舅!”蔺恩進兴奋喊道,雨露均沾。

对方:“……”

“该不会他叫二舅舅就是饿舅舅,三舅舅就是扇舅舅……那还是弼书比较惨,前三个舅舅又饿又打,就他直接死。”

尧璞:“……”好吵。

一旁的尧喜笑呵呵地听他们互相吃瘪,也没忘了要紧事,开门见山道:“四弟可是去找父皇退婚了?”

“本王没接圣旨,不存在退婚一说。”尧璞移目伸手,捏起茶杯,慢慢地啜。

尧喜见状更是扬起八卦脸,探听道:“你有意中人了?”

“是相府千金。”

……

对方始料未及,微楞了好半响,才道:“四弟这么坦率?不该口是心非一下吗?”

尧璞淡淡道:“大公主杂书又看多了。”

“九曲回肠的情爱对妖王而言太麻烦,入室强盗般的扭瓜才是他的作风。”尧曲续毫不犹豫地揭短。

尧璞:“……”好烦。

由于当事人的坦荡让准备了满腹恋爱经的尧喜无从下手,一时间,热茶快凉了。

尧璞给脸地多喝了两杯苦茶补血…水,随即起身摸了摸蔺恩進的脑袋,表达完“死舅舅”仅有的温情和关心,遂告辞离去。

尧曲续多陪了尧喜一会儿,相继出宫。

宫外,一马车久候门旁,仆人见终于有人从皇宫出来,赶紧凑上前去。

“拜见妖王爷,我家三殿下设宴府上向您赔罪,还请王爷赏脸。”

浑身酸痛的尧璞慢悠悠骑着赤马,眸色暗沉,见来人隔着三丈远请示,直接道:“滚。”

仆人:“……”他只是观宫前戏心有余悸,并非无礼。

他眼巴巴望向后面跟着出来的东宫马车,提出同样的邀请,后者显然更有礼貌,“雪地太凉,本宫允许你左右转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