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繁性命无虞的消息,夜哲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事发当夜,崔仁寿吐露的信息乏善可陈,让他不得不直接跳过王府,直奔垂钓庄。
然而,对方封锁消息的动作比他想象中还要迅猛。
不过两个时辰,唐明礼的人就将痕迹处理得一干二净,甚至连目击证人的目击证人都没剩下……不过,好在有些事情是无法遮掩的——项碧荷当夜没回项府。
作为垂钓庄的老熟客,项碧荷几乎从不留宿。
三日前北城门酉时关闭,独自驾车回家的丫鬟孙慧替自家小姐打掩护,而其堂兄项羡术对此勃然大怒。
项羡术乃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掌文官考核、处分、议叙,主办京察,权力颇重,对朝中局势看得明朗,故而分外约束家里人不得越界,以免站错队遭受牵连。
而项碧荷作为项家独女,备受关注。
垂钓庄这十年内迅速崛起,终屹立尧国京都,成为天下第一名庄,其背后人绝不简单。项家三脉皆为朝堂效力,权倾朝野虽不及,一席之地也不小。商国权臣越君的前车之鉴举世皆明,项碧荷若跟垂钓庄走得太近,搞不好哪天连带着项家人一起倒霉。
夜哲深知以项府的家中约束,项碧荷即使遇到熟人围困也不会莽撞出手,除非当时的局面极为不利,甚至四面楚歌,而她——
早就知道夜繁的处境。
……
大理寺,西廊庑档房。
屋廊下,整排横挂的宫灯在雪夜中显得孤寂,橘红余光洒落,齐闭的门窗未留出一丝缝隙。
窗棂纸上的急雪刮得光影斑斑斜斜,房内人独坐案台,撑肘吊首,身边卷轴高耸如山,仿佛为他盖上了最厚重的暖被。
扣扣。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跑了某人的瞌睡虫,混沌倏明间,脑海随即蹦出两个疑惑:谁会来?大雪夜里谁会来?
不料答案“上脸”的速度比他的动作更快,沉重的眼皮还没撑开,人就已经到了跟前。
“陈经承,睡得可好?”
陈辛骨的脑子此时还没睡醒,闻见人声就应道:“觉不被打断的话会更好,毕竟夜值迷顿,偶尔也要……也要起身活动活动筋骨!”话到一半,他于迷楞中清醒,瞬间起身生硬地转移话题,“少卿大人半夜查档房,可是疑案有了新线索?”
眼前一袭鸦青色冰裂氅衣的夜哲脸上冷峻难掩,宛如阎王闯入人间。而自知即将被“夺命”的陈辛骨,视线跟无头苍蝇似的飘忽乱撞,仿佛下一刻眼珠子就要不受控制地弹射而出!
“……”
夜哲盯着他五官惊惧乱飞,一时懒得追究了,正色道:“将三个月前曲断楼遇袭的卷宗调出来给我。”
“是…是!大人我这就去,你稍候!”
如获新生的陈辛骨手脚分外麻利,人钻进成排如山脉的书架里,不多时,便从中抽出了十数份不同规制的卷轴。
曲断楼遇袭目击者众多,光是记录在案的证词就有整整七卷。夜哲来到对面案台坐下,大有不看完就不走的架势。
陈辛骨见状心中暗暗叫苦。
他还指望着今夜雪大能睡个安稳觉呢。
“陈经承照常值夜便好,不必拘谨。”案前的夜哲双手摊开卷宗摆在台面,抬眼间冷光四射,吓得某下属帮忙点烛的手哆哆嗦嗦个不停。
“是,少卿大人。”陈辛骨惶恐应道。
两人夜战卷宗总好过一人孤单睡觉,他如是催眠自己,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上官能力出众,一目十行,刚坐下不久就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当下意欲离开。
“少卿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此时陈辛骨手上攥着其他卷宗,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夜哲面前的,像极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饿徒。
“……”
监管档房的堂评事慕寻声是陈辛骨的直属上官,他经常因其共事态度不佳而找夜哲大倒苦水,内容都是诸如抱怨“陈经承整理卷宗时看着看着就忘了正事”这等不痛不痒的小事。
夜哲烦不胜烦,抽空去了解详情。
原来,陈辛骨只是对研究案情有着超乎常人的热情,并非玩忽职守,他甚至能在一大堆陈年积案面前确保卷宗不乱不丢,可见其记性绝佳,用心至深。
不过,究竟是为热血探案情,还是借公务探辛秘,还有待考察。难得直面相处,夜哲决定给他一个机会。
“档库的卷宗分门别类,哪怕是同一案件也要隔开摆放,故而调取卷宗时索引极为不便,耗时费力。而你适才用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抽取出该案卷宗十数卷,想必在公务之外,你还对该案件进行过深入的勘察。”
陈辛骨见上官认真问话,当下正襟危坐道:“是,我已翻阅此案多遍,对卷宗存放处印象十分深刻。”
“很好。”夜哲继续道,“曲断楼遇袭当日,盈水涧权贵众多,肃怨府的行动波及甚广,导致他们的目标对象一直不明。朝堂上下众说纷纭,主流认为肃怨府的目的是挑衅皇室,并无击杀对象,对此你怎么看?”
陈辛骨闻言膝上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小心答道:“回少卿大人,属下拙见,肃怨府应有目标对象。”
“哦?推测是谁,说来听听。”夜哲将手上卷宗收好,炯炯有神地看着他。
“呃……”
面对眼下送上门的机会,陈辛骨却罕见地踌躇了。
他差点忘了,眼前之人不只有大理寺少卿的身份,作为夜相嫡子、相府少爷的他,一定不愿知道这种真相。
但陈辛骨又想,既然夜哲是凭借实力坐上这个位置,那脑子应该不会太差,早就知晓真相的他,只是因对象身份的特殊性才一直保持缄默。
而被对面下了“脑子还行”定论的夜哲,心里还兜着事,并不想耽误太多时间,“别忘了,我来之前你在干什么。”
陈辛骨脸色一白。
“慕寻声曾多次控诉你不务正业,想将你调离大理寺。”
陈辛骨脑子更白。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官场针对的他,关注点全放在被调离大理寺后,只能去州县等小官廨里整理档库、与诡案秘案永不沾边的后果上。
夜哲忽然觉得外头下的雪太大、太多,以至于都堆进了这个密不透风的屋里,成为眼前的“雪人”——纯白且木楞。
“答错了就继续待在档房里……”
“是相府千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陈辛骨双手攥紧膝盖上的厚棉裤,咬牙闭眼喊出答案。
夜哲闻言默然不语了半响,慢吞吞地吐出下半句:“答对了就调走。”
……
上一刻才“雪人”附体的陈辛骨,下一刻仿佛就要融化。
夜哲宣布完“噩耗”后施施然起身,陈辛骨见状还想追问,但心头发苦,喉咙更苦,他嘴巴张了两次,才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为……为什么?”
夜哲拉拢着氅衣:“右寺副空位多年,我不喜欢左右偏颇,有人坐的话,想必日夜辛劳的左寺副会很高兴。”
陈辛骨听闻此言,脸上惊恐、惊愕、惊喜等各种情绪交织错杂,简直大写一个“惊”字。
他呆呆地重复道:“为什么?”
“呃。”夜哲突然对自己的决定而感到懊悔,无奈瞎扯道,“因为我私底下看慕寻声不顺眼,所以趁机挖他墙角。”
陈辛骨震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拍他马屁:“我定会替少卿大人保密!”
夜哲:“……”
今夜的雪格外漫长。
而有些消息,却是雪上加霜。
击杀任务再度失手,叛变使者被妖王救回,四名高武力的教众无一人生还。
肃怨府借“凶神出世”之名搪塞失败缘由,三皇子提前暴露敌意,导致朝堂局势失利,开始对内施压。
平鼎宫某处山巅。
暗沉的天空中绿光缭绕穿梭,蕴含诡秘力量,天然造就的平台上黑压压一片。
冬日寒霜,山飓摧残,为首者绿斗篷女子的衣袂却沉重异常,就连凛冽的山间阴风都奈何不了。
她的脸色黑沉如墨,身后教众面如死灰。
“她,就那么难杀吗?”斗篷使者喟然出声,似是疑问,似在低喃。
在场地位仅次使者的主教单祁履上前一步,安慰她道:“使者不必自责。”
“当年我教圣女以灵魂之力破界牵引使者,选择自会趋强,诚如使者您,出世时便自动觉醒灵赋,拥有力量。叛变使者亦然。妖王既已选择与她生死缔结,想必气运与命数也会被分摊出去,而拥有力量与妖王气运的她侥幸逃生,乃是天理,并不为人所勉强。”
“单主教认为夜繁连续两次逃生是运气?”使者转身,半掩面容的笠帽下,清丽而又诡异。
单祁履避重就轻道:“至少有她的存在,我教对付起妖王会更加有利。”
使者似被说服:“妖王命数一分为二,择弱而攻,确实有利。”
单祁履道:“故而历代妖王皆未与他人产生缔结,尧璞此次应是误打误撞,自己跳进火坑——他本就碍于结界牵绊而束缚手脚,不敢正面接招,届时您借机破开结界一角,使蛇神眷顾加强,我等除掉妖王或许困难,但除掉夜繁却是轻而易举。”
使者淡淡反驳道:“即是缔结,力量也能分摊。”
“但此界微薄的灵力不足以让缔结者承受妖王的力量。”
言下之意便是,尧璞为稳固结界而压制自身力量,而结界越稳定,外泄进来的灵力就越少,故灵力匮乏状态下的夜繁,无法提前承载庞大的妖王之力。这就导致,未能获取妖王助力的她,只身对抗有眷顾加持的殷国教众,必将毫无胜算。
当然,令单祁履自信、甚至自负的推论,并非是夜繁的身死概率大大提高,而是她死后引发的一系列后果有利于他们的目标。
因生死缔结的缘故,夜繁命危,尧璞定会选择救她自保,而想要隔空救缔结者,他定要牵动力量传递出去,且因距离的局限而加倍输出。救人危急,加倍牵引,短时间内爆发出来的妖王之力足以直接崩坏上古结界,而结界一经瓦解,尧国乃至整个大陆都将沦陷。
但,“单主教有没有想过,”使者显然比他更加了解宿敌,“他们自此之后就会形影不离。”
单祁履大骇。
前晚失眠了,导致昨天起晚了,刚好这章磨得比较久(每章都会磨很久),于是日更就变成了隔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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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有恃无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