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断楼,京街总店。
喧嚣酒肉桌,清雅戏台上,酒楼大堂内雅俗互不干扰,以两者中间的清心列座为界,分隔出一方闲情雅区,围圈着戏台。
戏台呈月牙状,凹处朝内,背靠地井与楼上形成贯通之势,为舞女戏人分层衔接出演提供便利。
今日酒楼内座无虚席,宾客们围坐清心列座,好酒好肉,尽情欢愉。
台上琴音袅袅,舞女翩翩,日常执勤的二掌柜于右侧相邻的柜台前将算盘打得啪啪响。
商国公主顺利入京告示着迎亲将近,曲断楼自发为太子大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以邀盛情。而大额支出少不了零碎小事,记账便成了掌柜的手边事。
这厢忙碌,那厢清闲,无形中牵织成线。
列座斜角,一身着金丝宽袍的美逸男子,头戴玉麟冠,眉宇犹怜化春水,眸睫舒密,清晰的五官线条于柔容中延伸出几分棱角。
只见他袍袖上撩至肘处,整个人轻依在月牙桌前,闭眼垂听。
忽而,阁楼间走出一名银装侍卫半跪入席,对其附耳低语,金袍男子双目微睁,吐出不定疑语:“身负重伤…她住哪?”
银装侍卫微微侧头看戏台,“王府。”
金袍男子挑眉,“缘由?”
“不明……王府下人已被遣散两年,安插不进眼线。”银装侍卫欲解主子心事,“上次芸青借江家恩怨出手,已让对方警惕,且东宫虎视眈眈,提前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金袍男子正了正身子,“钳制一时需得有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
“王府正合适。”银装侍卫眼里闪着精光,“只愁如何将两人都调开了。”
金炮男子嘴角轻掀,“此事自然无需我等来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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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术业有专攻,打理府中事务这种高难度的事情自然要让专业的人来——崔仁寿一进门就明白了夜繁喊他来的目的,熟练地掏出小账本开始边走边记。
修缮房屋,五十两。
购置桌凳,十五两。
纳入仆役,一百二十两。
聘请总管,一千五……
一只手掌倏然挡在落笔处。
崔仁寿猝然顿手,不明所以地抬头。
只见眼前人似笑非笑地打招呼道:“崔总管。”
“小姐。”
崔仁寿淡然收起狼毫,将手中账本竖起来给她看,“王府重新整顿需用到大量银子,且领我去账房取。”
夜繁瞟了一眼账上虚高的数额,道:“崔总管莫要把这儿当作相府了。”
崔仁寿丝毫没有被捉包的心虚,“王府不同于相府,选人用料那都得用上好的。”
“是吗?”夜繁故意道,“王府又不是我家,是不是上好的又有什么所谓呢?”
崔仁寿脱口道:“什么家不家的,那还不是迟早的……”
夜繁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我爹真打算把我卖了?”
“……”崔仁寿开始眼神乱瞟,顾自繁忙,“哎呀,这王府的顶梁柱怎么快塌了?不如拆了重建吧。”
……
夜繁冷冷盯着他摸着厅堂中最结实的雕龙柱,无声讽刺。
后者汗颜,赶紧找借口遁走。
“啊,银子一事小姐不必操心,我可先从相府账房挪用,待王府总管就职,再将账一一结算。”崔仁寿语速飞快道,“时日不早,相府事务繁多,我且先去请人了,告辞!”话不及落地,人便一溜烟地跑了。
夜繁冷眼扼腕。
堂外阶前,适时跳下一个眼熟的黑凰兵,躬身禀报道:“夜小姐,郡主正在来王府的路上,约莫一盏茶后抵达。”
夜繁闻言眼眸直接射出冷光,“今早不是说了让她滚吗?”
“这……”黑凰兵语塞,他以为是一时气话,没有当真。
“王府的人听不懂人话?”
“属下知错。”他忙不迭跳上屋顶,“我这便去送客。”
“站住。”
……
黑凰兵紧张地回头俯看她。
只见夜繁平缓的嘴角掀起微不可察的弧度,“去城门东巷口处的竹林小屋,把姜阙找来。”
黑凰兵暗松一口气,应下后几个闪身消失在视野里。
妖王府外,长街直入,一辆品质上乘、朱红装饰的马车缓缓驶来。
随着视野见窄,朱红马车开始微微晃动起来,最后猝然急停。
“吁!!”
驾车的小哥笃宏险些控翻车,缓过神后张口就骂:“你没长眼吗?!没见着是郡主的马车,也敢出来找死?”
黑凰兵默然扫了眼两人之间三丈的距离,懒得跟他争辩,走上前对着车厢内的人行礼道:“见过郡主。”
“郡主是你想见就见的?”笃宏被无视后更加恼羞成怒,言语放肆道,“还不快让开!”
车厢内,宋芊柔皱着眉出声制止:“笃宏,技疏就莫要再无礼了。”
“小姐!”笃宏愤然,心道这是他驾车技术差吗?分明是他出来突然跳出堵路的过错。
宋芊柔闭帘垂问,窗内静放的手不安地捏了捏帕子,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黑凰兵道:“王爷不在府中,特来此告知,郡主请回吧。”
笃宏听闻此言立马反驳:“郡主他骗人!昨日夜里王爷明明从相府回了王府。”
“笃宏。”宋芊柔沉下声道,“出门前我曾叮嘱你过什么?”
笃宏瞬间熄火,蔫蔫回道:“郡主我知错了,回去便去领罚。”
宋芊柔敛容,依旧隔着帘细问:“可是王爷不愿见客?你去通报一声,说是郡主前来一叙,有事相告。”
然而黑凰兵一介武夫,遇到分歧也只会一味重复:“王爷不在府中,请郡主改日再来。”
“……”
宋芊柔似受不了此等顽固不懂变通的人,愠然撩开车窗帘子,岂料一抬眼便看见崔仁寿从王府里走出来,柔声更沉,“你拦着我不让进,那为何那人却能出入王府?”
黑凰兵:“……”这相府的总管怎么这么碍眼?
“那人并非来见王爷,郡主请回吧。”
笃宏终究还是忍不住插嘴:“进了王府不见王爷,难道是去见鬼吗?”
黑凰兵:“……”他好烦。
他虽隶属妖王府,是正规侍卫,但现在突然特想干杀人放火的事。
宋芊柔幽幽道:“莫不是王爷不想见我。”
“……”那还用说,人家都自己带女人回来了,还需要见你吗?
黑凰兵默默腹诽,嘴上却道:“郡主多虑了,王爷确实不在府中,请回吧。”
不知为何,他隐隐觉着若让两个女人在府中相见,事态会变得很难控制。
“以郡主与王爷的关系,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笃宏开始质疑他的传讯,“莫非你是故意不让我家郡主进门?”
宋芊柔眼神探究。
黑凰兵:“……”
笃宏见他沉默,当即马鞭一扬直冲府门。
遭了。
车速过快,黑凰兵无法阻截,只能施展轻功从侧墙先一步翻进王府通报。
“不是让你去请人么,怎么还在这里?”
正在厨房里斗争的夜繁皱着眉看他,黑凰兵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么,执行力这么差?
黑凰兵拱手赔罪道:“属下无能,拦人未果,夜小姐保重。”说罢,他便闪身遁走,不留给她一点反应的机会。
保重,保什么重?
此刻口渴的夜繁无暇深究对方的话,伸手打开盖子一看,水缸里没有一滴水。
“……”王府真的好穷。
深有同感的宋芊柔两人于院外观摩着“灾区”,深入腹地。
咿咿呀呀。
厨房院落传来打水声。
“丫鬟,你们王爷何在?”闲逛了半天的笃宏终于遇到个活人,出口便默认了对方的身份。
然两人闻声而至,夜繁直接无视,伸出右手接住井口盛满水的铁桶,兀自倒水。
宋芊柔立身庭院外,瞧着那利落的背影,出声纠正道:“请问姑娘可知王爷何在?”
咿呀咿呀。
抽水机关继续运作,井边人淡然答道:“王爷不在府中。”
笃宏抢话道:“那你是何人?为何会在王府?”
“与你何干?”
笃宏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墨袖银丝,你是相府千金?”宋芊柔一见面便注意到了她的装扮,如今听她出言犀利,便有了定论。
夜繁闻言轻哼一声,这才抬眼正瞧来者,“郡主好眼力,只是不知白日私闯名宅,所为何事?”
眼前人一袭水青澜衣,灵柔的面容略施粉黛,仙气盈人,玲珑似仙。
宋芊柔面带微笑,率先见礼道:“适才未能及时认出是我失礼,小厮年少莽撞,还请夜小姐不要介怀。”
夜繁淡淡道:“郡主喜欢答非所问?”
宋芊柔对夜繁的秉性有所耳闻,不答反问道:“敢问夜小姐为何会在此处干这等粗活?”
夜繁道:“郡主是想问我为何会在王府吧?”
宋芊柔对她的直率报以宽容,委婉道:“我更想知道王爷在哪。”
“郡主不信我?”
“被人阻拦时,我是不信的。”
夜繁收绳提桶,刚好装满一木桶的清水,“那我很遗憾了,有心告知却反让郡主生疑,害得您白跑了一趟。”
宋芊柔眼看她自顾自地拎着木桶要走,便道:“夜小姐有心拦人,我能理解。”
“哦?”
夜繁停下脚步,稍微提起了点兴致,“郡主理解了什么?”
“我虽不多嘴,但人多眼杂,夜小姐入住王府一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我来王府做客没什么可隐瞒的。”夜繁耸肩,一见面就想借谣言来套她的话,没门。
宋芊柔试探道:“那你可知迎亲宴推迟了?”
“重要吗?”夜繁反问道。
……
两人相对而视,悄然划分立场。
“郡主若是没事便可回去了,王府凋敝,没什么能招待的。”夜繁耐心耗尽,提桶就走,根本不想管尧璞旧日牵扯的莺莺燕燕。
笃宏见状跨步要拦,被宋芊柔出声制止。
“我们回去。”
“小姐!”笃宏瞪大眼睛,满腹抱不平,“你为王爷守身多年,岂能让她鸠占鹊巢,捷足先登?!”
“闭嘴。你知道什么?”
“我……”笃宏闷闷收口,心道:迎亲宴延后,人却住进来了,可不就明摆着抢亲么?
但身为才女的宋芊柔又岂会看不明白?
她目送那纤细的黑色背影远去,强隐下心头蔓延的焦躁妒意,暗自宽慰着自己——不过是一个空巢而已。
本周上榜啦,随榜更一万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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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有名无实(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