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不仅能让人饱,更能让某人边挖坑边讨好。
夜繁看清而抗拒。
尧璞进门之后连消带打,目的只有一个——让夜辰放下忧虑,将她交出。
如今京城谁人不知,夜洛儿是块烫手芋头,而他却偏要在此时将她锁死在身边,无非是局势所迫。
妖王作为殷国头号死敌,此前种种对她的算计皆与她的殷国使者身份脱不开干系。而她三番两次拒绝知晓他招魂之意,亦在表明不会轻易与他一个阵营。后来尧璞开始玩阴的,她与之虚与委蛇至今,逼他将体内之毒解除干净,如此,回京便是要撇清。
夜繁低眸扫了一眼左手手腕。
在随尧璞赶路去隅官城时,她便已猜出手腕红纹并非毒所致,故而断定事后脱身是最好时机。然如今红纹绕腕却愈发清晰,似在提醒她始终是个隐患。
尧璞还在等夜繁的回应。
众人见状也不敢催促。
夜繁思忖片刻,将心中筹码挪了个位后,才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送吧。”她起身率先走出厅堂。
相府等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王爷这……”你也能忍?
夜辰虽已在饭前猜出尧璞的意图,但如今夜繁的姿态分明比他还要强硬。
尧璞浅笑道:“让夜相见怪了,她并非无礼,只是在生本王的气。”
夜辰作吃惊状。
尧璞淡笑不语,随手轻点桌边茶水,于茶盏旁的案面上写下了个“伤”字。
夜辰盯着那字半响,才低声道:“可是皇后旨意?”
尧璞叹息一声,不置可否。
夜辰蹙眉,思虑片刻后,不由妥协道:“那便有劳您多费心了。”
对方轻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相府门外。
夜繁迎着寒风扯着大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尧璞无声走到她身旁,同她一起望向门外空景,轻声道:“你的伤情已被肃怨府知晓,跟我回王府,性命得保。”
夜繁眼也不抬道:“王爷管囚禁叫保护?”
“本王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皇后的面子可真大。”
夜繁兀自出门等,赌的就是相府的态度。途径侯府时,萧古庭曾提过一嘴夜辰与皇后的关系,当时尧璞有意岔开话题,她便暗记下来,如今得到验证,故而对被放逐的结果不太意外。
“本王的面子也很大。”
“可惜,叫不动我。”
夜繁侧头看他,“若我不答应,你该如何?”
尧璞淡淡道:“虽中毒之人不是我,但每次给不听话的人解毒,本王也很吃亏。”
“也就是没得商量了?”
“吃住费还是可以商量的。”
“……”
这时,水灵急冲冲地跑了出来,撞见还站在门口没走的两人,脚步差点没刹住。
尧璞见状先一步回马车,留出主仆二人说话的空间。
“我爹回心转意了?”夜繁侧身看她,心中隐隐有些期盼。
但水灵很快就泼给她一盆冷水,“老爷让我嘱咐小姐,去了王府要好好听话,不要给人家添麻烦,太子迎亲宴前记得回府一趟。”
夜繁:“……”
水灵面色踌躇,欲言又止,“小姐若是可以把我也……”
“不可以。”夜繁很无情。
……
崔仁寿走向前看清茶盏边上的水渍,不解问道:“妖王这是何意?莫非他们二人旅途中发生龃龉,令小姐受了伤?”
夜辰此刻已落座原位,脸上莫测高深,“你且拆开来看看。”
人人力?
崔仁寿一时不知作何表情。
妖王要夜繁“从力”,如今迎亲宴将近,除了填补王妃之位,还能是什么呢?
夜哲默然抬起茶盏,杯中眼眸倒影掺杂着茶叶阴影,晦暗不明。
只能是站队了。
-
隼州,客定。
整月连轴不歇的行动无疑让人心疲气虚,哪怕是每日舒整过的脸皮,也会在眼角处捕捉到倦怠之色。
姜阙显然是累麻了,倚靠凭栏扫看风景都会感觉到浑身一轻。
这令他充分意识到换个东家的必要性。
自从绝琴庄赶回肃怨府后,江湖中就多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恩怨,肃怨府也跟着生意红火,于是身为府中二把手、位高权重的右护法“慷慨”献身,出来东跑西跑,执行杂七杂八的任务。
他尤其记得楼简将十几条细长竹筒扔给他的凝重神情,那根本就是疑心起的戒备,将他匆忙调开的陈烂借口。
他还不清楚么?明明肃怨府最忙的事就是与正道小打小闹,此时将他调去外勤,无疑是让他蒙在鼓里。
“右护法。”
姜阙霍然回头。
长廊尽头一黑衣男子现身,踱步而来,其左臂衣袖绣着一圈黑金绸缎,其间一条竖纹无声彰显着他令人信服的实力。
“柳段大人亲临,可是要救我于火海?”
姜阙调侃出声,势在必得。
-
无论是住在相府还是妖王府,于她而言都是束缚。
夜繁的头抵在车厢壁上,陷入沉思。
对于现阶段的处境,武功受限几乎等于任人宰割,寻求庇护是她下一步的动作,而尧璞……
赶着抢着替她解决。
夜繁屈然受之。她曾想过若尧璞没将她从现代招回,光凭夜洛儿一人能否应付肃怨府的追杀。
答案是,未必。
纵然她如今这一身武力夜洛儿的占比更大,但周围人似乎都默认她不会武功,甚至连夜洛儿本人对于动武的意识都少得可怜,而这一矛盾,在现有的记忆里得不到答案。
“到了。”
两人都没下车。
妖王府门前无人等候,就连门户上的两个红艳灯笼都显得萧条。
“不承想王府门前如此冷清。”夜繁撩帘观摩“盛景”,满眼戏谑。
尧璞故意道:“夜小姐莫非动了恻隐之心?”
“杀你的心就有。”
夜繁弯腰从车厢出来,见某王爷落地转身,朝她笑眯眯地伸出手。
她毫不犹豫从马车另一边跳下。
“……”
被冷落的手自觉地收回到身后,“来人。”
王府围墙后应声跳出十六个黑衣侍卫,迅速在两人面前半跪成两排。
尧璞介绍道:“他们是本王精心挑选组成的黑凰兵,共一十六位,武功皆在一流水准,你可任意调遣。”
面对如此待遇,夜繁毫无兴趣,甚至连白眼都不想给,“如今我负伤在身,已是囚中之鸟,用不着这么多人轮番看守。”
尧璞闻言不由感叹:“良心喂了狗。”
“……”
他摆摆手,黑凰兵随之向四周散去。
夜繁披着黑衣大氅径自往府里走。
尧璞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两人渐渐拉开了一段距离。
闻不见脚步声的夜繁感受到背后的愈发空旷,不禁停步转身:“王爷打算扔个烂摊子给我?”
尧璞立于马车旁,投射过来的目光逐渐柔和,他开口道:“本王外出几日,府内事务便交于你照看。”
“我若不乐意呢?”
“那本王可能会很苦恼了。”尧璞咧着发苦的嘴角。
夜繁凝眸,心中已有了答案。
“王爷不想知道我从高聂口中得知了什么?”
尧璞定定望着她,道:“主动权一直在你手上。”
……
他话里蕴含了很多,多到对方一闻见便慌不择路地转身走。
寂静中的脚步声踏踏不停,节奏有序,与此刻紊乱的心律形成鲜明对比。
夜繁倏然抬头,“来人。”
一位黑凰兵闪身而出,躬身毕敬道:“夜小姐。”
“府内总管何在?”
他答道:“妖王府内并无总管。”
“……那平日里谁来操持府内事务?”
“王爷离京两年,府上无人打理,王爷回京后,沛然短暂操持了一段时日便被换去了东宫,不知何时能归。”
……好大一个烂摊子。
夜繁无言,随便挑了间顺路的厢房住了进去。
她一开门,门檐上积攒两年的灰尘便如洪水猛兽般扑来——
咳咳咳!
夜繁避之狼狈,心里拼命安慰自己:偌大的王府定然不止这个房间,换一个便好。
于是她便开始了自魂穿以来最符合她本性的动作——开门,扫一眼,关门。
理智而又机械。
碎茶几、断桌腿、坍塌床……这些至少是家具的耐用性大打折扣,与王府本身无关。但在夜繁看到一个不知因何被掀了屋顶的厢房时,她才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王府的凋敝惨况。
“你们王爷住哪?”她终于承认在王府里随缘并非明智之举。
黑暗中传出一道声音,“夜小姐再往前走百步,左拐第三间便是了。”
然而,尧璞的房间也好不到哪去。
一月未归,全屋积灰。
夜繁受不了了。
这府内不仅凋敝破烂,而且除了十六个黑凰兵,连个下人都没有!
“来人。”
一名黑凰兵应声从树上跳了下来,朝她拱手道:“夜小姐。”
夜繁下达命令道:“明早去请相府的崔总管来王府做客。”
“呃,缘由是?”黑凰兵迟疑,请人做客总要有点事。
“不来就把他屋顶给掀了。”
黑凰兵:“……”不愧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女人,处事作风都同王爷如出一辙。
“他来了之后自会安排,切记不要惊扰到我休息。”
“是。”
夜繁回屋,在如遭抢掠的床铺前无声站了很久。
最终,困意战胜了膈应,怀揣着“眼不见,床就能净”的信念,她闭上眼直接往床上躺去。
翌日清晨,夜繁在一声声“夜小姐”的呼唤中被迫醒来。
只见她猛地掀开头上的厚被,对着屋顶恶狠狠地骂叫:“你们最好是有大军压境的消息,不然待我武功恢复,第一件事就是揍人!”
屋顶上的黑凰兵:“……”不愧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女人。
“郡主投来拜帖,说午后来访。”
“让她滚!”
“……”不愧是王爷亲自带回来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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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有名无实(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