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待客之道,夜繁赶人之举或多或少有让人诟病的地方,但若是论做当家主母,那不可谓不霸气。
至少在黑凰兵眼里是这样的。
这两年府中凋敝已成常态,当家的久出少归,来访者不会自讨没趣,故而他们多袖手旁观,让他们“望府”却步。而今又不同,尧璞临走前将王府嘱托给夜繁,结果来了个熟人硬闯,他们碍于王爷情面不好阻拦,就得依仗夜繁的气势驱人。
所以夜繁赶人干脆,他们的归属感便随之上涨,心里对臣服于女人的不甘也逐渐消散,达到真正的“忠”“诚”合一。
黑凰兵们私下同谋,日常便分布在王府各处,仅留两人于夜繁居住的厢房外。
房内,夜繁安置好脸盆,扭干湿帕子,欲擦拭左肩背后的伤口换药,未果,郁闷得将帕子甩回盆里。
罢了。
某女默默懊悔自己不该意气用事,将水灵留在相府里,以至于换个药都艰难。
“夜小姐,姜阙…到了。”
屋顶上传来声音,夜繁敏锐地重复道:“到了?”
“……是。竹林小屋尘积已久,人去楼空,属下回程后恰逢他寻上门…”屋顶上黑凰兵的声音越来越小,连续两次办事不利,有损王爷脸面……呃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夜繁:“……”
“人已在厅堂等候。”
“哦,负荆了么?”眼下处处受困郁闷得紧,既然某人这么积极地要当出气筒,那她也定不能让对方失望。
在厅堂等候的某人随即打了喷嚏,心有戚戚焉。
难怪自古脚踏两条船的男子都屡教不改,这从一个火海跳进另一个火海的刺激实在太令人着迷。
姜阙喟叹,此次回京仓促什么礼物都没准备,两袖中空让他好生惶恐。
“姜阙,好久不见。”
伴声而至的是走廊外杂乱的脚步声,姜阙不由心中一紧,起身相迎,嘴上忙不迭恭维道:“大人,许久未见,您还是如此英姿飒……”他瞳孔微缩。
十六个黑凰兵……
“是啊,这还多亏了你呢。”夜繁面上带笑,从廊外步入厅堂,在侧身擦过某人后,径直入临近的客座。
姜阙似不觉敌意,从容邀功道:“大人生途凶险,属下先斩后奏,为您分忧,实属本分。”
夜繁闻言直接冷哼出声,“不愧是楼主的左膀右臂、妖王的策反间谍,这逆主叛变都能说成鞠躬尽瘁,看来是我先前大材小用了。”
一众黑凰兵心中震惊:他竟是肃怨府的右护法,难怪王爷他……
“属下身不由己。”姜阙说得诚恳,表情更诚恳,“您应更能体会我的处境。”
“那右护法如此精明,又岂会不懂我的意思?总不能让我倒了霉,还得自己咽下这口恶气。”夜繁已然没了耐心,势要逼出对方的压箱货。
可奈何对方被大东家流放了一个月,回京后消息闭塞,什么也不知道,只能咬牙道:“冤有头债有主!”关键时刻还是得甩锅!
“哦?”夜繁故意曲解道,“右护法竟直言要被砍头才能洗脱怨屈,那看来是我太心软了,来人!”
十六个黑凰兵精神一震。
姜阙撒腿就跑。
夜繁冷冷望着那“将死之人”的背影,嘱咐道:“务必遂了有志之士的心愿。”
众黑凰兵齐声道:“是!”
正在逃命的姜阙:“……”果然跟东家不能讲道理!
庭院内随即上演了一场群鹰捉弱鸡的好戏,而始作俑者还不过瘾,开始加柴火道:“我平生最恨背叛,若你们揍不到他,改日便是我亲自动手。”
黑凰兵们下手更狠了。
于是,当崔仁寿将府内关系鼓吹得天花乱坠,怂恿新总管成功进门时,便看到一众黑凰兵正如巷口地痞般群殴弱小的一幕。
崔仁寿:“……”谁能来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小姐这是?”他转眼看向正撑腮子看戏的夜繁,心中暗道:离了相府也要给他添堵吗?
夜繁淡漠地朝他招了下手。
崔仁寿和新总管则努力侧着身子避开战区来到人前。
待看清被围攻之人的面孔后,崔仁寿不禁感慨:“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崔总管如此有心得,不如也下去体验一番?”
“不敢不敢。”崔仁寿连忙推辞。
果然,人一旦有了靠山,说话气势都不一样。
见夜繁心情不大爽,他立马切入正题,道:“小姐,功夫不负有心人,你看我找到了谁?”
夜繁将视线移至来人。
眼前人约莫四十出头,装束与崔仁寿有几分相像,老持干练的气质令人一眼便猜出是打理事务的好手。
崔仁寿介绍道:“两年前,正是申无疑申总管在打理妖王府的事务。”
夜繁故作惊讶,“原来王府从前有总管。”
申无疑朝她躬身作揖,自荐道:“在下曾打理妖王府十余载,对府中各项事宜都极为熟悉,若承蒙夜小姐不弃,在下便可重操旧业。”
听闻此言,夜繁面上不见惊喜,随口道出关键:“也就是新业两年,如日中天。”
“新业求生,旧业求志。”申无疑答得很有技巧。
“哦?那究竟是旧业未断还是另有新业?”
见夜繁三言两语便察觉出对方背景的疑处,崔仁寿不由心虚得直犯嘀咕。
苦读两年比不上一朝死里逃生,而一朝死里逃生亦比不上与妖王出行一月,难道真如老爷所言,妖王才是尧国难得的奇才?
而申无疑丝毫没有被她勘破的慌张,适时坦白道:“两年前王爷出门游历,命属下于曲断楼暂任二掌柜一职,以待合适的时机重返王府。”
夜繁闻之撇嘴,兜兜转转什么都被他算计好了,真是让人憋屈,她喊道:“停手。”
众黑凰兵动作应声而止,纷纷退出战圈,露出了中间略显狼狈的姜阙。
毫发无伤。
夜繁眼眸一凝,勃然大怒。
“十六人都不能让他见血,你们干什么吃的?!”
此话一出,众黑凰兵齐刷刷下跪,“请大人恕罪!”
夜繁气结。
姜阙见状唇角暗勾,不合时宜地答谢恩情道:“多谢各位仁兄顾念旧日共事之谊,手下留情,姜某改日定要摆桌重谢一番。”
黑凰兵们:“……”好想揍他!
要不是尧璞临行前曾嘱咐过不得内讧,不然以姜阙这欠揍模样,早就尸骨无存了!
崔仁寿同样吃惊。
一月不见,自家小姐的性情竟隐隐有复发之势,他赶忙劝道:“小姐息怒,都是自己人,何必拔刀相向?”
夜繁扭头迁怒道:“我跟谁是自己人?”
崔仁寿当即接收到她眼中寒意,劝言随之卡在喉咙里。
这时,作为外来人口的申无疑机会来了,他赶紧接住话口,献计道:“夜小姐不妨将他们交于我安排,正好修缮府邸需要大量人力,武夫干活事半功倍,省下的修缮费可由夜小姐任意支配。”
崔仁寿当即向他投去敬佩的目光。
不愧是妖王手底下出来的人,面对主子暴怒依旧能四两拨千斤。
果不其然,夜繁听闻有利可图,理智回笼,面上怒气消了大半,说出口的狠话也成了埋怨,“难道我入住王府,连零花钱也要被人克扣吗?”
申无疑霸气回道:“往日王爷在府,府上用度也一律我说了算。”
众黑凰兵随即在一旁疯狂点头。
这点他们可以作证:如果王府的财政大权不是在申总管手里,那以尧璞动不动就扣钱的恶习,他们就得去劫富济贫——是劫他们良家的富,济尧璞公家的贫!
夜繁狐疑地瞟了他们一眼。
让武功高手放下身段去干些脏活累活,确实比揍人轻松得多,但她更不爽的是尧璞无孔不入的算计。
“交于你手……”某人面上犹犹豫豫,心下骂骂咧咧,最终在多几头牛马和多几个钱的诱惑下选择了不委屈自己,“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夜小姐请讲。”
“他,”夜繁伸手指向姜阙,“承包整个王府的地板。”
“这是自然。”申无疑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下来,万分爽快。
夜繁满意颔首,“那便有劳申总管了。”
此话一出,便算他正式入职了。
姜阙:“……”难道他的倒霉也被尧璞算在申无疑取信夜繁的一环上吗?
不得而知。
但至少能确定的是,当夜,他便要凄凄惨惨地干出最不符合他身份地位容貌的事。
“申总管……”姜阙撑着拖把抬起头,欲言又止。
申无疑故作恍然:“姜护卫可是乏了?”
“呃…”
“我听闻练武家子对于此等粗活根本不放在眼里,想必是无聊了吧。”
“不是…”
姜阙还未说完,又被对方抢话道:“无妨,王爷在郊外有三亩杂草地,杂草根茎粗壮,叶缘锋锐至极,甚是割手,我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去‘对付’它们。若姜护卫困乏,也可先去拔拔草,提神醒脑后回来再拖也不迟。”
“…总管,”姜阙推辞的借口皆数胎死腹中,只好卑微道,“我就是想讨杯水喝。”
“诶。”申无疑笑眯眯道,“早说嘛。”
早说的话他就不用费劲给垂钓庄添堵了。
夜哲手持着新呈递上来的卷轴,暗自悔叹。
大理寺主办房内夜烛通明,因公务劳苦的牛马恨不得少做一点事情。
此时夜哲手里正摊开着一张尧国各地刚统计上报的“虚空泛异”汇总标记图,他边看边嘀咕道:“芜州祁连、衢州锦乡、席州华壁、阗州寻处这几处异象频发地倒是对上了……有捕捉到外来者么?”
负责整理并案的主簿王焕陪候一旁,及时答道:“先前异者零星,官府不甚重视,错失先机,后来百姓屡见奇观,官府蹲守却不见异人,可见对方挑好了时机,利用错峰得人接应。”
“临近正月,州县里正人口统计已接近尾声。”
“少卿怀疑对方户部有人?”王焕皱着眉头回想,“可前几年太子提议的进城人口标记核实法已被落实到县,由各州知府复位勘察并上报至御史丞手里,即便户部蒙混过关没登记上,从进城流动人数也可窥见异动,理应瞒不过。”
“难道他们是借商过人?”王焕惯性思维猜测:从前见过商从藏犯的案例,不由联想起商行的特殊性质。
若恰逢商铺盛开城内繁荣,乡下人口便会流动至城县,那以城乡传讯的滞后性,短期内的进城人数增长便合情合理。
但夜哲却摇头道:“不尽然。这几年垂钓庄名下商行遍地开花,又转手极快,所过之地前后均有异象发生。近期我借查案之故数次让各州延迟他们的手续下办,抢先一步观测异象之源,皆一无所获。”
说着,他合上卷轴,顺手撇之案角,抽出堆叠在各类案宗下的失踪人口名单,以及各大武林门派名录,指明道:“当然,走商不止一家,若是有人能替换身份,抑或是替代身份……”
王焕一拍脑袋,恍然叫道:“那进城人数与户籍登记人数就平了!”
“所以,江湖才是藏人之地。”
话落此处,烛至凋零,夜幕憔悴,而夜哲眼里的眸光却越发透亮——
江湖走商者,不多;
肃怨府,独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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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有名无实(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