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舒将自己密不透风地置于秦初的存在里。
润凉的皮肤、脉搏的跳动、微苦的体香……
秦初在的。他在。他回来了。
凌舒一遍遍重复,刹那的凝神间,他后知后觉,自己将秦初抱得太紧了。
掌心松了一寸。
下一秒,被紧紧攥住。
秦初嗓音有些哑,“抱着我。紧一点。”
凌舒没有再紧到发痛,他坐在桌上,将秦初抱在腿上,来回摩擦他的后背。
秦初吸吸鼻子,抬头望着他:“在窗边,我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你。”
秦初笑了一下,语气很神奇:“然后我就爬上去了。”
他倒在凌舒肩上,靠在他耳边,声音很轻:“谢谢。”
“秦初,”凌舒藏住眼角的泪,双臂缠绕,如蛇,如链,“下次别离我这么远了。”
池烁他们已经将绳子在书架上缠好,检查了四五遍,又以防万一在旁边的书架上也缠了几道。
池烁将绳子在腰间系好,拽拽松紧,然后道:“三楼也有窗户,我先去看看三楼情况怎么样。”
“还是我来吧,”路久道:“你不是不会爬树嘛。”
池烁纠正:“是爬得没那么快。而且这是借着绳子往下蹬,又不是往上爬。”池烁回望众人担忧的目光,笑了一下,语气轻松:“放心,我心里有数。”
池烁一万二的那只脚踩在窗沿,额前的碎发在风中轻晃。他偏头看了眼楼下的绿化带,翻身而跃。
脚尖点墙借力,绳子一寸一寸从掌心滑落。轻盈、利落,如次次展翅的鹰。
他停在三楼顶。屏息,窗内却不如他所愿,断断续续传出丧尸的嘶吼。
塌腰,低头,三楼的窗是开的。窗是推拉窗,带玻璃。
他手里有铲刀,但吊在半空的难度实在有点大,且听声音,里面绝对不止一个。
池烁望着自己手上的铲刀,也望见手上的橡胶手套。
他想到办法了。
没有任何犹豫,脱掉羽绒服将其紧紧裹着自己的手腕和掌心,用牙齿咬着袖口,扯着打个死结。
三,二……
一!
池烁猛然一蹬,凌空,精准落在窗台下。
唰地右推关窗。
屋内七八个丧尸晃荡,听见推窗声齐齐转头,见人张大嘴巴就扑过去。
池烁手上用力,但窗户却卡住了,越是用力,摇动得越严重,简直是要掉下来。
“啧。”他皱眉轻啧。
池烁摸索着到底哪里的问题,全然不顾越来越近的丧尸。
找到了!是个小石子卡在下面。第一个扑过来的金发丧尸也一口咬下去。
然后,丧尸的嘴巴一鼓,鼓得牙齿都合不上,他松口,换个地方,又一鼓。
池烁扔了小石子,垂眸望了眼手腕上的羽绒服,内心默默念了句广告词:纯鹅绒,不添加。
后面的丧尸也都涌到窗口,池烁脚尖一踢,让自己如壁虎般贴在窗旁的墙上,拽着绳子上爬一截。
他低头凝视着最前面的金发丧尸,在大脑里将他嘶吼的嘴巴合上,再眼神绝望。
对上了!
是那个金发男生!
在五楼时,他用抹布球吸引丧尸,又冲出来一个满脸血的男生拉着他成功逃跑,没想到最后还是……
“哎。”池烁沉沉叹口气,望着他道:“对不起了。”
随后他用力蹬墙,身子悬空在蓝天下,就像孩童玩的秋千,荡到最高点,再猛然落下,将窗口的丧尸一脚踹回屋里。
池烁一手紧扣着窗沿,一手快速推窗。
唰地破风声,窗户已经关上。丧尸嘶吼扭曲的五官如饼摊在玻璃上。
池烁一动不动,两手紧扣着窗沿,断断续续地喘气,压下身子撞墙的锥痛。
很快,他深呼吸,抑住喉间哽咽,双臂用力爬上窗,缩在窗沿,用牙齿咬住盖子,一瓶水泼在窗上,又将之前准备好的纸张贴上去。
借着等待的片刻,他简单检查一下,还好没伤到骨头。
没有视线,没有声音,丧尸渐渐散去。
池烁听着动静,拽拽绳子,又跃下去。
二楼窗户大开,金时月她们的绳子还悬在窗外。池烁朝屋内扫视一圈,有飞溅的血迹,凌乱的书本,带血的衣服,但没有丧尸,门也是紧闭的。
他跃进窗户,甩甩充血发胀的十指,两手并用地解了绳子。
探头,楼下窗口挤满脑袋,见他出来都齐齐舒口气。
池烁道:“三楼有丧尸,窗户关了,也贴了纸,但你们路过的时候还是小心点。二楼安全,都下来吧。”
路久食指中指并拢,指尖擦过太阳穴:“收到!大英雄!”
第一个下去的是何圆,凌舒给她绑的绳子。何圆任由他动作,望着窗外的远方:“到了二楼,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顺着绳子逃出图书馆了?”
“是的。”凌舒一边检查一边道。
“那去哪呢?”何圆问,她目光不变,低声喃喃:“我们还一起吗?”
“我们有两处计划的落脚点,一个是广场上的小超市,另一个是快递站。”季遥抿唇,“你要是还想和我们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
何圆猛然转身,动作间打得凌舒后退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何圆愧疚得快要跪下来,道歉的话都不带换气的,双手伸着又不敢碰。
凌舒捂着脸,捂住被绳子抽出的红痕,顿了两秒,咽下去:“没事。”
“没事的。”季遥往凌舒心口上说话,“秦初爱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这张脸。你毁容了他都爱!”
秦初小心扯开他的手,看了两眼,对何圆道:“没事,一个小红痕,还是帅的。”
“对不起。”何圆真想给他跪下来。
凌舒借伤欺秦,手臂在他腰上环了一下,笑着:“没事。秦初盖章了,还是很帅的。你刚刚想说什么?”
“去我家怎么样!”何圆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三层小洋房,“那是我老家,平时不怎么回来。最近因为我在申请入团,需要志愿时长,每周都会回来。房子里什么零食都有!而且我妈不让我老是吃外卖,冰箱里还有蔬菜水果排骨大虾!”
何圆在众人沉默中收敛她急迫的神色,斟酌着开口道:“当然我只是一个提议,要是你们对超市和快递站已经制定了成熟的作战计划,那我肯定是跟你们走。”她声音轻了下来,“我爸妈都在外地谈生意,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不!”秦初掷地有声:“何圆,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就是啊,”路久终于消化了这个大惊喜:“有家谁还去那个未知的破超市破快递站。”
季遥紧紧攥着何圆的手,无意识地踏着小碎步:“啊啊啊!圆圆!你真的太棒了!”
“好啦好啦,先下去吧,”凌舒脸上的红痕也在笑:“下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池烁。”
凌舒最后检查一下绳子,望着何圆苍白的面庞,道:“别往下看。慢慢来,感觉撑不住就借墙休息一会。”
何圆用力点头,站在窗沿,望了眼家的方向,然后,双手扣着窗沿往下蹭。
她浑身僵硬,一点也不敢低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扎稳打。直到池烁扶着她拉进窗,替她解开身上绳子。
第二个是季遥。
季遥蹬了两步,却猛然顿住。
秦初第一个发现:“怎么了吗?”
季遥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道:“没事。”
在路过三楼时,原本平静的窗户传来丧尸猛烈的撞击。下去后,季遥道:“你们先等一会,三楼的丧尸有点躁动。”
“好。”秦初回,“是纸掉了吗?”
“不是。”
季遥没再说,秦初也没再问了。
等了差不多十来分钟,路久下去了。
然后是秦初。
依旧是凌舒系绳子,但前几次快速利落的指尖,此刻不停轻颤。
一遍两遍三遍。
一遍两遍三遍。
秦初握住他机械式检查的双手。
凑过去,轻轻吹了吹凌舒脸上的红痕。
凌舒的睫毛在轻柔的气流里很慢地眨了一下。
秦初道:“等会站在窗边,我想抬眼就能看见你。”
凌舒缓缓松开他扣在绳索上的手,声音像从灵魂里发出,很轻,又很重:“嗯。”
秦初没有抬头,他只全神贯注,盯着脚下的每一步。
直到跃进窗户,他探头看了凌舒一眼,二人目光对视,秦初满眼笑意,口型道:“我看着你。”
几秒,凌舒系好绳子翻身而下,悬空在蓝天里。
他蹬脚、退绳,每一步都游刃有余,环顾四周地形。
然后,他目光凝固。
二楼,窗外断断续续垂着由衣服系成的绳子,有长有短,有干净整洁,有血迹斑斑。
绳尾在风中轻摆,每一道绳子,都是活着的希望。
凌舒跃进二楼。
他环顾一圈,众人都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希望的笑容。
研讨室是二人间,六个人围在一起显然有些拥挤,凌舒上前一步,撞到地上的书。
一张照片滑落。
凌舒将书和照片都捡起,书放在桌子上。
照片上四人,举止亲密,笑容灿烂,就连沉默寡言的金非晚也望着身旁的人,眼睛弯弯。
路久凑过来:“这是金时月和金非晚,另外两个男的是谁?那天好像没看到。”
“看到了,”秦初指着金非晚身旁的人,声音发紧,“那个坠楼的蓝发。”
“他也看到了,”凌舒声音很淡,但手上的照片细细地抖:“在楼梯间,荧绿色的鞋。”
死寂的沉默。
散落的书本,凝固的鲜血,在此刻,都笼罩上灰蒙。
“不管怎么样,”秦初望着窗边的绳子:“她们已经逃出去了。”
季遥低着头,她脑海里不断闪现,金非晚落地时,毫不犹豫、几乎凶狠地捅进蓝发丧尸的那刀。
如果是自然感染,或者无意被咬,她的动作不可能如此凌厉。
除非……
季遥想到她临别时最后的话,受惊般猛然后退一步,连连甩头。
“怎么了?”何圆牵着她手,满眼关切。
季遥张张嘴,什么声音也不发出。
但外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随风飘来,让众人疑心这只是一场梦,眼泪却止不住滚落。
“情况危急,不再赘述。一、被咬必感染,暂无药可治。二、唯一灭绝方式,彻底破坏头部。三、感染者无痛觉,视觉听觉保留但退化。四、非必要不出门,如必须出门,穿厚衣、戴头盔、拿长器。五、国家安全基地正在抢建!
目前物资通道已经控制,不久将会对市中心进行物资空投。请相信,国家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请广大市民拿起武器,守护家园!”
尸潮爆发第三天上午,直升机的轰鸣掩盖不住喇叭里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