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国家!国家来救我们了!”路久拉着池烁又蹦又跳,透过朦胧的泪花,望着市中心上空,如黑虫盘旋的直升机。
池烁任由路久将自己拽得东倒西歪,只目不转睛追随着那声音,喃喃道:“是啊,但还要等一会。”
路久曾看的电影——主角团被直升机救走,在此刻完美重合。激动在他脑内横冲直撞,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语无伦次地复述:“我们顺着绳子爬上去!去天台!SOS!用桌子摆成SOS!”
“那,那我们快上去吧!”何圆满脸通红,声音激昂。
季遥踉跄地冲到窗口,死死盯着那直升机,猛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皮肉声在五人耳边炸开,最近的秦初一把箍住她的手腕,大声吼道:“是真的!没做梦!”
路久手忙脚乱地掏出“十块钱”,饮料早没了,里面都是冷水:“快!冰敷!”
季遥只是放声大哭,只有被秦初攥的那只手还举着,身子早已软瘫在地。
何圆冲过来,半跪在地,紧紧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安全了。”泪,无声地流。
季遥望着天花板,目光满是哀伤,一遍遍呢喃。
五人听了好半晌才听清,她说的是:
不会再有人害人了。
众人睫毛颤抖,没人再说话了。只有何圆用“十块钱”来回滚动她面颊晃动的水声,以及丧尸因为喇叭的声响而骚乱的嘶吼。
季遥目光空茫,声音很轻,很困惑:“他们会后悔吗?”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无论后悔还是不后悔,推出去的手,都收不回来。
季遥也不需要回答,她擦干眼泪,站起来:“抱歉,我情绪有点激动。”
“谁不激动?”路久环顾四周,语气夸张:“谁这时候不激动就是五十万!”
“何圆激动都知道往我脸上甩绳不打自己,”凌舒的声音很淡,脸上的红痕也很淡,“你怎么就没她机灵呢。”
季遥没忍住笑了,故意装作采纳他的意见:“好,以后就打你,毁容了秦初就不要你了。”
凌舒侧头在秦初脸上轻啄一下,秀恩爱般:“不信。”
季遥笑着:“滚。”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路久脑袋也清醒过来了,望着如黑点般的直升机,喇叭声早已听不到了。
“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去天台,等待救援!”何圆铿锵有力,满脸希望。
路久扯了个笑,“救援不会这么快来的,至少我们这儿是的。”
凌舒望着蔚蓝的天:“整个天上,只有一架直升机。”
秦初接下去:“物资投放也只是市中心。”
路久一口气:“首先,非常明确且放在首位的情况危急,这是官方的声明,这就证明了情况他们目前无法全面控制。”
“‘不久进行物资空投’,官方声明里不会出现这种含糊的字眼,除非这个时间长于普通人接受范围内,所以选择不说。”
“最后一句,拿起武器,守护家园。那就是家、国都要守,国家方面人力不够了。”
路久在众人目不转睛的视线里后退一步,“呃?怎么了?”
何圆第一个出声,抽泣着哽咽:“没事,就觉得你分析得好有道理,好厉害。”
季遥闭上耳朵,她最讨厌政治了,“好像在听政治老师分析大题字眼。”
路久毫不谦虚:“我可是语政历单科第一!”
“国家还在,秩序还在,这就够了。”秦初道,“我们的退路不仅有何圆的家,还有国家!”
“现在,逃出图书馆!”
“砰——”
二楼内,是重物倒塌的巨响,以及丧尸拥簇着冲向巨响处的奔跑、嚎叫。
“什么情况?”
“是人吗?”
门上正方形的小玻璃装不下六双眼,后面的人踮着脚焦急询问。
凌舒眯眼:“是,人?浑身是血,拿着剔骨刀。往我们这边跑来了。”
这块都是研讨室,开门需要密码,丧尸少,往这边跑来也算合理。
“救吗?”池烁问。
“救!”秦初一口道,“要是他没看见直升机,我们就将话复述给他。而且直升机肯定还会有的。”
秦初说得也是六人的选择。
但要怎么救?
他后面还带着长长的丧尸,直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肯定是不行的。
寸头男可能也是透过小玻璃望见屋内的人,目标明确直冲凌舒他们的研讨室。
秦初目光搜索,大声朝他吼道:“前面!右侧!书架!推到!!!”
但寸头男好像没听见似的,直直冲过书架,举刀。
凌舒和他目光对视,刹那间,几乎是身体条件反射地举刀,应战。
“噼啪——”
丧尸的血淹没那块正方形的小玻璃,围堵的人都下意识后退半步眨眼。
急促的拍打:“救命!快开门啊,求你们了!”
凌舒的手伸了半寸,迟疑地悬在空中。
另一只手从他身旁穿过,开门,季遥坚信道:“不会有人害人了。”
池烁和路久将屋内的书本、椅子丢出去,挡住后面丧尸。
丧尸多,也就容易乱,前面几个丧尸绊倒后也拖累了大部队的进度。
寸头男进屋,关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凌舒的刀背已经抵在他脖颈处:“被咬了会被感染,你知道吧?”
寸头男瞥眼自己手上的刀,举起左手作投降状:“我没被咬。”
“你身上都是血,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凌舒目光是毫不掩饰的警惕,瞥了眼他手上的刀。血从刀尖滚落,连成线。
秦初语速放缓,声音放轻:“这个研讨室太小了,要是真有什么意外,我们连逃跑的身子都转不开。”他缓解气氛地笑了一下:“也请你理解。”
“当然。”寸头男耸肩,两只手都举起来。
秦初望着近乎贴着凌舒面庞的刀,笑容直接掉下来,攥着他手腕借力将刀拍飞掉在墙角,语气冰冷:“六对一,你也不该这么傻吧。”
刀飞了,男生却没有丝毫怒气,“嘶——”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笑道:“实在抱歉,这日子过得,都忘记自己手上还有刀了。练过啊?这两下挺有力的。”
他率先走到墙角,扯着衣服,露出脖颈、手臂、肚子、腿上,没有咬痕。他笑道:“谁都想活命,理解。”
秦初抿唇:“抱歉,我刚刚说话严重了。”
“没事。”他接过秦初递来的湿纸巾,擦擦脸上血迹,“秦初。”
“你认识我?”秦初惊讶。
寸头男望向季遥,吐出:“季遥。”
“我去,向阳的吗?”路久窜上前,仔仔细细望着他的脸,右脸骸骨处有个如硬币大小的伤疤,一层淡淡的痂,看形状像是磕到的。
“王驰阳!”何圆不可置信地捂嘴后退,又兴奋冲上去,临近一步时急急刹车,不自觉连连跺脚:“你怎么也在这儿?真好你还活着!我们都活着的!还有直升机来救我们!”
王驰阳身子微微后仰,语气迟疑:“你是?”
“我是八班的何圆。”她转身和王驰阳站在一起,骄傲道:“介绍一下,我们致远的年级第一。”
虽然有点诡异,但大家都在何圆抬首挺胸的神情里齐齐鼓掌。
“别了别了,可别让我丢脸了。”王驰阳从桌上跳下来,笑晏晏盯着季遥和秦初,“省第一和省第二都在,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得,”路久耸肩,“这到底是图书馆逃生,还是学霸会晤。”他移到旁边,悄咪咪撞下凌舒的胳膊,低声道:“凌哥,下次联考第一,我可赌的你。”
凌舒没心情理他,只盯着笑容随和的王驰阳,脑海里始终是隔着玻璃的那一眼——冰冷、漠视。
季遥苦笑:“成绩都有什么用呢?只希望国家能快点稳定秩序。对了,你有听见直升机广播的声音吗?”
“听到了。”王驰阳盯着窗外蔚蓝的天,“死了这么多人,就怕为了安抚人心,把高考改成全部录取。”
“这太不公平了。”王驰阳声音很淡,像在读一句话。
他说完,在静默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抱歉。”他撸了下头发,面上皮肉随着他的动作后扯,未愈合的伤疤更显狰狞:“不想点什么我就要疯了。”
路久拍拍他的肩:“那现在换个东西想,我们一起想直升机!”
何圆别着指尖。她敬佩王驰阳——没有课间,没有休息,用让人难以忍受的勤奋与刻苦,换取永远的省前十。
何圆无法指责他,只沉默地往旁移了两步。
“是你。”池烁想起来了,“三楼寸头男,用垃圾桶套住丧尸头。”他道:“好身手。”
池烁停住了,想到刚才在三楼窗口遇见的金发男。
王驰阳想笑一下,但没成功,“随便学了一点。”他低头,手指缠绕着血红的湿巾。
五人都想到那时被他拽着逃跑的金发男,这种情况下不在,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
路久想安慰什么,又守住。
王驰阳却抬起头,继续道:“你们有什么想法吗?逃出图书馆之后。”
秦初望着他一直拿着手上的刀:“你这刀哪来的?第一次见面还没有。”
王驰阳轻巧地转了一下:“也算命大,跑到食堂去了。”
“食堂里都是吃的,干嘛跑出来呢?”
旋转的刀尖定了一瞬。
“都是吃的又怎样,”他耸肩,“我又不是里面的老大。”
王驰阳没细说,也没人问。
路久拍拍他的肩,扔了袋曲奇饼干给他:“都过去了。他们那种人日日夜夜都要受到良心的折磨。”
“真不是东西。”季遥狠狠咒骂一句。
王驰阳笑了一下:“你们呢?救援瞧着还要再等呢,总不能一直就在这图书馆里耗着。”
秦初瞥着他在指尖旋转的饼干。
动作定住。王驰阳冲路久晃了下饼干,“谢了兄弟。”收进口袋。
秦初望着一切:“我们打算去小超市。”
何圆望向秦初,目光诧异,顿了两秒什么也没说。
王驰阳始终盯着秦初,他道:“但那个小超市刚建,里面东西肯定没多少。”沉沉叹口气:“要是我家在这就好了,怎么就跑这么远了。”望向路久,笑着:“你们也都是市区的吗?怎么都来这了?”
秦初快一步,复述季遥的话:“图它新建,图它人少,图它每个座位有插头,图它有食堂有午餐。”
“这个来的理由,”王驰阳不忍直视地咧嘴嫌弃,“也太肤浅了吧。”
“行吧,”他一跃从桌子上下来,来到窗边,“一起吧,都是同学。”
“可能要稍等会再走。”何圆望着季遥的裤子。
“为什么?”
季遥无奈苦笑:“我来生理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