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诵停止。
于是在此刻,神性和人性.交织。
唐明仰头,从回荡的音节织就的心跳中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注视,跨越了千山万水,不,跨越了千年万岁。
是时间,而非空间。
这是来自千年万年前,或者千年万年后的注视。
“还未结束么……”
唐明略一怔然。
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注视,简直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知道了诺亚的神文尊名,但试炼还在继续,这意味着什么呢?
唐明回头,两位结束了吟唱的精灵之子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呃……
猛然发觉了注视来源的唐明有点想挠头缓解尴尬,手刚抬起又放下来。
“今天天气真……不太好……”
瑟罗利奥脸上一点点绽放出笑容,诺希尔的眼神就没那么友善了,隐隐流露出高高在上的不耐和厌烦之意。
“赶紧下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诺希尔压低声音呵斥道。
看在瓦里尔克和红杉城的面子上,这是他最后的宽容。
“呵呵……我讨厌没礼貌的家伙。”
唐明眯起眼睛,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诺希尔的一身华服,“你真以为坐上了王位,就能对我呼来喝去吗?”
被便宜师父看穿身份的他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他也懒得装,直接摊牌。
在精灵族人的眼里,精灵之子是精灵之神诺亚的使者,是祂尊贵的子嗣,意志的代行人,仅次于神明的崇高存在,和普通精灵有着云泥之别,可这样高高在上的身份在永恒神主的子嗣面前显然不够看,更不用说在玩家唐明的眼里,精灵之子就是强一点的NPC罢了。
“我生不为逐鹿来,都门懒筑黄金台。状元百官都如狗,总是刀下觳觫材!①”
唐明仰头狂笑。
他既然都杀掉了加莱这个精灵之子,面对诺亚的其余走狗,就更不可能有半分尊重了!
诺希尔瞳孔一缩:“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疯了吗?这是大不敬之罪!”
“小辈的神使对决怎么少得了我这位前辈神使观战呢?”唐明双手背在身后,一步踏出。
“你真是病得不轻……”诺希尔忍无可忍,正要击杀这个闯入者之时,却听见对方淡淡地吐出一个词。
“剥离符。”
唐明咧开嘴角,随手挽起袖口,拾起一枚掉落的、薄如蝉翼好似匕首的金雀花刺,一边将锋利的花刺尖端对准自己的手掌,一边步步逼近,“需要我证明一下么?”
“剥离符”这个称呼源自《古神录》,是神使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他们维持逼格的两**宝之一——就像诺希尔赐予唐明所谓的“冠冕”一样,这种能被当成荣耀、只有神使能制作的东西,其真实名称自然不会被四处宣扬得人尽皆知。
“咱们这些做神使的,其实和神明一丁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不就仗着‘君权神授’和剥离符狐假虎威么?”
唐明睨着诺希尔青红不定的面庞,虚虚握住金雀花刺,在掌心转了个圈。
他当然不会真的扎自己,只是做高身份吓唬诺希尔罢了。
他得先取得和诺希尔平等对话的资格,才能在日月台上站稳脚跟。
“……不管你究竟是什么身份,我和瑟罗利奥的对决容不得旁人插手。”诺希尔的气势明显弱了三分。
无论他内心怀疑与否,至少现在不敢对唐明喊打喊杀了。
“当然,不过在对决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某件事情。”唐明遥遥一指瑟罗利奥,“就是他最在意的那件事。”
“想不到你纳克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居然和叛逆勾结背叛我?”诺希尔冷笑,浸寒的眸子垂下看着唐明,“我将质疑你们红杉城一脉的忠心。等对决结束,我会派出军队,将巨木城和红杉城一同从地图上铲除!”
这是默认自己会赢了?
唐明空着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脸,皮笑肉不笑:“本座只是看这小子顺眼附在他身上而已,我瞧着陛下也是风韵犹存呢。”
他还是心存仁善,想给无端被牵连的纳克留点面子,以及好几轮循环才意识到不对劲的便宜师父——后者完全有理由怀疑他,比桑奇更有理由,但瓦里尔克还是选择了相信。
诺希尔没有接他的垃圾话,眼帘低垂漠无表情:“我可以接受‘鉴谎’,但我不能白白让你们质问,必须拿命来换。”他转眸,望向瑟罗利奥,“若帕里蒂之死与我无关,你便自绝于此。当然,若你觉得性命和一个答案不对等——虽然我认为你早该为叛乱付出生命的代价——作为补充条件,我可以再答应你,帮你找出杀害帕里蒂的真凶。”
瑟罗利奥愣了愣,眉关紧锁,嘴唇紧咬,陷入沉思当中。
唐明却是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感觉事情并不像瑟罗利奥说的那么简单。
诺希尔的发言太正义了,在知道他身怀“鉴谎”天赋的前提下居然丝毫不害怕,难道有什么后手可以抵抗吗?
“算了,反正丢人又丢命的不是我。”
他偷偷用余光瞟瑟罗利奥,对方满脸凝重,似乎在判断这到底是激将法还是以退为进。
“你同意的话,那就开始吧。”诺希尔抚摸着腰间悬挂的黄金剑鞘,“日月台之所以会成为最重要的祭祀场地和神使的对决场所,是因为构造特殊,台上的每一句话台下的人都能听到。”
见瑟罗利奥犹豫不决,他又扭头阴森森地看着唐明,“嘴上不饶人的家伙,你现在满意了?”
虽然揭了这群精灵之子的老底,但唐明根本不慌,双手抱在胸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说错了吗?”
诺希尔只是一味冷笑,摆明了不想跟唐明这个来历不明的搅局者多说,让他一个人尴尬。
唐明也懒得继续刺激诺希尔叠血怒buff,注意力移到台下。
骚乱正在平息,几个脸熟的NPC,裹在灰扑扑袍子里的瓦里尔克、衣冠楚楚的伊斯莫和手持长矛的翼精灵桑奇凑在一起,不知在叽里呱啦些什么。
他的身份的确暴露了,但暴露得不多——这些精灵顶多能扒到他不是原装的纳克这一层。
至于瓦里尔克要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的威胁?
他又给自己披了一层神使的身份,精灵王诺希尔虽然没直接承认,但也没把他赶下日月台,算是默许了,这三个臣属再怎么因为被耍而生气,也不能教精灵王做事!
“我答应你。”瑟罗利奥的声音突兀响起。
他回应的是诺希尔,目光却定定地看向唐明,眼中流转着希冀,神色凛然如霜,毅然决然。
能成为神使的精灵除了实力强大,心性更是一绝,无论是对是错,都能够坚持下去,绝不转圜。
“那现在开始。”唐明打了个响指,“收了神通吧,两位朋友,我灵魂不太稳定,别影响我发挥。”
神使比一般的精灵更要面子,他今天算是把神使的脸都丢光了。
他不确定释放“君权神授”的人是谁,又怕会有心怀叵测的人,更怕性子急不管不顾就是要冲上来把他干掉的——比如手比脑子快的咋咋乎乎的桑奇。
诺希尔既然接了他这位预言家的查杀,听见他的明示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至于瑟罗利奥有没有听懂……
唐明一声不吭,暗中尝试发动“鉴谎”异能。
无形的力量笼罩住诺希尔,唐明在心中长舒一口气,冲瑟罗利奥使了个眼色:“你来问。”
“……帕里蒂……是你或者你派出去的人杀的吗?”
瑟罗利奥颤巍巍地问道,像是耗尽了一切气力,破烂衣衫下大大小小的伤口又开始渐渐渗血。
“不是。”诺希尔面容静若平湖,波澜不惊。
“帕里蒂的死和你有关吗?”
瑟罗利奥的身体抖得更剧烈了。
“没有。”诺希尔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嘴角上扬,猩红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扶了扶头顶华丽的双层金环花冠,边缘垂落的十二串珍珠流苏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已然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瑟罗利奥脸色煞白,一双眼睛无神地圆睁着,身形摇摇晃晃,像水畔一根孤独的苇草,随时会在风中倒下。
难道他一直怀疑错了对象?这些年支撑着他的执念似乎在一寸寸破碎,连带着他的灵魂、他的人格一起灰飞烟灭。
一瞬间,他怀疑这是不是诺希尔的又一个圈套,和那个神秘的神使前辈一起做局让他身败名裂,可他们这么做没有半点意义。
如果诺希尔和神使前辈合作想要他的性命,他早就无声无息地死在枯叶石牢里了,毕竟诺希尔无需证明自己没有杀死帕里蒂,苦苦追求真相的是他瑟罗利奥。
他还站在日月台上,却像被抽走了脊柱一般佝偻着躯体。
这里是精灵族崇高的祭祀场所,是精灵王加冕或者卫冕的荣誉战台,容不下失败者的垂死挣扎。
①张献忠《七杀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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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四十二章 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