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精灵未必有多忠诚——准确说,他们忠诚的是那个位置,被神明赐予的荣誉冠冕,而不是特定的人。
“我相信陛下没有暗杀帕里蒂。”桑奇仍旧气鼓鼓。
“你相信有,或者没有,在证据面前都无足轻重。”伊斯莫拍了拍他的肩,“陛下不需要你的帮助,并且你也一定要遵守规矩,不许插手他们的战斗,这是独属于神使的荣誉和信仰,你帮助陛下的话,反而会让陛下脸上无光。”
“我知道,我和瑟罗利奥那种无耻小人、乱臣贼子不一样!”桑奇怒道。
话音刚落,日月台上再度闪现了一道身影。
他身披一件深紫色长袍,袖口与衣襟以金线绣满交错的奇异纹样与葡萄藤蔓。在生产力低下的精灵时代,这样的紫色染料只能由稀有的骨螺提取,是王权至高无上的象征。
他的长袍内层领口用银线绣着尤利尔铭文的《诺亚圣歌》,外罩一件猩红色锦缎斗篷,用嵌有红宝石和祖母绿的黄金扣针固定,头戴的双层金环花冠边缘垂落十二串珍珠流苏,腰间的皮革宽带上缀满宝石,悬着的黄金剑鞘则雕刻着“圣泉”的古精灵语,每个细节都在强调君权神授的威严。
诺希尔一步步向前走去,一身华丽的王者衣袍随着步伐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他挥挥手屏退瓦里尔克和一众侍从,旋即双手背在身后,昂着头骄傲地与遍体鳞伤衣衫褴褛的瑟罗利奥对视。
这的确是仅属于精灵之子的战斗,是诺亚恩眷的使者、垂爱的孩子们不得不进行的战斗。
没有和平相处的可能,为了王位归属,也为了拥有圣泉,他们必须决出胜负。
“你果然来了。”诺希尔的声音在狂风中飘忽不定,“以一城之力抗衡我这么久,我就知道你不会没有后手。”
他“嗤”地冷笑一声,“不过,瑟罗利奥,你怎么转了性子,不是义愤填膺地要刺杀我报仇么?居然自不量力地登台挑战我?”
“你这种卑鄙小人根本不配当我的对手!如果不是为了给兄长讨一个公道,我早就让你血债血偿了!”
和光鲜亮丽的精灵君主诺希尔相比,瑟罗利奥看起来就像路边的乞丐,或者刚遭到一顿毒打的流浪汉——如果端着颅骨碗的是他就更像了。
“懒得同你逞些口舌之快。”诺希尔冷冷道,“你要是有证据,就赶紧拿出来,与其没有证据胡乱攀咬,不如早些告祭神明,决出成王败寇、分个你死我活!”
他至今还未动手并非是轻敌或者背着上位者的包袱不屑先动手,更非怀有怜悯之心,而是神使战斗必须先祭拜天地神明。无论神明是否回应,这都是必须的礼节,象征着神使区别于普通精灵的尊崇地位。
当然,唐明不知道精灵的习俗,他只觉得迷惑。这俩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吗?为什么还在摆POSE?
他很想这么问,但这番拱火的话在嘴边转了个弯:“陛下不怕瑟罗利奥偷袭吗?”
“他自然不会偷袭,因为祭拜神明后相当于请神明来观战。谁敢在神明的注视下偷袭,就等同于背弃自己的信仰,天下共诛之。众目睽睽之下,他若真的不顾一切动手,整个巨木城都会因为他蒙羞,不仅会被驱逐出城,还会被赶出这片大陆,放逐到海洋里某个孤寂的小岛上自生自灭。”
我知道你们精灵族面子比命重要……唐明捏了捏自己的脸,准确说是纳克的脸——虽然他们的模样相似,区别仅在于纳克比他多了一些精灵族特征。
既然如此,瑟罗利奥直接逼迫诺希尔当众对着神明起誓与帕里蒂的死无关不就行了?但也不一定,先不说诺希尔凭什么答应这种无礼的要求,他又不是桑奇那种性格,以桑奇的性子肯定不敢撒谎。
何况诺希尔就算发誓自己没杀帕里蒂,瑟罗利奥也不会信吧?谁先动手大家心里有数,撒没撒谎还真看不出来。
如果诺希尔真的发过誓,在长老们看来,瑟罗利奥就是无理取闹。但瑟罗利奥的怀疑也情有可原,毕竟能杀死神使的人寥寥无几,彼时另一个神使诺希尔自然是最大的怀疑对象。
“诺希尔不仅是神使,还是当代精灵王,没人能逼迫他发誓,瑟罗利奥拼着一口气,也只敢开血怒刺杀他极限一换一……我无心王位,又没有亲朋好友牵挂,要是我剥离符在手,肯定一口气给他俩全攮死。
“倘若我是长老会的成员,我肯定不会让诺希尔当众起誓,神使的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一旦神使说谎被证实,诺亚又没有降下神罚,精灵族迟早会信仰崩塌,失去信仰,才是精灵族衰败的根源!”
唐明心念转动,忽然寒毛竖起。
刚才回答他的声音,好像是……
不远处,那位刚刚走下日月台的、经常为他答疑解惑的便宜师父瓦里尔克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纳克,你今天一直不对劲,似乎连一些基本常识都不知道,是不是被邪祟上身了?”
唐明张嘴想要辩驳几句,瓦里尔克径直打断了他:“这是你最珍爱的笔,你今天却像对待玩具一样摆弄它;平常你一直谨小慎微,可面对陛下的时候不仅忘了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甚至做出一见钟情当面求婚这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来,这不像你。”
他重重一敲白骨权杖,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给这支笔起了个名字,还记得吗?”
“……那是自然。”
自然不记得。
顶着瓦里尔克越发怀疑的眼神,唐明选择保持微笑,遵循精灵族的传统做个体面人。
“那你说说?”瓦里尔克不紧不慢地拨动着腕间飘着火焰纹路的手串珠子,眼睛如鹰隼般盯着唐明。
其实他不在乎这个冒牌货弟子的回答,因为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无论是瑟罗利奥派来的奸细,还是什么孤魂野鬼精怪木灵夺舍,只要“君权神授”的时间结束,他会立刻发动天赋“梦境”,将这家伙引入梦境之中,任何破绽都一目了然!
然而这个被拆穿的冒牌货弟子在他的注视下只是耸了耸肩,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在和他对视,又似乎正越过他看向高台之上对峙的两位神使,平静得不可思议:“您知道精灵之神的神文尊名吗?”
瓦里尔克被这冒牌货反客为主的询问震惊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唐明笑容愈发灿烂,“因为我很快就知道了。”
他抬起头,无形的精神力涌动,“春之诗”花瓣枯萎飘零,如同纷纷零落的花雨环绕在他周身。
花瓣落地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然从瓦里尔克的视野里消失不见。
“抓住他!”瓦里尔克意识到不对劲,伸出的手却捞了个空。
听见呼喊,台下守护的侍卫急忙跑过来询问情况,然而红杉城大德鲁伊的面前空无一人,那位乖巧端坐的首席弟子纳克已经人间蒸发,四周只有气急败坏之下被掷在地上的白骨权杖,还有一枚裂开的、用于包裹祭品的“茧”。
瓦里尔克气得浑身发抖:“你逃不掉的,我会禀报陛下,在精灵足迹所至的地方挂满你的画像,任何城邦都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将永远游荡在文明之外,只能与枯树腐草为伍,沦为一只被抛弃的可怜虫!”
那是他最器重的弟子,是声名在外的神文大师,听话懂事,醉心研究。他平时虽然对纳克严格了一些,但也一直不遗余力地培养他,甚至成全他为君王效力的志向,专门将他引荐给诺希尔。
谁知这一次的行程,他可能永远失去他最疼爱的徒弟……
“是研究神文出了什么差错,导致纳克的灵魂出现了问题,躯壳被外来的孤魂占据了吗?”瓦里尔克恢复冷静,推算着可能性。
神文的研究本就伴随着各种意外和风险,那毕竟是和神明有关的东西——精灵之神诺亚不会坑害自己的族裔,但远古时期那些异神留下的痕迹或者残念就未必了。
他以手覆额,无奈地叹息:“本来指望这次见到陛下以后,由陛下开口,让他停止研究,专心做王室的御笔,既成全了他的心愿,又能让他继续在喜欢的领域发光发热……这样的大好前途,就差一步之遥了……”
唐明自是听不见瓦里尔克的怒吼,更听不见他的心声。
“春之诗”成功将他传送到日月台的边缘。
高处不胜寒,他驻足一瞬,隔着快要被风吹散的稀薄雾气,俯视众生如蚂蚁,耳畔响起精灵之子们低沉的吟诵,语调沉重却悠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扑面而来的远古气息,绵延着洪荒时代的宿命感,像一首古老的祭曲或战歌,每当歌声响彻,就是一场神明的祭礼。
“灵性根源的平衡者,
生命之泉的赐予者,
万物私语的聆听者,
枯萎与丰饶的双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