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真相吗？
他根本不是为了兄长复仇的正义者，而是一个罔顾巨木城同伴的性命发动叛乱的逆臣？
瑟罗利奥跌坐在地，万念俱灰，脑子里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闪过记忆片段。
他们兄弟俩是巨木城的天才，虽然从小失去了双亲，但周围的长辈、德鲁伊们都格外照拂他们。兄长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从小就展现了卓越的天赋，通过各种考核对他而言无比轻松，更是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他想起兄长帕里蒂宠溺的笑容，牵着幼年的他偷偷坐在虚华之木的树梢数着天上的星星，白霜星、金雀星、红鲸星；带他去龙骨集市上买各种玩具，握着他的手教他读书写字……
他闭上眼，却看到了巨木城的亲朋好友殷切的目光，他们赌上性命托举自己。这群天真又执拗的精灵是那么单纯，他们不能接受帕里蒂死得不明不白，即使是以一城之力对抗统治着整个精灵世界的诺希尔，也未曾后退一步。
他睁开眼，迎接他的却是诺希尔冰冷的目光和嘲弄的笑容。
诺希尔取下腰间悬挂的黄金剑鞘把玩，用慢动作从中拔出一柄闪着凛凛寒光的宝剑：“如果你没有自裁的勇气，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
这是一把华丽的宝剑，名字正是镂刻于剑鞘上的古精灵语“圣泉”，剑柄处镶嵌着大颗的圆润珍珠和各色名贵宝石，珍珠莹润的光泽和宝石的火彩交相辉映，美不胜收，剑身处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它的确华而不实，明明是杀戮的器具却从未饮过一滴血，可它本就该华而不实，因为它是精灵王的佩剑。
精灵王从不需要拔剑战斗。
可诺希尔决定动用“圣泉”。无需剥离符的激烈战斗，没有动用天赋，他要用最简单的物理手段送瑟罗利奥上路。
他就是故意羞辱对方。
瑟罗利奥呆呆地盯着手持剑柄的诺希尔，眼神逐渐涣散，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然而下一秒，这个泄了气的皮球突然不受控制地嚎叫起来，爆发出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嘶吼：“前辈，你看见的未来究竟是什么！这就是你期待的未来吗？”
“当然不是。”局外人唐明的目光从瑟罗利奥身上收回，视线投向摆出胜利者姿态和上位者做派的诺希尔。
瑟罗利奥的提问尖锐且直接，诺希尔不可能用语言回避。即使是唐明也不得不承认，诺希尔的确与帕里蒂之死无关。
但这就意味着诺希尔全然无辜，是一只纯良的小白兔吗？
怎么可能！
瑟罗利奥的怀疑纵然有千般漏洞，但有一点是板上钉钉的。
帕里蒂死在圣泉城，诺希尔作为圣泉城乃至精灵世界的最高权力者，对子民的死伤负有最高责任，如此长的时间都调查不出帕里蒂死因的话，这个君主绝对是失职的。
何况帕里蒂通过了圣泉试炼，实力有目共睹，能杀死他的精灵寥寥无几，这是既定的事实。
那么胆敢杀死帕里蒂的精灵需要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一、超凡脱俗的实力，不能弱于帕里蒂太多，接近或者超过；二、效忠于精灵王诺希尔、甚至可以说是死忠，即使诺希尔并未对帕里蒂表现出敌意，他也要私自出手，把威胁扼杀在萌芽当中；三、默默无闻从不抛头露面展示实力，以至于圣泉城的长老、贵族、德鲁伊和荣誉神民们没有一个怀疑到他身上。
这三个条件一汇总，必定能得出结论——虽然诺希尔没有派人杀死帕里蒂，但他一定知情不报！
否则，一个隐藏实力行走于黑暗中的死士，怀着“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等量代换到精灵族应该说日月台——这样的一只精灵，诺希尔根本不认识他，所以什么都查不出来？
绝不可能！
“半场开香槟可不是好习惯。”唐明低低地笑。
感受着“鉴谎”的力量依然在诺希尔身边萦绕，他直接开口，“你知道谁杀死了帕里蒂吗？”
“哐当”！
“圣泉”宝剑跌落在地。
诺希尔原以为已经洗脱嫌疑自证清白，没想到唐明居然还敢追问，一时来不及反应，被“鉴谎”的力量裹挟着吐出一个词：“知道。”
话音刚落，诺希尔骤然色变！
与之相对，瑟罗利奥像是接受了一次圣泉洗礼般瞬间恢复了神采，好似诺希尔脸上失去的血色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瑟罗利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凭什么不把他交出来？你这伪君子不仅包庇凶手，还算计我的性命！你是把我当猴耍，还是把那些为你作战的士兵们当成无足轻重的草芥？难道在你眼中，我和兄长的命不是命，他们的命也不是命，只有凶手的命才是命吗？”
诺希尔的脸上乌云密布，阴沉得可怕。
为了避免唐明和瑟罗利奥继续追问，他刚刚开启了“君权神授”。但这瞒不过唐明，更瞒不过瑟罗利奥和台下的观战者。
因为“鉴谎”的反馈是即时的，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出这样一连串的质问，已然落了下风。
局势在瞬间被逆转，诺希尔却顾不上争辩。
他沉默着弯下高傲的腰，从地上捡起“圣泉”宝剑，送回剑鞘当中。
“到底是谁！！”瑟罗利奥眼睛通红，像是诺希尔答不出来，就要生生将其撕碎一般。
“……不是我。”诺希尔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甚至带了点哀求，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尽数消失不见。
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我不能说，也求你们不要再问了……看在我们同为神使的份上，到此为止吧！”
“诺希尔，你还在大言不惭些什么？你不是很嚣张么？你不是根本不怕‘鉴谎’么？你说啊！你说！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只要把他交出来，不，只要你肯说出来，我立刻自绝于此！”瑟罗利奥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硬生生扯下来两大把。长发宛如银色的丝线缠绕在手掌上，他却对疼痛置若罔闻，疯狂咆哮。
“瑟罗利奥，你就这么想死？好，我以精灵王的身份赦免你和巨木城所有叛军的罪过！你不想回家吗？你不想见到亲人和朋友吗？他们不用为你而死了！”诺希尔退让无果，亦是被激怒了。
“无耻之徒！你现在假惺惺的有什么用？我的亲人和朋友都死于你对凶手的包庇！不止是我，还有那些为你出生入死却被你蒙在鼓里的战士！”瑟罗利奥狠狠地反唇相讥。
“你太自私了！”诺希尔声嘶力竭地大喊，然而这样苍白无力的指责根本说服不了任何人。
“诺希尔，你这废物究竟在隐瞒什么啊？”瑟罗利奥寸步不让，“真相近在咫尺，我不会放弃的，赶紧回答我！”
他眯起眼睛，勾起唇角，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值得你如此维护的对象应该不多……伴侣？师徒？子嗣？或者某个隐姓埋名的恩人？”
“我真想杀了你！帕里蒂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弟弟？像你这样脑子生锈的家伙，也配当和我平起平坐当神使？我看你就是一株腐草、一棵朽木、一摊烂泥、一坨狗屎！”诺希尔急眼了，完全罔顾什么精灵族的体面，什么君主气度，直接破口大骂。
瑟罗利奥对诺希尔的辱骂置若罔闻，仍在仔细思考：“你没有伴侣，没有子嗣，师父早就死了，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到底是谁值得你百般维护，到现在都舍不得说出来呢？”
唐明却从诺希尔的失态里嗅到了一股反常的气息。
这个四连排比句式，这样口不择言的辱骂，这位风度翩翩的精灵王者有些太应激了，像是被突然踩到尾巴的蛇，更像是被撅了祖坟一样。
平起平坐、神使、蠢货，这几个词，还有诺希尔咬死也不肯说的秘密……
“看在我们同为神使的份上，到此为止吧。”
唐明心底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测，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还未等他理清头绪，诺希尔已经忍不住了。
“瑟罗利奥，我跟你这蠢货无话可说。”诺希尔怒极反笑。
他反手拔剑指着唐明，眼神愤恨，“你该后悔了吧？你再觊觎我的王位，也不能跟这样一个疯子合作！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现在阻止瑟罗利奥发疯还来得及！让他赶紧闭上臭嘴！”
唐明闻言，低头略一沉思，竟真的往瑟罗利奥的方向走了两步。
瑟罗利奥猛地后退，眼中凶光乍现：“你要为了诺希尔的几句话阻止我么？现在事情已经明朗，是他这个沽名钓誉之辈……”
“准备战斗！”唐明一边狂奔一边大喊。
如果他猜测为真，那么诺希尔宁可扔掉这王冠，也一定会杀死他和瑟罗利奥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