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抬起头，诺希尔的演讲刚好结束，金发精灵头戴的花冠层叠堆秀，高耸巍峨，远看宛如金色海浪中矗立的一座绚丽的小山。
“纳克的实力和精灵之子们的差距就像隔着山海。”他冷静下来，“想要抹平这种差距是不可能的，因为诺亚不会在幻境里给我开金手指，我无法物理说服瑟罗利奥。”
难道真的一丝希望都没有吗？
唐明缓缓闭上双眼，脑海里不断回忆着进入游戏以来经历的所有场景，试图寻找一线希望。
“虽然称号被封印，但在诺亚眼里，我仍旧以‘世界之子’的身份入局。”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波澜不惊。
“‘世界之子’称号的特殊性有哪些？强制拔高疼痛参数、超负荷消耗体力值、自带神文翻译器、直接窥视到异能者的异能名称和等级、抵抗‘消除’的压制、将拥有者的身体由内而外地赋予‘神性’……这些表象在幻境中并不存在。”
“但精灵之子们同样不具备这样的特殊性。”唐明低沉地笑了笑，“他们拥有的、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无非是‘消除’和‘剥离符’，这也是他们自命不凡，高贵于其他精灵的倚仗。精灵之子彼此战斗自然无需‘消除’，因为剥离符的力量不会受到‘消除’的影响——剥离符的本质不是借助血液释放异能，而是祈求神灵将受祭者的力量封印在符咒当中，是神力转化后模拟的效果，并非原本的异能。”
他的目光追随着诺希尔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位年轻的精灵君主，但他的目光并未移开，而是继续凝视着无尽的虚空。
目之所及的一片虚空中仿佛生长出一道道血红的痕迹，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形成某个熟悉的、带有神性威压的符文。
“毕竟剥离符的创造者，是那位神明中真正的、至高无上的‘君权’。”
*
长发及腰的精灵王近卫伊斯莫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而来，金色香樟叶片编织的花冠妥帖压住额前细碎的短发，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着的好奇眼睛，看着大名鼎鼎的大德鲁伊瓦里尔克正在训斥那位据说是神文大师的弟子。
“你个不争气的家伙，怎么看见陛下跟丢了魂似的！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扔回红杉城？”
“……”
唐明百口莫辩，像个被锯了嘴的葫芦，只能讷讷点头。
纳克是诺希尔的私生饭不假，他唐明可没那个闲心思上赶着做舔狗。
“见过瓦里尔克大人。”伊斯莫忍住笑，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拯救唐明于水火之中，“陛下召见，请您随我前往冷泉行宫，顺道带上您这位弟子。”
“好。”瓦里尔克颔首，顺手用白骨权杖不轻不重地在唐明后脑勺敲了一下，“见了陛下，知道该说什么吗？”
“不知道！”
唐明响亮地回答。
做人要诚实！
瓦里尔克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眉毛倒竖，正欲发怒，忽地被伊斯莫打断了。
伊斯莫脸上挂着饶有兴致的笑容，深深看了唐明一眼：“大人可以迟些清理门户，陛下现在可是迫切希望见到您呢。”
说罢不容置疑地开启异能，在周围景物迅速扭曲成变幻色块的景象中，瓦里尔克叹了一口气，有些迷惑。
他那一直乖巧听话的徒弟怎么突然到了叛逆期？
带着这样的茫然、不解和一分忐忑，他见到了圆顶凉亭中悠然阅读羊皮卷的诺希尔。
好在他的徒弟纳克表现得没有半分异常，虽然略微紧张了一些，但语气十分恭顺，没有说出任何不着调的话，给诺希尔留下了非常不错的印象，并且得到了“春之诗”作为赏赐——这是陛下赐予一些较为器重却缺乏自保能力的臣子们的一次性消耗品，用得好的话足以保命。
他特意带这个徒弟来，确实有那么一点私心，想求得一份恩典，也算是成全他这死脑筋徒弟的一片耿耿忠心。
等到纳克说出自己的“鉴谎”异能、得到诺希尔的肯定并被授予审问枯叶石牢囚犯的重任之后，瓦里尔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头戴柳叶花环背后生着双翼的亚麻色头发精灵手持长矛移步上前，对着诺希尔行大礼：“陛下，桑奇会坚定不移地执行命令，保护好纳克大师。”
“微臣还有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唐明把玩着手里的“春之诗”。
这是他第三次拿到这枚剥离符，前两次都没来得及用，这次如果无法说服瑟罗利奥，他会考虑用一用，熟悉它的效果，顺便探索其他的支线。
诺希尔秀气的眉微微一挑：“你说。”
“我希望桑奇能暂时听我指挥。”
唐明单刀直入。
跟上位者打哑谜没用，他们根本不会花心思去猜下属的想法，大大方方反而坦然。
瓦里尔克眼前一黑。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桑奇服从诺希尔的命令保护纳克，不代表纳克一个初来乍到的史官配使唤精灵王身边的侍卫，这简直是蚂蚁自不量力地妄图役使大象！
桑奇亦是瞪大双眼，愠怒地看着这个眉眼清秀的年轻精灵。
让拥有强大天赋、仅次于高阶德鲁伊的他去听从一个刚刚觉醒天赋、毫无战斗力的菜鸟史官？
贵族出身的那群鼻孔朝天的精灵都不敢如此嚣张！
诺希尔沉吟一番才道：“桑奇，你的意思呢？”
他在委婉地拒绝唐明，给瓦里尔克面子，否则应该公开怒斥这个自恃有几分文采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反正胜利近在眼前，换个精灵去作那些锦上添花的文章又如何？
“微臣拒绝。”桑奇语气冷硬。
而唐明只是礼貌地行礼告退，看不出半点不愉悦的神色。
意料之中的失败并未让唐明觉得沮丧，诺希尔的保证只是让他多一些把握，能否成功还得看瑟罗利奥精神状态如何。
如果能跟瑟罗利奥联手，他根本不怕桑奇碍事。
然而，一门心思扑在预设模拟和瑟罗利奥见面场景的唐明跟随着桑奇再次来到枯叶石牢，心不在焉的他机械式地前行，一直走到那处满是奇异线条的石壁旁，桑奇忽然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来过这里？”
桑奇注视着他，手里的油灯火焰摇摇晃晃，搅动他们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
唐明停下脚步，努力克服心虚，去直视桑奇的眼睛。
这条路他已经走过两次，这是第三次，纵然他未曾刻意防备、伪装成完全不熟悉的样子，但也没有反客为主，提着油灯带桑奇来个枯叶石牢半日游。
桑奇居然看出了破绽？
此时此刻，他来不及去回忆究竟是何时露出了破绽。这一次循环，他还未见到瑟罗利奥，桑奇的威胁已然近在咫尺。
“没有。”
唐明斩钉截铁道。
不能犹豫，犹豫意味着可疑，而桑奇刚好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怀疑！
唐明努力控制脸上的肌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诚恳一点——当然，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桑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地嘴角上扬：“纳克先生，您真的不擅长说谎。”
“……”
唐明抬手摸了摸自己僵硬的脸，挤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然而僵硬的不止是他的脸，他的手刚准备放下，亦是停滞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桑奇在听见他回答的下一秒便发动了“空间禁锢”，唐明切身实地感受到了这个高阶异能的威力。
“为什么要对我说谎呢？”桑奇优雅地放下油灯，双手握住长矛，眼神一点点变冷，直至冷厉如刀，“纳克是土生土长的红杉城人士，从未到过圣泉城，更不用说枯叶石牢。我有八成把握，你根本不是纳克，而是某个拥有‘化形’天赋的精灵伪装的，据说瑟罗利奥正有这样一位手下。”
前半句的确没错，他根本不是纳克……被“空间禁锢”困住的唐明甚至无法控制声带发声狡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锋利的矛尖越来越近。
“看来我们抓到的囚犯里有个值得你出动营救的大人物，可惜你只有幻形之能，没有钥匙也无法遁走，面对断肠的毒药更是束手无策，才想到了如此迂回的办法，想要光明正大地潜入。”桑奇自行完善了逻辑。
神经病吧！
唐明恨不得化身咆哮帝。
如果他真能变幻模样，为什么不找瑟罗利奥要一朵“春之诗”，不，抓一大把剥离符，攻击防御逃跑治愈全部配齐？或者干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趁觐见的机会刺杀诺希尔？
“真可惜。”桑奇嗤笑一声，矛尖抵住唐明的咽喉，“本来我觉得你在陛下面前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的紧张模样还有点可爱，长相也符合我的口味，就是不太聪明，稍微一试探就露馅。看来，你的实力配不上你嚣张的态度，更不可能对我颐指气使。”
他略一施力，长矛向前一送，唐明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当中，仿佛太阳正在落山，无论怎样探出手去也抓不住那一点点熄灭的光芒，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在最后的余晖消散之前，唐明凝视着桑奇的眼睛，忽然明悟。
他这一轮没有刷够桑奇的好感度，甚至引起了对方的反感，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