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记下来?”
再一次醒来,面对瓦里尔克的训斥,唐明别过头去,恨不得把笔折成两段!
桑奇不可能不知道“纳克”人微言轻,高阶异能者纡尊降贵扮演他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是找个由头报复他罢了,偏偏还真给他撞上了!
因为他确实有问题!
妈的……唐明咬牙切齿。
他还是太托大了,忘记幻境中的自己根本不是“世界之子”,而是一个靠着便宜师父才能勉强踮脚够到上层的人,因此根本没把桑奇放在眼里,就当成一个过场的路人NPC、头上挂着经验条的野怪,结果被这头野怪顺手收拾了。
回想上一次循环,他宛如古装剧里得罪皇帝身边太监和佞臣的忠臣,大事将成却被陷害而无力回天——虽然他跟忠臣这两个字没有半毛钱关系,做的事也称不上忠君体国。
“我的确太嚣张了,面对诺希尔我唯唯诺诺,面对桑奇我重拳出击,实际上我走到哪都只配唯唯诺诺。”唐明揉搓着手里的笔,像是拿着一根擀面杖,想象这是一台压路机,把幻境里这群精灵全部二维展开,“我敬畏诺希尔,却对桑奇毫无惧色,这并不合理,因为纳克真的很弱小,而任何生命畏惧更强大的生命都是本能,被桑奇怀疑上,只能怪我自己。”
前几轮循环让他陷入思维定势,忽略了桑奇并非固定阵营的友好NPC,而是实力平齐于天岁镇长小原、骨干阿奇、白塔重犯哈拉德鲁的高阶异能者,精灵王近卫,下放到精灵城邦也是封疆大吏,其危险程度远超一晚上让他饮恨十几次的斧头帮。
《末日回响》中再弱小的NPC也有自己的行为逻辑,他们不是电脑程序操纵的机器,更像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桑奇凭什么一直对他释放善意?他怎么能把这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
“不过,桑奇对我的初始好感度很高——和加莱完全相反,这一点毋庸置疑。”
5区的回忆还历历在目,唐明眼帘微垂,不去听瓦里尔克重复的喋喋不休,而是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手中的这支生花妙笔,抬手抚摸着青翠的枝条和柔软的花苞,似乎能随着他的心意挥洒写就绚烂的文字。
“既然好感度很高,那就直接拉到最高吧。”
一想到等下要做什么,他就差点笑出声。
与此同时,瓦里尔克皱起眉头。
“这种场合应当保持严肃。”他不轻不重地提醒唐明。
于是唐明敛起笑容,在瓦里尔克看不见的地方,他手上把玩着笔,动作不停,像小孩子拿到喜欢的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虽然便宜师父这次似乎更生气了,但当伊斯莫如约而至的时候,瓦里尔克还是保持着大德鲁伊的良好修养和表情管理,并未当场将唐明逐出师门。
“想来这群NPC里面只有便宜师父可靠些,我却三番五次地气他,属实不应该啊。”
唐明状若羞愧地摇头,实则五指虚握,掩住手心的深蓝色印记。
他的灵魂寄身于纳克的躯壳间,本质上是异族,自然不可能对这些精灵产生什么跨物种的禁断爱情。
这是他用笔偷偷画上去的。
来到冷泉行宫,诺希尔依旧等待在一片花海中的圆顶凉亭里,死了三次的唐明吸取教训,刻意左顾右盼,表现得很好奇。
没人怀疑他夸张的拙劣演技,毕竟诺希尔和侍从们第一次见到纳克,不知道这位红杉城首席弟子是否表演型人格。
至于瓦里尔克,他能理解自己的徒弟初次见到陛下的手足无措——比如这家伙在拿到“春之诗”、领了命令随侍卫桑奇一同前往枯叶石牢对囚犯们进行“鉴谎”之后居然一动不动,正当瓦里尔克准备提醒他时,他忽地朝诺希尔行了个礼。
“我对桑奇大人一见钟情,求陛下赐婚。”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四下无声。
诺希尔礼贤下士的温和笑容僵在脸上,瓦里尔克手里的白骨权杖掉落在地,伊斯莫抬起手捂住脸掩饰自己的不忍直视,唯有被求婚的主人公桑奇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我亦倾心于纳克大师,请陛下成全。”
诺希尔表情变幻莫测,大概没想到自己堂堂精灵君主还得兼职司仪。
“等战争结束,我会为你们两个,以及其他的功臣一同主婚。”
显然,他并不想把冷泉行宫变成婚庆场所。
“就在圣泉城内的日月台上,用黄金树叶和凤凰木打造一棵花树,地上铺满凤凰花瓣,树上挂满彩条和绶带,缔结良缘又论功行赏,双喜临门,岂不美哉?”
诺希尔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谢陛下。”
桑奇叩首,随即牵着他的新晋伴侣——一个可爱的书呆子神文大师,一起走向瞠目结舌的伊斯莫。
“桑奇,你们……会不会有点太草率了?”
他莫名觉得嘴里有点苦涩,像是无端被喂了一嘴狗粮。
“好了,速速送我们去枯叶石牢,我赶着给陛下复命呢。”桑奇满面春风。
伊斯莫看着从孑然一身到拖家带口的同侪,默默退开一步,不情不愿地发动了异能。
*
唐明第四次出现在天然洞穴改造的枯叶石牢内部,洞壁顶上突出的嶙峋乱石像教堂悬挂的管风琴,一滴冰寒的水顺着石柱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又从指缝间缓缓滑落,差点浸湿了他刚涂上去的印记。
他原本想假装好奇地四处张望,又怕自己演技生硬,于是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桑奇身后。
“你在害怕吗?”
某个转角处,桑奇忽然停下脚步靠近他,灯火在手中明灭。
“……有一点。”
唐明盯着桑奇手里的长矛,紧张地说。
他现在简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怕重蹈上一轮的覆辙。
而桑奇只是动作流畅地放下油灯,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背后半透明的双翼展开,虚虚环住他的周身。
“现在有没有好些?”
“……”
唐明非常不适应这样的亲密接触,浑身不自在,感觉灵魂在不属于他的躯壳里手忙脚乱。
早知道就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了……唐明扼腕叹息。
当然,他真正的赛博亲爹、某位背景板古神大概率是不愿意的。
“纳克,你求陛下赐婚的时候挺勇敢的啊。”桑奇笑嘻嘻地看着他。
“我……怕黑。”唐明决定往自己头上扣胆小的帽子。
“是我疏忽了。”桑奇将油灯的木柄塞进他手里,“你该早些告诉我。”
唐明握着木柄,像握着烧红的铁棍,感觉脸上也要烧起来。
倒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桑奇能如此放心地把光源交给他,说明对方非常熟悉枯叶石牢,应该执行过很多次审问任务。
用膝盖都能想到,这群野蛮的精灵关押囚犯是为了让他们接受封建主义的改造吗?
显然不可能,那么自然少不了刑讯逼供。
“鉴谎”只是让桑奇更省事一点而已。
那么这一次的循环中,只要他有一步行差踏错,桑奇同样会起疑!
唐明僵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地施力,几乎要拧断油灯的木柄。
他的手心不断沁出冷汗,眼神飘忽不定。
那片颜料绘制的印记会不会已经晕染开了?
唐明瞳孔一缩,却不敢低头观察,只能盯住桑奇那双漂亮的半透明蝉翼,借着余光偷偷打量。
“呼……”
还好,那支妙笔的颜料非常特殊,并没有在木柄上留下痕迹。
“谢谢你,有你在,我其实没那么怕了。”唐明决定给桑奇一些情感上的正反馈。
他将木柄交还到桑奇手中。
这样肉麻的话是他绞尽脑汁才憋出来的,然而桑奇很受用,满意地眯起眼睛。
“你不用担心会耽误陛下的嘱托,这次审问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如果你还是觉得难受,我就叫守卫过来,让他在这里陪着你。”桑奇拍了拍胸脯,“我一个人去完全没问题。”
你一个人去会死……前面有瑟罗利奥这位精灵之子设下的埋伏……
唐明看着收起翅膀的桑奇,感觉他像个戏台上的老将军,背上的不是羽翼,是flag。
估摸着拖延的时间差不多了,他装作适应了黑暗的样子:“继续吧。”
一直行进到第八个石室前,他都全神贯注,绷紧神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盲人,到处撞墙蹭了一身的灰。
桑奇没有嫌弃他的笨手笨脚,只是又来了一段“聪明人论”。
要装傻就装到底,唐明闭紧嘴巴,没有反驳一句话。
他们一同步入第八个石室,在尽头的那堆枯叶里找到了伪装成虚弱囚犯的巨木城的“叛王”,瑟罗利奥。
也许他在示敌以弱,也许他真的很虚弱了,但要杀死诺希尔派来的两个不设防的手下绰绰有余。
唐明注视着枯叶堆里露出的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中的激动无以复加。
再一次见到现形的瑟罗利奥,他已经做好准备,去引诱这个狡猾的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