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眯起眼睛，像是被这些堪称光污染的光芒给晃着了。韶光则一眨不眨地盯着，像参加高考的学生一样惴惴不安，生怕错过什么必要的细节。
“它是活着的。”
静静注视了一会儿，韶光终于伸出手掌，挡在面前。
话音刚落，这棵虚华之木一抖身上的五色光芒，声音威严而低沉：“既来觐见神明，为何还不跪拜？”
唐明刚要开口嘲讽诺亚的土皇帝作风，忽然想起对方的确是精灵族太上皇，默默闭上了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韶光迟疑片刻，偷偷给唐明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他是罗拉帝国的遗民不假，罗拉帝国的皇帝至高无上，所到之处众臣民无不五体投地虔诚拜服，但他生于神灾之后的两百年，偌大的人类帝国早已分崩离析，化为历史的烟尘。
俗话说天高皇帝远，而他面临的情况是天灾皇帝死，这辈子见过的世俗地位最高的人是红川镇的城主灵武。
如果罗拉帝国还在，以他年纪轻轻就成为A级异能者的资质，无论是进入教会成为地区主教，还是受封疆土成为一方诸侯，似乎都大有可为。
A级异能者虽然不多，但也不在少数，罗拉帝国掌握的资源足以批量制造A级人造人，相比之下，还是潜力更被上面的大人物看重一些。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灵武之所以被红川镇遗民尊称为城主，正是因为他的实力在罗拉帝国时代足以统领一城。
但他偏偏出生在这个时代，没有被腐朽落后的上层阶级同化为尸位素餐草菅人命的贵族，那些安逸享乐的日子从来都与他无关，生存的压力迫使他迅速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祭司。
如果没有神灾的威胁，或许他只是罗拉帝国治下一个普通的异能者罢了。
所以际遇真的很奇妙。
韶光如是想。
比如平凡的他生活在红川镇中，就像生活在沙漠里的绿洲，有一天外出寻找水源的时候忽然捡到了传说里的许愿神灯，获得了成为神灵眷属的机会！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自己把唐明误认为人饵并且痛下黑手绑架对方的事情，甚至试图在记忆里美化为神灵恩赐的缘分。
其实于他而言，磕个头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他光磕头就能通过幻境的考验，他能一直磕到脑震荡晕厥过去为止。
但心诚只是考验的基础，想要成为神明认可的恩眷者，智慧、才情、实力都是重要因素，光有虔诚的人是做不了神使的，只会变成狂信徒。
韶光不是傻子，虽然他的成长环境很简单，只需要勤奋学习、向外探索和全力战斗，没有过多的人情世故需要他往来，也没有什么人际关系需要他费力维系，但他的情商不低，很会察言观色。
唐明对诺亚的态度一路上他都看在眼里，怎么会看不出这位神子对精灵族的缔造者有些不忿，一言一行都能看出这位的不满，甚至可以说毫无尊重。
混乱之子的态度是否代表了混乱之神的态度？难道诺亚是萨默尔秩序一系的从神，所以萨温和诺亚并不对付？
他接受的是萨温的考验，并且在混乱之子林德尔·诺曼先生的指引下弃暗投明，由信仰秩序转为信仰混乱，侍奉的自然也是混乱之神萨温，怎么能跪拜诺亚呢？
韶光头脑风暴中，唐明却直接一揣手，语气不疾不徐：“我是诺亚请来的客人，不是祂的子民，为何要跪？”
虚华之木摇了摇树冠：“我无法辨认你的身份，这是觐见的规矩，你当然可以选择不遵守，但一切后果需要自负。”
唐明耸肩：“我并非精灵族裔，即使遵守你们的规矩，诺亚就会对我网开一面么？”
没有“世界之子”称号为唐明提供真实视野，他看不出这棵虚华之木的异能等级，但对方已经能口吐人言，论智慧是与妖兽相当的木灵，自然不会听不懂他那毫不客气的、接近明嘲的暗讽。
“年轻人，你的确非精灵族出身，但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明白对于异神可以不信仰，但一定要保持尊重的道理。”
衍生了木灵的虚华之木岁数普遍在千年以上，唐明自是不知这种细枝末节，但光看这棵树树干的粗壮程度就能猜到，它的确是活着的老古董。
“所以这么喜欢倚老卖老……”唐明皱眉。
对于诺亚专程派来为难他的精灵族顽固分子，他也没什么好跟对方掰扯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唐明冷冷道：“就按照你们对待异族的规矩开始考验吧。”
木灵大概也是被唐明的态度所惊到，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愣了片刻。
它是侍奉精灵之神的神仆，是诺亚剥离的一丝神性自然衍化而成的木属性妖灵之一，扎根在这片土地上足有万年之久，正因为它的存在，周围才生长出了森林，并且形成了一座精灵的城邦。
多少年来，它作为城邦的神木一直矗立在这里，庇护着精灵族的百子千孙，让他们之中的佼佼者能上达天听，甚至让这些孩子有机会在通过幻境的考验并与同辈角逐之后获得“精灵之子”的头衔，追随那位行走于世间的慈悲宽宥的祖先神明。
它见惯了世间疾苦悲欢离合，也看尽了众生百态，跪倒在它面前的精灵中，有头戴花冠的王者和手持权杖的德鲁伊，也有奄奄一息的乞讨者和不知归处的旅人。
当然，最多的是那些面目模糊的众生，有精灵，也有异族，虽然各自样貌不同，但能用以区别他们的唯有形形色色的**和渴求。
因此它必须做到，也习惯了持身稳重不偏不倚。
那些或明或暗的身影如浮光掠影般依次闪过，它努力回忆着见过的所有生命。无欲无求者不会走到它面前来，不管内心想法如何，每位觐见神灵的信徒都虔诚下拜，无一例外。
谁知芸芸众生里竟有如此一朵奇葩？不似来觐见的，竟似来寻仇的！
“不自量力。”
木灵念头转动，心绪已经平复下来。
这些异族的命运掌握在精灵之神手中，和它无关，就让这个狂妄的家伙去闯吧！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那就前进吧，踏上这条路，便不能回头了。”木灵淡淡道，“还有，你们不能联手，必须选择不同的路，一路上的考验会决定你们是否拥有觐见伟大的精灵之神的资格。”
见木灵没有强制他们跪拜，韶光轻舒一口气。
至于分开考验，这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诺曼先生不是他的保镖。
他小时候看过很多神话故事和历史传记，非常清楚这种考验只能靠自己，一旦假手旁人，轻则提高难度，重则直接失败。
木灵挥动枝桠，树根处的两汪清泉和岩浆忽然涌动，清泉袅袅冒着白烟，汇聚成一片苍茫的迷雾，岩浆汩汩沸腾，灼目的熔岩流淌成赤红的血，而木灵静静伫立中间，岿然不动，自它为界，泾渭分明。
“诺曼先生，您先选吧。”韶光恭敬道。
“你先。”唐明颔首。
就算没有称号辅助，他的自保手段依然强于韶光。平心而论，即使在混乱之子的角逐中韶光的失败几乎必然，他也不希望韶光倒在这里，成为这片已经死去的精灵遗迹的肥料。
“这两条道路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外表唬人罢了。”木灵笑呵呵地说，“毕竟要排除城邦那些好奇心作祟的家伙，外表上自然会令人畏惧一些。”
“那肯定，我们被传送过来的只有灵魂，身体还暴露在外面，温度不会造成影响。”韶光嘀咕。
他没有耽误时间，径直走向岩浆池子，俯身一跃而下，一滴液体都没有溅起，整个人像是被岩浆无声无息地熔化。
“到你了。”木灵示意唐明。
见韶光走了，唐明也不演了，直接嗤笑：“你说什么？我听不懂精灵语。”
“……”
木灵的本体虚华之木已经存在了数万年，诞生灵智也逾千年，却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油盐不进的滚刀肉，缺乏应对经验。
“诺亚牌翻译器，是吗？”唐明捡起飘落在地上的一片树叶，“祂果然还活着，如果祂心存执念，为什么不靠自己重现精灵族的辉煌岁月呢？为难我有什么意义吗？”
他掌心向上，慢慢摊开卵圆形的叶片，让它服帖地躺在手心里。
游戏内置的翻译器只对联邦的人类通用语生效，对神文、秘契文、巨人语以及更久远的圣碑文都没有作用，这是游戏的基本设定，需要玩家自行解密。
但他毫不吃力地就听懂了木灵的话，这很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株生活在精灵时代的虚华之木不可能会说人类通用语，那颗榆木脑袋似乎也没有现学现用的智商。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唐明心中暗叹。
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诺亚还活着，并且对他充满恶意。
“是加莱苦苦相逼在先，我不得已自保。”
虽然诺亚这个护短的家伙可能根本听不进去，但唐明依旧坚持为自己辩驳。
在他心目中，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会因为任何的强权和压迫而更改。
“已经得罪了他，我不能让他活着。”唐明的目光停留在掌心，翻来覆去地观察叶脉的走势，随后一把将树叶揉碎，旋即张开五指，任由零碎的叶片纷纷飘落，“要么不做，要么做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