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文莱尔只能用尽全部的涵养和体面控制自己不要面目扭曲。
“特蕾西一事，我也感到遗憾，但神性污染这种事情就像那只毒气盒子里的猫，不打开盒子观测，你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文莱尔说，“谁会知道孤悬大陆西岸、活在古神废墟阴影下的神陨城和被秘密教团入侵得几乎无孔不入的其余城市没有爆发神性污染，反而一座海岛监狱里会出现呢？”
“看来你已经调查出结果了。”水星澜把不断挣扎的畸变怪物抛飞，只留下绿色的塑料手环。
他静静地看着长出细小牙齿不断冲他龇牙的塑料手环，对着路易斯道：“交给你处理。”
路易斯从背后的作战背包里掏出一张三个巴掌大的网，把活过来的塑料手环兜住，用相同的材料系在隔离带上。
他的任务是陪这两位少爷——对他而言的准确描述是“S级权限者”，等下外面的人会进来处理这枚手环。
“我原本还疑惑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怪物的血液抽干，把皮肉和骨头削下来分开保存，现在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水星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忽然跟换了个人似的厌恶地一抽鼻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好像怕泥土会突然活过来咬他一口，“联邦为什么要耗费如此多的人力资源，慎之又慎地对待神性污染……他们是神灾的亲历者，自然明白这场灾难的可怕之处。”
“它会污染一切。”路易斯说，“这些怪物看起来好对付，但废土上有千千万万个污染区。联邦根除不了这些污染，只能在未被污染的土地上建立避难所。”
“神灾没有结束，我们都是难民。”水星澜难得有了一丝情绪波动，“路易斯，你有过废土探索的经历吗？”
“先生，芯片记录里显示我有过两次，但能读取的记忆里没有。”路易斯在自己额头上敲了敲，动作看起来非常人性化。
“只有两次，比我想象得少。”水星澜微笑，“看来你的确非常珍贵，毕竟联邦至今没有公开培育出S级的基因编辑人来，十二家族互相签署了基因保密条款，能够使用的基因母本实在太少，资源耗费也太大了。”
路易斯没有说话。
他大脑里植入的芯片缺少相关资料和权限，无法作出对应的回答。
“我能进白塔里面吗？我可以穿防护服。”水星澜不去管这个无趣的II型基因编辑人，转而对文莱尔说。
“可以，你先和水清涟先生通话，再签下一份生死协议，如果遭受意外的神性污染，联邦驻守在苍白之岛的任何人员都有权将你击毙。”文莱尔已经受够了水星澜的异想天开和胡思乱想，忍不住向路易斯学习——除了正事一概不谈。
“我签。”水星澜居然认真地点点头。
在文莱尔震惊的眼神中，他抬起手腕，准备在手环上搜索协议。
“要签纸质……”文莱尔话音未落，二人手环同时发出震动，收到了一条重要消息。
“SEQ第一轮实验结束，第二轮实验马上开始，请负责人就位。”
“好可惜。”水星澜摇头，“本来想趁着睡意一鼓作气地冲进去看看，不知道明天睡醒了还有没有现在的勇气。”
“我可以帮你安排提前叫醒服务，这样失去勇气的你也许会获得起床气。”文莱尔对着这位像是被强行从床上挖起来的水氏第一顺位继承人说。
“先去看实验吧。”水星澜恹恹道，“根据条约，我、你还有艾伦·菲茨必须三方同时在场。”
艾伦是菲茨家族派来的那位“监视器”。
*
隔离带外已经用预制板搭建起了一水溜平房，水星澜跟着文莱尔进入了红色房顶的房间，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每一面墙上都开了一扇不同标志的门，门的两侧是琳琅满目的工具和液晶屏幕。
“这么多门这是为了方便逃跑吗？”水星澜问。
“方便像你这种不知道阅读资料的人问东问西。”文莱尔说。
“我只是不看资料，但我尊重资料的提供者，并没有对着资料吹毛求疵，甚至说别人是废物，非得自己派人来调查不可。”水星澜歪头打量房间中央的多功能实验台。
“……”
文莱尔此刻有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痛苦。
他强打起精神，无视水星澜，对着一旁等候的艾伦道：“‘实验体’准备好了吗？”
穿着防护服的艾伦点头。
他们分别在正对面墙上的液晶屏幕处验证过自身的虹膜、指纹和声纹。多功能实验台缓缓启动，亮起表示工作中的绿灯，伸出两支仿生机械臂，实验台中央的钢板凹陷下去一块，露出一个浴缸大小的水池。
当然，这肯定不是洗澡用的东西，至于它的真实用途，在场三人都心照不宣——除了II型基因编辑人路易斯。
左侧的大门也在“滴滴”两声后迅速打开，一辆推车转动着轱辘慢慢驶入，推车上放着一大一小两个不同颜色的双层玻璃罐。大的玻璃罐里面蜷缩着一个光裸的少年，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带着呼吸面罩泡在淡绿色的溶液间；小的玻璃罐里装着鲜红的血液。
“根据第一轮实验结果，怪物的血液对玻璃的侵蚀较慢，至少这个罐子暂时没有异化为怪物。”路易斯介绍说，“这次用于实验的血液来自一位1号污染者。”
“路易斯，麻烦给这位以无知为光荣的先生介绍什么叫2号污染者。”文莱尔指着水星澜。
“为了方便研究苍白之岛突然爆发的神性污染，我们在研究中将特蕾西女士称为‘污染源’——当然，我们都知道神灾的源头是什么，在此对特蕾西女士表示歉意，相信她并不会在意对研究作出贡献——特蕾西女士身边的两位被未知液体污染的巡逻员和楼顶地面异变出的怪物为‘0号污染者’，被他们袭击后变成怪物的为‘1号污染者’，再到‘2号污染者’，以此类推。”路易斯只换下了战甲，仍旧穿着从头裹到脚的防护服，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露在外面，“一些怪物是异能者变成的，他们保留了生前的异能。在先前的实验中，用他们的血液污染别的物体有可能继承这种异能，但会非常非常弱小，比F级还弱，目前没有超过‘母体’异能等级的二次污染怪物出现。”
“他是哪个型号的基因编辑人？有没有异能？等级是？”水星澜凝视着大号玻璃罐里的少年，想要从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对方的“母本”来。
“先生，他是大都会一家名为‘赛诺维医学中心’的私立医院淘汰的I型基因编辑人。他原本的父母失去亲生孩子以后找到这家私立医院，签下分期付款的协议，用保存的脐带血克隆出了一个复制品。但那对父母前些日子意外破产，无力支付剩余的费用，私立医院便以极低的价格转手给了我们，基本可以判定为没有异能。”路易斯说。
他走到实验台前，一板一眼地操纵机械臂移动大号玻璃罐，将这个没有姓名的“淘汰产品”从中取出，放置在内部的水池中。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路易斯——这个对同类没有丝毫同情心和同理心的、长着血肉的人造人。
刚刚离开玻璃罐，像是从母亲的羊水里脱离的I型基因编辑人抖了抖身上沾着的营养液，第一次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眼神懵懂而清澈。
他对着路易斯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但并未对这个人造人产生任何的影响。
路易斯再次操作机械臂，将一顶“头盔”戴在了他的呼吸面罩外。
“脑机……”水星澜低声说，“这次实验的目的是什么？”
“测试不同异能等级的人在不同情况下对污染血液的抗性。”文莱尔说。
随着机械臂抬起小号玻璃罐，将污染血液倒进水池的瞬间，三个人同时捂住了耳朵。
意料之中的惨叫声却没有响起，水星澜和文莱尔面面相觑，艾伦也是一脸不解。
那个少年只是张开了嘴，试图从呼吸面罩中汲取更多的氧气。他的面色犹如刚刚粉刷过的墙体，嘴唇却异常红润，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变为无助，直到有些扭曲。
“三十秒，未出现明显变化，脑机未监测到较大痛苦。”
路易斯看着计时器，操作仪器将污染血液抽回玻璃罐内。
“比我想象的久。”水星澜说。
“要不我们打个赌，看看普通人的意志能支撑多久？”文莱尔却像是正在观赏一场真人秀一般，有些兴奋起来。
“普通人？你不是普通人吗？难道你是高贵的神子？”水星澜还没接话，艾伦先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