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苍白之岛的海滩边，文莱尔·索伦叼着雪茄，手里拿着一个三十万流明的手电筒沿着海岸线行走，像是在巡夜，又像是在散心。
事实上，以他索伦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地位根本不用巡夜。
虽然沃克·菲茨发配他来到苍白之岛封锁莫名出现的神性污染，但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当他的家族和楚家那位野心勃勃的话事人达成某种共识后，这里反而成为了一个天然的试验场，更方便他们进行一些罗拉帝国时代的实验，无论是未完成的、失败的，亦或是已经复刻成功的。
这是一块烫手山芋，却也未尝不是风口浪尖上的机遇。
他手里握着被神性污染的畸变怪物，和拥有全联邦最多财富的辉金城楚家以及他们的姻亲、拥有全联邦最多资源的水盘城水家达成合作，自然是如虎添翼。
为了取信索伦家族，楚家原本准备派第一顺位继承人楚风前来，但文莱尔宁死不屈，索伦家族也知道先前他与楚风在调查加莱之死一事上的龃龉，只得作罢。
可排除掉楚风，楚家已经没有足够匹配文莱尔地位的继承人，于是水家派来了他们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水清涟之子水星澜，担任文莱尔的新助手。
这样的调动自然瞒不过沃克·菲茨的眼睛，他也派遣了一位菲茨家族的人员来苍白之岛“帮忙”，只是这位边缘人员早已被排挤得话都说不上，纯粹是行走的监视器。
“先生，水家那位继承人来了。”
有些失真的电流声响起，文莱尔敲击耳麦，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打开手电筒，海滩上瞬间亮如白昼。
白塔楼顶不能降落，内部的电力系统也被完全破坏，失去了灯塔的功能。索伦家族的人只能像在废土上开荒一样，携带各种装备在海滩边扎营。
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文莱尔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盘旋的“红隼”腹部打开，十六股的钢绳吊着一张床慢慢放下，床上还躺着个鼾声如雷的人。
手环上的信息让他确定这个人就是水家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虽然不知道水星澜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的，但文莱尔并未动怒。
等到吊床完全放下，一大堆补给物资也空投在对侧的海滩上，文莱尔唤来一位下属让他盯着水星澜，自己再度沿着海岸前行，走到眼不见心不烦的位置。
和楚风的斗争让他变得不似以前那样急躁，远离家族内部事务的被发配的日子也让他有更多时间沉下心来思考，他的兄长林德尔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又会在何处。
“他醒了吗？”
咸湿的海风吹来，文莱尔似乎看见水里有一群奇形怪状的鱼瞪着赤红的眼睛朝他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平静地掏出小型鱼雷，准备加餐。
“还没有。”
文莱尔有些挫败，开始怀疑水星澜到底靠不靠谱。
也许他应该和楚风真诚道歉精诚合作，至少对方只是怂了点，而不是明知有重大任务却睡得昏天暗地，像是某些公司里开摆的老员工。
“叫醒他。”
文莱尔扔出手雷，鱼群早已一哄而散，但还是有几条跑得慢的被炸成了碎片，血染红了海面，碎肉也被贪婪的同类分食掉。
“啧……”文莱尔摇头，转身离开。
苍白之岛上已经拉起了特殊材料的隔离带，细密轻薄但坚韧，不会划伤游荡的畸变怪物的皮肤，导致神性污染随着血液蔓延。
地底也埋了感应器，如果怪物想要挖地道逃生，就会触发警报装置。他们会用网将其捆住，驱逐回去。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水星澜果然已经醒了。
这个睡眼惺忪的男人拿着一模一样的手电筒对着隔离网附近游荡的畸变怪物，似乎在晃那只怪物的眼睛。
畸变怪物的脑袋上长满了凸出的肉条，整个脑袋在胸腔里一上一下地起伏，像是安了个弹簧。它没有脖子，连着脑袋的是一截打结的肠子。
被幼稚行为激怒的怪物猛地一抖扭曲的身体，裂开三张血盆大口的头颅冲出了胸腔，狠狠地撞在隔离网上，肠子拉出老长一段，看上去血腥又恐怖。
但水星澜一点害怕都没有。文莱尔从他脸上看不到半点恐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草原上惬意低头吃草的牛羊，浑然不知危险的靠近。
这场面甚至比畸变怪物更诡异。
水家怎么可能把继承人培养成温顺的食草动物？
“不能杀死它。”迟疑片刻，文莱尔还是开了口，“它会在原地形成……”
水家这位二世祖忽地转过身，那三十万流明的手电筒直直地对准他，手指搭在开关的动作像极了扣动扳机。
“我是文莱尔·索伦，很高兴见到你。”文莱尔迅速转移话题，不想惹这个看起来精神有点问题的人。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激怒它么？”水星澜忽然说。
“哦？水家有新研究成果？或者从罗拉帝国的遗产里解读出了有关神性污染和畸变怪物的隐秘信息？”文莱尔眼睛一亮。
“当然是好玩啊！”水星澜嘻嘻一笑，一双眼睛弯成两道桥。
文莱尔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用拳头和水星澜的脸来个亲密接触。
现在把这家伙换成楚风还来得及吗？
“我明白您前来苍白之岛是家族的责任，您对我有意见也在所难免，但这关系到索伦家族和水家以及楚家的合作……”文莱尔努力为水星澜找借口开脱，但水星澜只是原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
“……”文莱尔没有应声。
无论对方是装没听见还是真没听见，没重视他是肯定的。
正当他试图代表家族和水星澜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的时候，水星澜把手电筒交还给了他：“家族让我做你的助手，对吗？”
“是。”文莱尔一个字也不肯多说，生怕这位二世祖再次口出惊人。
“我想进去看看，你能陪我吗？”水星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泡泡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点困了，提提神。”
*
”砰”的一声，枪口垂下。
水星澜叼着从文莱尔那里偷来，也可以说是抢来的雪茄，吐出一个不规则的烟圈。
“这玩意提神不比你那泡泡糖好多了？”文莱尔说。
水星澜蔫蔫地看着他，令文莱尔想起自己准备拒绝他的时候，他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泡泡糖，吐出一个泡泡，差点在自己脸上炸开。
他不得不思考水星澜和楚风谁更可恶，最终得出结论，这对表兄弟真是臭味相投。
“R-6型麻醉弹无效。”水星澜转动着手里的小型麻醉枪，“要用异能了。”
他击中了那只畸变怪物的躯干，对方倒在了地上，但头颅上裂开的三张大嘴依然凶狠地撕咬着空气。
文莱尔默默退开一步，退到外面套着战甲、里面穿着防护服、手持麻醉枪和小功率□□、背着作战背包、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工作人员身后。
他这是在舍命陪君子——虽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鬼鬼祟祟的他们更像是同流合污的小人。
“先生，您和那位先生还是把防护服穿上吧，这里实在太危险了。”工作人员说，“这些怪物淹不死。被神性污染的那一刻，它们就已经进入生死叠加态了，可以视为会动的尸体。除非你抽干它们的血液。”
“神性污染存在于血液中吗？”水星澜虽然在问问题，但他的语气更像是考教学生的老师。
“皮肤、骨骼、脏器中也存在，但量上相对较小，并且固态物体容易保存。”工作人员一板一眼地回答。
“看来你们已经进行过多次实验了。”水星澜抬手一指，怪物被包裹在水球中上了天，细密的水流如绳索般穿梭在旋转的水球之中，穿过怪物的胸腔，带出一枚绿色的老式塑料手环。
“为了人类和联邦，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工作人员说。
水星澜微微掀起眼皮，看向这个工作人员：“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怎的，文莱尔似乎能从水星澜那张懒散的脸上看出一丝冷笑的意味。
“先生，我的名字是路易斯。”工作人员回答。
水星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基因编辑人？看你这副长相，你的母本，或者说基因原体，是他吧？”
他的态度称不上傲慢，但说出的话非常过分且无理。
“我不知道您说的‘他’是谁，先生。”路易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比起基因编辑人，看起来更像是仿生机器人，“联邦没有对我开放此类权限。”
“II型……”水星澜揉了揉眉心，转向文莱尔，“让我猜猜，这个基因编辑人被派遣到如此危险的、被神性污染却没有‘门’封印的区域……是你们家族私下培养的，还是向联邦借用的？”
“对，A级‘回溯’。”文莱尔说，“家族没有这样的资源进行培育，所以向联邦提交了申请，这也是为了登岛执行任务的人员考虑，毕竟他们大多是从特战部和废土行动部调来的精英，执行的任务凶险异常，面临的风险不比废土探索小队低。”
“可你们索伦家族不是在联邦一手遮天，随便就能派遣B级异能者来白塔执行任务吗？”水星澜眼睛里闪烁着无比诚挚的光，诚挚到文莱尔差点从精神上扭曲成畸变怪物。
他就知道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他不该招惹这对表兄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