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离开这里，您能留下保护我们吗？”
这句话，韶光无论如何也不能对唐明说出口。
他更不能在灵武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如果他这么做，灵武一定会更换拓荒小队的成员，由其他人来担任队长——没有A级异能“缓慢”的保护，前路将更加凶险，会有更多的人因此死去。
他甚至不敢用眼神暗示唐明，因为他知道这位神子是他误打误撞拐到红川镇来的——这是一阵自由的风，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如果不是那枚巧合的麻醉弹，神子根本不会多看他们一眼，也不会专程来红川镇“做客”，或许早就抵达了这趟旅途的终点。
神子愿意停下来陪一个对祂无尽的寿命而言相当于朝生暮死的可怜人类，玩几天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已经非常难得了，又怎么能强求祂留下来保护脆弱如风中柳絮的人类呢？
祂虽然看上去温和善良，但伴君尚且如伴虎，何况是更加高贵的神灵之子？
祂迟早会觉得腻烦，觉得无趣，如果惹得祂不痛快，祂翻手就能毁灭红川镇。
“那今晚就出发吧。”唐明说。
他当然不知道韶光百转千回的心思，只知道自己可能得先完成“废土旅人”任务了。
也许别的镇子会有精灵遗迹的线索。
灵武微不可闻地舒一口气。
他的心情非常矛盾，既希望“诺曼先生”能多帮助他们一些，又怕这位别有所图。
“如果你早点起床，我们现在就能出发。”韶光调整好心态，继续嬉皮笑脸。
即使神子真的怜悯他，愿意在这里多留一段时间，可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了，红川镇的居民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
与其强求，不如顺其自然。至少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他们还能继续并肩而行一段时间。
唐明不轻不重地锤了他一下：“和小新告别了吗？”
“我给他留了两千贡献点，让他不用太节省，我会回来的。”韶光从地上跳起来，拍拍皱巴巴的祭司衣袍上的灰。
“把我的贡献点都给他吧。”唐明最后回望一眼巨大的方尖碑。
“哦……”韶光一愣，旋即低眉，“好。”
他明白“诺曼先生”的意思。
他会回来，但诺曼先生不会回来了。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唐明和韶光一前一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韶光在收拾包袱，唐明无所事事，睡了将近12个小时又不想再睡，干脆坐在窗台上看风景。
金乌西沉，热闹的长街逐渐冷清，人群如潮水般流向归处。
唐明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直到六个扛着各式各样武器装备的青年男女从地平线上风尘仆仆地走来，里面有他认识的兰双、慕羽和无锋。剩下的三个他不认识，但从他们身上背着的装备数量来看，应该是神民。
神民需要使用异能战斗，体力消耗比上民更快，通常不会携带太多装备。
“理论上这么凶险的任务应该派已经生育过的人去，但这次任务重大，红川镇派出了一半的最高战力。”书夜像幽灵似的站在唐明背后，“不成功便成仁。”
唐明回头看见书夜幽怨的脸：“你想去吗？”
“当然想。”书夜毫不客气地坐在唐明床上，“可惜在高烈度的战斗中我只会拖后腿，他们还得分心保护我，久而久之我也不向城主请战了。”
“你过来。”唐明招手，“跟我说说那些人是谁？”
书夜凑到窗台前，看着下方青年男女脸上洋溢的笑容，欢声笑语间神采飞扬，一点也不像准备执行死亡率极高的任务。
“好羡慕啊。”书夜喃喃道，“他们可以在最灿烂的年华里，在轰轰烈烈的战斗中死去，而我却只能在痛苦和看不到未来的黑暗中活着。”
“总有人要站出来承担一切。”唐明把窗帘全部拉开，“你要和他们告别吗？”
书夜摇头。
他直直地望着下方的六个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似是要牢牢记住他们的样子，记住可能的最后一面。
“最左边的那个是城主的弟弟彦文，二十岁，异能和城主一样，异能等级略低一点，只有C级，无法保护住整个镇子，但保护一支小队绰绰有余。”书夜说，“他有一双可爱的女儿，目前是城主在照顾。”
灵武牌幼儿园……很好，红川镇两个A级异能者都逃不过男妈妈的命。
唐明打了个响指：“继续。”
“左边第三个和第四个是一对姐弟，姐姐嘉穗今年二十四岁，异能是B级‘空气子弹’，弟弟嘉佑十五岁，异能是D级‘炽火’，他们还有一个妹妹嘉琪，也是神民，拥有B级异能‘感官剥夺’，但目前只有十一岁，这次任务路程太远，城主不准她跟着去。”书夜叹气，“总得为镇子留点火种。”
“她也是城主在照顾吗？”唐明问。
“不是……”书夜扶额，“一般的拓荒小队是四人，这次的队伍加上你和大祭司足足有八人。城主给你们拨了半个月的干粮和水，不够用的部分自己想办法解决。”
“万水千山总是情，多给一点行不行？”唐明讨价还价。
“我们没有空间系异能者，带不动那么多辎重。”
“我能带。”唐明言简意赅。
他不去看书夜震惊的眼神，转身下楼准备去找灵武。因为楼下有人，他不好意思直接跳下来。
韶光正坐在大厅里在擦洗心爱的狙击枪，见到唐明过来，给他让出身边的位置，继续清洗枪身。
“你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个没有结婚和生育的神民吧？”唐明从大厅的角落里翻到小新的通识课本，准备在路上看。
韶光诧异地抬起头：“神使大人是见我孤苦伶仃要给我做媒，赐一位神女与我结亲？”
“我看你像个神女。”唐明敲他的头，“神女没有，怪物倒是可以抓几只。”
他自己都还是单身狗，怎么帮别人拉皮条？
“赶紧陪我去找灵武，这抠门的家伙怎么才给半个月的粮食？饿死咱们得了！”
“还是不了吧。”韶光叹气，“我知道你能隔空取物，把东西变没再变出来，但你得体谅一下城主这个孤寡老人，他分配贡献点和物资维持镇子运转真的很难，我们能自力更生就别麻烦他了。”
孤寡老人……唐明回忆起灵武二十多岁的模样，颇有些无奈：“我还以为你们俩都是单身主义者。”
“哪有！”韶光瞪眼，“他只是……算了，给你讲个红川镇上的普通故事吧。”
他讲的是城主灵武的故事。
在红川镇，除了下民以外，神民、上民和中民都会强制婚配，十五岁就要成婚。神民男性必须娶神民女性或者上民女性，不能跨越阶级。因此他们的异能者比例很高，接近五分之一，这也展示了自然选择残忍的一面——即使下民不被当成人饵抛弃，只能和同样的下民结合的他们也很难抚育孱弱的下一代。
灵武曾经喜欢一个叫巧巧的下民女子，但是镇上规矩不准他娶巧巧，只能被迫娶了另一位女性神民青衣。后来青衣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难产而死，母子双双殒命，他独自一人抚养三个孩子。巧巧因为下民的身份一直没有成婚，他便请巧巧来照顾三个孩子，两个人关系迅速升温，直到有一天巧巧有孕，两个人被镇民千夫所指，巧巧被判处“污染优良基因”的罪名送上火刑架，灵武拼尽全力去救她，两个人一起被关了起来。灵武找到时机带着巧巧私奔，离开红川镇，此时却忽然爆发兽潮，没有他的异能“墙”保护，红川镇必定死伤惨重。
放不下责任，也放不下自己的爱人，灵武只能带着巧巧回红川镇，却在路上被怪物袭击，巧巧深受重伤，赶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咽气了，他心中懊悔不已，独身至今。
“所以你害怕灵武的遭遇？”唐明的语气从未如此温和。
“责任和爱人我只能选一个。”韶光背上狙击枪，转眸看着唐明，“我从不害怕，我只觉得悲哀，为什么我和我的族人要承受这样的命运？有时候我觉得神不公平，后来想了想，神反而是最公平的，无论人高低贵贱，最终都要回归祂的天国，所以我才放弃成为城主的机会，转而继承大祭司的衣钵。除非在我有生之年能找到一片未经受神灾的美丽沃土，否则我不会与任何人步入婚姻的殿堂。”
“呵……”唐明笑而不语。
他敛去眉眼间的锋芒，微笑着摸了摸韶光的头：“你会如愿以偿的。”
他总有种直觉，这个世界的未来绝不会属于联邦那群蝇营狗苟的鼠辈，而应该属于这群可爱又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