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娃带着他们来到一间破旧的瓦窑,屋顶已经部分坍塌,墙壁上布满了裂缝,有的地方已经发霉。
遮风挡雨的窗户只剩下了一半,另一半早已破碎,碎片散落在地上无人收拾,房屋内仅有的家具是一张长凳,长凳上摆着一个缺口的碗,墙角堆放着一个大瓦罐和三个小瓦罐,其中两个小瓦罐已经积了厚厚的灰。
地上铺了几个破洞的编织袋,上面躺着一个衣不蔽体骨瘦如柴的女人。
三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堵在门口互相使眼色。二娃艰难地从他们组成的人墙里挤进去,端起长凳上的碗走到母亲身边,又从母亲身下抽出一个编织袋替她盖上。
望着那碗里黑乎乎的有点像泥巴的“药汤”,唐明有些迟疑:“这是医生开的药吗?”
被污染的土地长不出正常的植物,难道医生要用异变的植物以毒攻毒?
“瑟维医生说没有适合妈妈的药,但隔壁小花的妈妈就是喝了一碗这样的药才好的,我好不容易才调配出这样的颜色呢。”二娃把碗凑到母亲唇边。
调配……唐明扶额。
他猜这碗药的主要成分就是泥巴!
他无法接受让病人喝泥浆的行为,正准备挺身而出,书夜却先一步冲进去,伸手打翻了二娃手里的碗:“你在干什么?”
二娃一言不发,盯着地上的碎片,忽然大哭起来:“碗碎了,妈妈要骂我的!她说她要三天不吃不喝才能攒够一个碗的贡献点……”
下民也需要用劳动换取贡献点,实在无法劳动的下民,红川镇也会为他们发放贡献点——当然,仅够一日一餐的吃喝。
“泥巴怎么能当药呢!”书夜怒斥。
“可是,可是我饿的时候,妈妈就会给我做泥饼吃,我吃了肚子就没那么痛了,虽然第二天还是痛……”二娃呆呆地回答。
他伏在妈妈的胸口,喃喃道:“妈妈,我两天没吃饭攒了四个贡献点,可以找医生买药了,虽然瑟维医生那里没有药,但大祭司肯定有。我好饿啊,等你病好了,能再给我做泥饼吃吗……”
唐明目不忍视,别过脸去。
等他从压抑的情绪中缓回来一些,才佩戴称号,“治愈视界”剥离符出现在手中。
借着“治愈视界”的力量,他看出二娃的母亲的病症是重度营养不良导致的多器官衰竭,现在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连亲生孩子的声声呼唤都无法唤回她的意识,已经无力回天了。
起死回生是神的权柄,让仅剩一口气的人恢复正常也得是治愈系的S级异能才能做到。
至少倪博远的“超速治愈”不行,提升到lv3也只能治愈自己伤势的“生命”更做不到。
唐明垂着眼帘,直到耳畔响起一阵高过一阵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趴在母亲胸口的二娃再也听不见那颗柔软的心脏的跳动,饿了两天的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张开嘴想要问大祭司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却难以抑制地爆发出啼哭。
这是他哭得最伤心的一次。年幼的他对死亡的理解非常深刻,因为他记得从前哥哥死的时候,也记得弟弟死的时候。他知道死亡意味着永远离开,永远不再见。
他看到墙角落灰的瓦罐。一个小小的瓦罐便能装下他们母子四人一天的粮食,可母亲还是忍饥挨饿,给他们一人兑换了一个瓦罐。
她卑微却弥足珍贵的爱意在此刻变成了刺向二娃的刀。二娃扑到墙角,用破烂的衣服擦去灰尘,一遍又一遍数着瓦罐:“一、二、三、四……”
如果当初不那么任性的话,如果用兑换瓦罐的贡献点去换肉脯的话,是不是大家都还能活着,母亲也不会离开……
在二娃数到第五十遍的时候,韶光终于出手,一把将这个五岁的小孩拎起来厉声质问:“今天的知识都学会了吗?战斗技巧过关了吗?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哭,谁来保护大家?”
“可我没有觉醒异能,保护不了大家,连让妈妈吃饱饭都做不到……”二娃挣扎着大哭。
“怎么会呢?”韶光把二娃放回地上,“只要你好好学习,磨练战斗技巧,比其他的孩子都强,自然会觉醒异能的。”
“真的吗?”二娃泪盈盈的眼睛瞪大了,“大祭司,我是下民,我的爸爸妈妈和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是下民,祖上从来没有出过神民,这样的我也能觉醒异能吗?”
“当然。”韶光看着二娃,似乎透过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人的命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下民也不会一辈子都是下民。只要你足够勤奋,一定能成为红川镇伟大的守护者。”
“就像您一样吗?”
“是的,就像我一样。”
二娃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得到大祭司的肯定,他终于停止了哭泣,然后——晕倒在地。
他太饿了,也太累了,连续的饥饿和疲劳让他小小的身躯早已过载。
韶光扫了书夜一眼,书夜连忙上前,忍着不适把二娃抱起来。
“带他回教堂吧,我会努力把他培养成一个强大的上民。”韶光轻声说,不知道说对书夜还是对自己,“以后他不叫二娃。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就叫……小新好了。”
*
偌大的教堂虽然人烟稀少,空房间却很多,韶光和书夜很快就收拾了两间空房出来。
游戏世界的沉重与残酷让唐明的心情有些低落。联邦的末日近在咫尺,废土的末日已经持续了近两百年。
他是一个玩家,一个旁观者,一个旅人,根本没必要因为虚拟世界的数据变化影响心情。可《末日回响》的代入感实在太强了,那些NPC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不能因为这是游戏就高高在上地对待他们,这会让他迷失本心。
他对待每个游戏都非常认真,面对到处是特殊设定和底层设计的《末日回响》更是如此。
“呼……”
唐明躲在被子里给自己补充了一大把剥离符,有些疲惫地喘了口气。
他试图给自己制作一道隔离的墙,劝说自己不要太沉迷于游戏的剧情,不能把这样的情绪带到现实世界。
当然,即使今天他没有看见一个可怜人饿死在自己面前,他也不能入睡——万一灵武和韶光有什么小动作试探他,他得随时反击,表明自己的实力和态度。
虽然灵武和韶光大概率不是这样的人,但其他人呢?万一书夜突然又发癫,要把他这个混乱的使者赶出教堂怎么办?
唐明闭上眼睛,耳朵支楞起来。“消除”和“虚化”捏在手心里,瞬身符和金之符文也早已刻画好。
直到下半夜,心事重重的他没有等到试探和袭击,却等来了另一个心事重重的人。
韶光提着一盏马灯敲响了他的房门。
十六岁的少年脸上满是迷惘:“诺曼先生,您是混乱的眷属,一定听到过祂的神谕吧?”
唐明不置可否。
他明白,韶光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每天都有人死去,我怎么努力都找不到拯救红川镇的办法。”韶光两眼放空,“您能问一问神吗,问祂能否为我指明一条道路?”
唐明无视韶光话语里的僭越,平静地接过马灯:“你为什么不自己问祂呢?”
“我早就知道,我们的诉求传达不到神的耳边,祂听不到,看不到蝼蚁的存在。”韶光苦笑,“可人们总是需要一点希望和信仰,我能为居民们提供希望和信仰,谁又能来为我解惑呢?”
他仰起的脸上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困惑,甚至有一丝脆弱:“您是祂的眷属,一定能和祂沟通吧!请问我有幸领会祂的意志吗?”
只会中文召唤法的唐明非常无奈。
虽然红川镇土著不一定认识神文,他用中文大概也能浑水摸鱼——但萨温是否会回应他毫无诚意的祈祷?万一萨温不理不睬导致他露馅怎么办?
“你知道用神文祈祷会发生什么吗?你知道非眷属被祂注视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唐明吓唬小孩。
“求您了。”韶光的语气像是在撒娇,但玩家唐明不为所动。
“这算一次帮助。”唐明端起架子,慢条斯理地说,“我们侍奉神灵,不是神灵侍奉我们,没有人喜欢无缘无故被打扰……”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三更半夜打扰自己的某小孩身上,“神灵更是如此。”
“以祂对您的恩宠,回应一下只是举手之劳。”韶光狡辩。
虽然知道唐明与萨温有关的人不在少数,但他是唯一一个亲自和唐明交手过而且一败涂地的人,知道“诺曼先生”的力量远不止“生命”那样简单。
别人对唐明的认知还停留在萨温的神使或者眷属上,他却认定唐明是神灵的子嗣。
唐明幽暗的黑色眼眸直直地望着他,眼神像是融入黑夜一般:“祂若要毁灭你们镇子,也只是举手之劳。”
韶光语塞。
“神灵喜怒无常,你不仅不想着如何取悦祂,而且毫无尊敬之意地强求祂给你一个答案,我看你是在梦游。”唐明不耐烦地挥手。
“我没有梦游。”韶光说。
“那就是熬夜久了,神志不清。”唐明拿起马灯摇晃,“快睡吧,不然会长不高的哦。”
听见这句话,韶光忽然来精神了,跪坐在唐明床边捧着脸,眼睛里倒映着马灯的微光,像是星星落在两汪湖水里:“您应该经常熬夜吧?”
唐明:“……”
他感觉自己遭到了游戏和现实的双重攻击。
怎么会!自从他开始玩末日回响,每天的作息都非常健康好吗?
他捏住小孩的脸狞笑:“这具身体的确睡眠很浅。”
韶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口齿不清地问:“那您的本体呢?”
“不需要睡眠。”唐明松开手,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韶光捂着被揪出红印子的脸:“我能看一看您的本体吗?”
“不行。”唐明瞎吹牛逼,“我的本体比你们镇子还大,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任何直视我的生物都会受到神性污染。”
“但您的人类身体其实很脆弱,甚至会被麻醉弹放倒。”韶光说。
唐明:“……”
一失足成千古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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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第十二章 小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