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落带着仄川到走廊拐角后停下,她的指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文件纸,身体后倾靠着墙面。
仄川跟着在停下脚步,抬头看她,“落姐,有什么事情吗?”
“新组的事情,你应该也听说了,我这边缺个可靠的人,想拉你一起。”
仄川的指尖无意识扣着口袋旁的纽扣,喉咙紧了紧。
她能猜到,这不会是一次简单的换组,更像是一封把她拉进漩涡的邀请函。
徐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轻轻笑了下。
“不用防着我,我不会害你。仄川,你性子倔,留在这个地方,最后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仄川默默挪开视线,目光落在那些缩在大厅角落,亦或者挤成一团进食的人群,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被圈养在一起的畜生。
她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要么往上爬,要么烂在这个地方。
从来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您需要我做什么?”仄川很久才开口。
“不难,跟着我做事,少问,安分守己。”
仄川没说话,视线不自觉往拐角进来的过道瞟。
“落姐。”
徐落原本交代完打算走了,听到仄川的呼唤后又停下脚步,侧头看她,“怎么了?”
仄川虽然跟徐落相处的很好,难免心里有些忐忑,“……部队还有多余的人员闲置吗?我想让齐函纯跟我一起。”
“好啊,让她收拾东西去吧,等过几天安稳了就走,”徐落答应得爽快,让仄川怔了一下,而后立马反应过来:“谢谢落姐!”
徐落轻轻笑了一下,朝她摆摆手走了。
房门把手拧动时,齐函纯还盘腿坐在椅子上,见仄川回来才放下筷子看过去。
“快来吃,饭要凉了。”
仄川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重新打开饭盒。
齐函纯没有问她徐落找她干嘛去了,只是吃完起身收拾。
仄川咽下一块青菜,看向她。
“新组,你想去吗?”
齐函纯的眼睛亮了一下,试探着开口:“……可以吗?”
仄川点了一下头。
齐函纯叫了一声,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跳起来,“真的假的?!”
仄川又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仄川,”齐函纯两只手按按她的肩膀,像是表现自己来回报仄川的这一句话,“我来收拾就好。”
仄川干脆随着她了,坐在椅子上没动,“这几天就先把东西收拾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好!”
仄川从齐函纯房间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她们聊了很多,聊了未来,当下,但是都很默契的没有询问对方的过去。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下顶部的小灯照着路,仄川脑袋还回味着刚刚的话题,回到房间。
她简单洗漱之后穿着打底衣躺在床上,刷了刷朋友圈和信息。
墙壁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仄川翻了个身。
脑袋撞到墙壁上的声音。
“……”仄川眨了眨眼,从床上坐了起来,隔着一堵墙面能隐隐约约听见女人的啜泣声。
她无声地叹地口气,又躺了下去,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
手机震动了两声,仄川闭眼假寐。
隔壁安静了下来,房门打开又关上。
仄川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睡不着。
她打开衣柜摸向一件皮夹克的衣兜,从里面摸出粗支的散烟,又从另外一侧摸出火机。
猩红的光跳动在烟草上,从棕黄色变得焦黑,雾气从嘴里吐出,她下意识吸气,猝不及防地被地到。
仄川挥挥手,拨开烟雾,咳个不停,凑到窗边开窗透气。
“……”
她撑着半张脸,手肘印在玻璃窗的滑轮上,盯着在夜幕里东张西望的男人。
身后似乎……拖着东西?
男人朝着身后望了一眼,仄川吓得把往外送烟的手往里缩,冷不丁烫了自己一下。
“嘶!”她发出抽气声,手指一抖,烟跟着掉在地上。
仄川张嘴含住自己被烫到的那一小块皮肤,朝着那个方向微微眯眼,想要看得更真切,可男人的身影被灌木丛遮挡,模模糊糊。
她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将冷风隔绝在外,重新缩回被子里。
第二天,仄川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早上朦胧间好像听到一堆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她太困了,被吵醒后又睡了回去。
她伸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重新闭上眼。
手机震动了两下。
仄川没管,下巴压在被子上,就这样半趴半侧着。
“叩叩——”
“……”
“叩叩——”
“……谁啊?”仄川皱着眉开口,音色还带着倦意。
“仄川,你醒没有,我可以进来吗?”来人是黄洁婷。
仄川发出了一道鼻音,门外的人没听见,继续敲着门,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把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来了来了,别敲了,”她踩上拖鞋,懒散地走到门口开门。
黄洁婷离门近,被仄川突然拉开门的力道吓了一跳。
“俺娘嘞……你咋睡到现在,外面出大事了知不知道!”
仄川眼睛都睁不开。
“……嗯?”
“我进来跟你说,”黄洁婷侧身从她身旁挤进来,关上门。
她还没坐下就跟在仄川身后讲起来。
“黄芝芝死了。”
“嗯。”
“嗯??”
原本还处在苏醒阶段的仄川被这个消息直接炸醒,不可置信地看黄洁婷。
“什么时候的事?”她在床边坐下,胃有些疼,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颗糖果,剥开糖纸塞了一颗进嘴里,把另外一颗递给黄洁婷。
黄洁婷摆手拒绝,在一旁跟着坐下,“不了,就昨天晚上啊。”
仄川丢回抽屉,咬碎嘴里的糖果,在口腔滚了几圈,“啊?”
黄洁婷夸张地点头,神神秘秘地凑近她。
“昨天她接客,就上次那一批。”
仄川有些不可置信,嘴巴都张开了。
“为什么还要接啊,给弄了?”
黄洁婷抓了一下她的手,点点头,“不清楚,两个人都不见了,但是黄芝芝尸体已经找到了,今天早上清查组队,黄芝芝没在,从昨天晚上开始到今早上九点,一直没出过门,让人去敲,里头没人理,进屋发现那个现场啊,一片混乱。”
“有血吗?”
“有,特别是墙上,血迹特别重。”
“……”
仄川莫名想到昨天听到的闷响,还有在楼底左顾右盼,最后消失在灌木丛的男人。
黄洁婷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诶,在想什么。”
仄川摇摇脑袋,“没有,昨天晚上好像听到隔壁的一点动静了。”
黄洁婷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东西?”
仄川用手在空中比了个抓紧的动作,然后朝着前方撞了几下。
“真的假的啊?”
仄川点点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脖子的伤都还没好完,还在上药呢,”她说着,朝着一旁侧了侧脖子,露出被长发遮盖的伤痕。
黄洁婷愤愤不平,骂了句,“这群人心理变态吧。”
“尸体……我记得之前不是说不接待这类人吗?”
“潘海引荐的。”
黄洁婷一句话让仄川沉默了。
她很久才抬头看向黄洁婷,打断了她的絮絮叨叨,“这件事怎么处理的?”
“还没结果呢,那个姓罗的还没找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是死是活也没人清楚。”
昨晚上在楼底的那个男人……
仄川没有全盘托出的打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问道:“落姐呢?”
“噢,在楼底,跟其他人说这件事。”
仄川应了一声,拢了件外套就打开门出去。
“落姐,”她站在二楼隔着栏杆喊了徐落一声。
徐落正被几人围着,交谈着什么事情,被仄川一喊打断,拧着的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抬头看她。
“什么事?”
仄川走下楼,扫了一眼围成圈交谈的几人。
“找你有事。”
徐落偏头朝着一旁的女人吩咐几句,朝仄川点点头。
仄川带着徐落走到空旷地,开口:“落姐,隔壁那个黄芝芝……”
徐落了然,只是递了个眼神,仄川很有眼色的停住话题。
“没事,我就是有点被吓到了,昨天晚上要睡着的时候还听到墙壁咚咚咚地响,今天一醒来就听说了这件事,心里有点后怕。”
仄川扯了一下嘴角,将没说完的话圆了过去。
她转身准备走,徐落又喊住她。
“仄川,有些话,还是咽到肚子里比较好。”
仄川点点头,低声道谢,离开了。
午餐时间,仄川跟齐函纯聚在了一起,两个人缩在房间里,图个清净。
齐函纯撕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头都没抬一下,“你是没看见那个黄芝芝的模样,咦~我想起来都有点背后发凉。”
她掀开饭盒的盖子,给仄川夹了两块肉过去,“张姝哭挺惨的,到现在都没吃东西,眼睛肿得跟个核桃似的。”
仄川耸耸肩,“部队都知道她俩关系好。”
齐函纯用肩膀撞了仄川一下,神神秘秘的,“诶,你说,黄芝芝眼看要进新队,这个节骨眼死了,那批人还是潘海引荐的,你说会不会……”
“嘘……明白的人心里都有个数,小心被——”仄川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齐函纯倒是一点不在乎,“这个东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背后讨论都还好,只要不摆到明面上来讲,基本上都没事的。”
仄川叹了口气,夹着蔬菜埋进米饭里,“希望吧。”
“快吃吧,下午还要去干活。”
“知道了。”
13:26
仄川跟齐函纯收拾好下楼。
一群人聚集在一楼大厅,按小组排列好,仄川在一组,而齐函纯在二组。
两个组分工不同。
一组负责布料拆解加工,二组负责小型物资分拣,三组大部分都是男生,就负责干一些体力活,制作一些简易的工具。
材料则是跟其他部队交易来的,完全杜绝了风险。
徐落提前打好招呼,仄川特意被分到最后一个,不那么引人注意,工作也轻松。
仄川绑好头发,随手从衣兜里拿出一件毛衣,用剪刀减掉布料上的扣子和拉链。拆分大衣,一些拼接布,把它们重新分离,剔除掉以及破烂和霉烂的区域。
重复的工作再加上要被互相交换的空气实在是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仄川终于做完工作,抬起手臂拭去额头的汗,小拇指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剪裁工具而有些僵硬,还没有恢复知觉。
仄川站起身,朝着组长点头,她没有立马上楼,而是侧身进了货物室。
里面的空气黏稠,绵密。
仄川在门口站着朝里张望了一眼,看到齐函纯后才迈进去。
大家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齐函纯专注的眼神都没挪一下,仄川突然出现在她旁边把她吓了一跳。
“你来干什么?”齐函纯抬了一下头,又迅速回归状态工作。
“我来帮你啊,到时候一起去吃饭,你过去点,给我腾个位置,”仄川往她那边挤了挤。
17:28
工作圆满结束了。
仄川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喝水,齐函纯给她递来了纸巾,“擦擦汗。”
仄川接了过去随便擦了几下,又闻了闻自己的手臂,“一股汗臭味,我今晚上要洗澡。”
“嗯呢,”齐函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还有十二分钟吃饭,坐一会儿歇歇,累死我了。”
齐函纯拖来板凳带她旁边坐下。
她伸展着双腿,恨不得把腰跟身体折叠在一块好好拉伸一下,她弯着腰,脑袋搭在膝盖下方侧头看仄川,语气有些抱怨,“为啥我俩不是一个组啊,怎么感觉自己这么霉,好累啊、好羡慕……”
仄川笑地抖了一下肩膀,摊开自己满是脏污还没来得及清洗的双手,“你就知足吧,没把你排三组去都算好的了,这不还有我帮你吗?”
齐函纯叹了口气,认命道:“也是,我知足了,老天爷放过我。”
“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好累……”齐函纯的上半身紧贴着大腿,她抱着自己的小腿,闭上眼。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仄川,“我那儿还有泡面。”
仄川调侃了一句,“你舍得?”
齐函纯拍拍她的肩膀,起身,“都是朋友啦,反正也快去新组了,到时候待遇肯定比现在好,还是多亏了你,请你吃,”她说完朝仄川Wink一下。
仄川抖抖肩膀,有些嫌弃地发出气声,跟着站起来。
17:34
齐函纯拿了一桶桶装的方便面给仄川,仄川去开水房接水,返回时就撞上了昨天插队的短卷发女人。
“徐落姐,我说了要带小鹏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她气的跺脚,一副骄纵模样。
徐落双手抱着胸口,有些无奈,“我当时是不是跟你说如果有多的空位就让你带他进去,问题是,现在没有多余的位置了。”
“你都是新组的副组长了,再多塞一个人又没事的,真的,我保证不是捣乱的。”
徐落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仄川端着保温杯,有些尴尬地从旁边埋头路过。
221房间。
“回来啦?”
齐函纯已经撕完了包装,就等着仄川的热水。仄川嗯了一声,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水倒进去。
热气模糊了脸颊的界限,仄川垂眸看着逐渐被热水泡起的纸桶,“好了。”
她把杯子搁置在一旁,扯过凳子坐下。
“刚刚张姝去找潘海了,说要给黄芝芝一个说法,被人从里面打出来了。”
“这么嚣张?”仄川偏头看她。
齐函纯点点头,“有什么办法,虽然说是引荐进来的,但是跟大部队有合作关系,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而且张姝情绪看着确实不太对劲……”
“正常的,毕竟她俩从小就生活在一块了,走到现在不容易,没想到自己的好朋友是这个死法……”
仄川掀开泡面盖子,用叉子搅了搅黄色的面条,又重新盖上。
“徐落跟你说什么时候走没有,真不想呆在这里了,太混乱了。”
仄川摇摇头,“应该还有几天,具体的要看上面,多的我不好问。”
齐函纯长叹一口气,趴在桌面上:“好烦呐……每天要看人眼色,还有一大堆要干的活,早知道当初刚爆发那会儿早点死了算了。”
“别这么说,大家走到现在都不容易,坚持才是胜利,”仄川抿唇,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齐函纯没再说话,自顾自吃起东西来。
18:18
仄川收拾好垃圾,离开齐函纯房间时带走。
拐角。
“你叫仄川是吧?”
是那个短卷发的女人。
仄川拎着垃圾袋,抬头看面前的人。
“嗯,有事吗?”
面前的女人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语气有些不屑,“你也要去新组?”
仄川拧了一下眉,“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把你的名额卖给我,开个价。”
“?”
仄川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卖给你?”
许藤抱着胸口,上下打量她:“看你穿的跟个流浪汉一样……你开个价,要多少,吃的还是工具,我都能给你。”
仄川心里无语,懒得搭理她,径直越过要走,下一秒就被拽住后颈领口。
“我知道你有两个名额,你卖一个给我不行吗?”
仄川被她这么一拽停下脚步,转身看她,“谁跟你说的?”
许藤被她这冷不丁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你管谁跟我说的。”
徐落吗?也不可能。
“部队里除了你们三组那些人,还有哪些人是潘海的人?”
“你卖我一个名额,我就告诉你。”
看来是问不出来些什么。
“不卖。”
仄川转身要走。
“诶诶!你别走呀,我告诉你,是林祥舟告诉我的。”
潘海的狗腿子。
“……”
仄川没说话,只是停了一下脚步,随后把垃圾丢进垃圾桶,转身回房。
房间很热,仄川脱掉上衣丢进盆子里,又开了窗,扑到床上。
刚刚那个女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潘海的狗腿能知道她有两个名额,是身边的人有他的眼线吗?
不可能。
那就是徐落身边了。
徐落是副组长,顶头还有人,潘海是下面的人,一个地头蛇摆了,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也说得过去。
仄川摸出裤兜的手机。
这个时间段还有网,信号不算很好。
她点开聊天框。
18:32
【仄川:小贝,我过几天就要离开这个部队了,希望你能看见这条消息吧,自从半年前分开后给你发消息总是没有得到回应,希望你一切安好。】
【仄川:之前姐姐那边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感谢你,原本想把有些东西攒着见面一起给你,但是不知道前路该怎么走了,丛林法则没有交我怎么去应付人际关系,要是你在就好了】
消息转了几个圈,变成了红色感叹号。
仄川长叹了口气,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寻找更好的接收信号点,才算是把消息发送出去。
手机上满是绿色的聊天框,她低头永指尖扒拉了一下,对方的回复停在了七个月前。
那个时候仄川还没被迫加入这个鬼地方,跟身边的朋友呆在一块,但因为一次事故,遭到了其他人的袭击,走散了。
一直,一直。
在这片钢铁巨物的城市里漫步很久,因为饥饿晕倒,被徐落带回来。
她也曾问过仄川很多次,要不要留下来,她说要,因为她想活下来。
出卖身体的事情,也不差这一次了……
即使不是自愿的。
内心难免有抵触,徐落比她年长很多,像个母亲一样开导她很多次。
但是,徐落毕竟是管理一群小鸡的鸡妈妈。
仄川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走廊传来陆陆续续的脚步声,还有几人的交谈声。
接着,门外的一个男人大喊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