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她被一阵让人抓心挠肝的声音吵醒,起初像是混着黏液扯拽着什么东西,而后夹杂进吞咽声,陆陆续续。
最后演变成了像有人刮床板的“咔咔”声。
仄川原本不想管,可被吵得根本没法睡,干脆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靠近床旁的窗户只拉上了半边窗帘,剩下半截月光透过树影斑驳地打进房间,照的底色一片死寂。
仄川揉了一下眼,恍惚间看见那个孤影正靠在床尾的墙边,一下一下,挠着什么东西。
眼睛适应黑暗,仄川定睛一看。
那影物正用着自己无比锋利的指甲,抓挠着早已开膛破肚的身躯,里面只存放着空荡荡的骨架,地上只有一滩黑色的血和掉落到黑暗中几乎看不清的小物块。
它眼神空洞地望着仄川,固执地挠着自己早已空无一物的躯壳,似乎发现了残渣,抓着放到嘴里,发出令人牙寒的咂嘴声。
它吃的——
是自己的内脏。
仄川被这个后知后觉的真相吓的身体一僵,而那随着挠动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别挠了!”她吼了一句,见那影物缓缓停下动作杵在那儿,伸手去开灯。
“啪塔——”
灯光闪了一下又回归黑暗。
仄川心底没有丝毫恐惧,早已习惯,她又伸手按了好几下,发现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抓过枕头,朝着床尾砸过去,“有完没完!”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影物纹丝不动,目光呆滞地望着仄川。
这份空虚和死寂挟着恐惧涌上来,仄川终于崩溃,“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从我的梦里滚出去,滚出去!!”
“为什么所有的烂人烂事都发生在我身上!操!”她像个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发泄着积压在心底的痛苦情绪。
“你要吃掉我的肉啊血也好,我都给你,我只是想睡个好觉,仅此而已、能不能滚……”她捂住脸颊痛哭出声。
仄川已经不在乎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她只是想睡个安稳觉,一个不被任何杂音、烦事吵醒,睡到大天亮的觉。
她无心去管那个床尾的影物,自顾自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来不及仔细核对药物,胡乱拧开就往嘴里塞。
她应该是病了,病的不轻。
她不在乎一口气吃这么多带作用的药会不会死掉,她只知道,她如果不在这个夜晚赶走它,她真的会疯掉。那种感觉还不如死了算了。
仄川哭的满脸都是眼泪,她扯着被子边缘擦拭,冷静下来又被清醒和麻木裹挟,她睁着眼,看着影物一点点挪到床边。
她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它,因为用力咬着下唇导致嘴角一直细微抽搐着,这份压抑让她出了一层冷汗,在这紧绷的环境下,不知怎么就想闭上了眼。
影物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
脑袋昏沉地有些钝痛,手机一直在枕头上震动,随着木质的床头让余震久久不散。
仄川伸手拿到手机,关掉了闹钟,她揉着发疼的脑袋坐起来,眼睛还没聚焦就穿着拖鞋站起,不知是一下子起得太猛还是昨夜药物的副作用,差点眼前一黑栽过去。
她扶住墙,睁眼感觉事物分割成两半,天旋地转。
仄川腿一软栽到地上,发出闷哼,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全身的麻木,触及时像被啃噬一口的疼痛。
脑袋晕的不行,她撑着身子想起来可后背像被人死死按着,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喘气,最后因为后脑勺的痛感,直接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一个人蜷在地板上,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浸透,凉得她发抖。
仄川撑着地面起身,摸了一手血。
她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随便喊住一个先从房门前经过的人。
“李医生在不在?”
那个女人被仄川的模样吓了一跳,在看见她额角的鲜血时,又有些担忧,“啊……在、在的,你、在房间摔了吗?”
仄川面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声音发虚:“……嗯,你可以扶我过去吗,麻烦你了。”
齐函纯搀住她,差点被仄川的力道带得踉跄一下。
“你小心点……”
仄川没什么力气回应,被她扶着到医务室。
“李医生,你快来看看,她摔了一跤,好像磕到脑袋了,”齐函纯把人扶着进去,先喊了一声。
“怎么了?”男人刚换好衣服从厕所出来,只听见外面在喊他。
齐函纯让仄川先坐下,低头看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诶,你还好吗,还能说话吗?”
仄川点点头,伸手去捂脑袋的伤口。
李谨泽到靠着门口的书桌坐下,拉开抽屉。“到这里坐,我看一下伤口。”
仄川坐到他面前。
“头埋下去,”李谨泽伸手托住她的下颌端详伤口,右边盖的有一层血痂,他伸手撩开仄川被血粘在一起的头发,示意齐函纯帮忙保持原样。
“疼就说,”他撕开一袋新的棉签,伸进瓶口浸了一下生理盐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
冰凉的触觉涂抹开头皮的污迹,暴露出一条因为撞击微微凹陷下的头皮,上面还爬着疤。
李谨泽用直尺比量了一下,用棉签沾上药膏轻轻涂抹,“磕到什么了,挺长一道伤口。”
仄川绞着手指强忍疼痛,“床头柜。”
“啧啧,不像啊,”李谨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干净的纱布块覆盖上伤口,用绷带缠上去做环形包扎。
“别碰水,减少头部活动,2-3天找我换一次敷料,就这些。”
仄川点点头,“谢谢李医生,”她抬头看向齐函纯,扯出一个苦笑,“也麻烦你了。”
齐函纯友好地回以一个笑容,“顺手帮忙而已,嗯……需要我把你扶回房间吗?”
“坐一会儿吧,要到用午饭的点了。”
齐函纯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表。
11:24
她搬来凳子到两人旁边坐下,主动挑起话题,“我看最近部长在着手准备新组的成立,到时候要分一部分人出去,你有什么打算吗?”
“听安排吧,哪里更需要我,我就去哪里,”李谨泽收拾干净桌上的杂物。
仄川的双手搭在膝盖上,发着呆,齐函纯碰了碰她的胳膊,“你呢?”
仄川回过神,看她,“去部队…是做什么的?”
齐函纯被这句话问住,“呃、这个具休我还不知道,但总归比待这个鬼地方好。”
仄川附机了一句,“你要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在这破地方待了快一年了,我感觉太压抑了。”
压抑……吗?
身后传来闷厚的放置声,仄川扭头刚好跟来人对上视线。
“你这是…”李小辉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摔了。”仄川有些尴地笑了笑。
李小辉应了声,又从走廊搬进一个大纸箱进来,他抬起手臂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这个月的物品我都给你搬完了,签个字”。
李谨泽接过领单,在末尾用钢笔签上名字。
“下楼准备吃饭吧,”齐函纯从凳子上站起来,拽了拽她的衣袖。
仄川应了一声,呆呆地被她半扶半拽着下楼。
大厅里站着的人大部分都是女性,掌厨的是个女人,她负责做菜,装盒,一旁的男人负责发放。
齐函纯闻到香味时睛一亮,赶忙拖着仄川凑到长长的队尾,兴奋地扭头看她,语气里忍不住地雀跃:“已经不知道多久没闻过米饭的味道了!”
她刚回过头,被前面突兀插入的人撞了一下,齐函纯被挤得后退一步,捂了一下肩膀,“诶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插队?抢着投胎吗。”
前面的女人白了她一眼,没有半分退让的态度,齐函纯气的不行,一把扯过她的胳膊要往外扯。
那个女人皱眉,想要甩开齐函纯的手,“你要死啊?!”
齐函纯不仅没松手,还抓得更紧了,“你哪个组的啊,脸皮这么厚。”
这人仄川有点印象,好像是上个月才来的,她伸手拽了一下齐函纯的衣摆,小声凑过去,“潘海的人,算了吧。”
齐函纯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顿住却没有松开,前面短卷发的女人恨她一眼,摆开她的手,理直气壮地往前走补上空位。
在接过男人递来的盒饭时,她谄媚地笑了一下,“谢谢胡哥~”
齐函纯做了个无语的表情,仄川只能先安慰她:“没办法的,下次注意就好了,别让这种人钻空子。”
饭菜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仄川饿得有些发昏,额头上的伤还一跳一跳地疼。
好不容易领到盒饭,齐函纯捧着盒子四处找着空位,大厅里的桌子早就被人占满,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声也乱糟糟的,还有人时不时往她们这边瞟,眼神算不上友善。
齐函纯凑近她,声音放低:“没位置了,要不去我房间吃吧?清净点,也不用看那群人脸色。”
仄川自然求之不得。
她现在分不出半点心思应付任何人,只想找个安静舒服的地方,安安稳稳吃完这顿饭。
“好。”
两人绕开人群,上楼往走廊深处走。
齐函纯的房间比她的稍小一点,东西摆得很整齐,像个温馨的小居室。
她把盒饭放到小桌上,拉过一把椅,“随便坐,我这儿乱,你别嫌弃。”
仄川轻笑着摇摇头,撕开一次性筷子,指尖都还有些发软。
她一晚上没睡好,又晕过一次,现在连抬手都费劲。
齐函纯扒了两口饭,像是随口提起,“你刚才在医务室,也听见了吧?新组的事。”
仄川送了一口饭进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上面打算抽一批人出去,重新编队,说是要往外跑任务,”齐函纯声音轻了点,“留在这儿,天天看人脸色、抢饭吃、受欺负,也就那样,出去虽然危险,但总比烂在这儿好。”
仄川没说话,安静吃着饭。
她对“新组”“任务”这些词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现在的日子每多待一天,都像在熬。
齐函纯看她神色淡淡的,没有表态,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想法,早点打算,这地方没人会真心帮你,一切都得靠自己抢。”
仄川刚想说什么,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两人同时顿住。
齐函纯皱了下眉,起身去开门,“这个点,谁啊?
门外站着的是徐落。
她还是那件棕色外套,神色看着和平常一样温和,目光却先越过齐函纯,精准落在仄川身上。
“你在这儿啊,”她轻念了一句,“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仄川放下筷子往门口走,心照不宣地跟齐函纯对视了一眼。